凡煙小說

第五章 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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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雪。

我終於又看到了這家鄉的雪,落在臉上,化作一絲絲熟悉卻又陌生的清涼。呼吸著幹冷的空氣,卻有一種要大喊的沖動!

這情景,我曾想象過。

是的,去了新加坡後第一年回家的時候,我幻想過,她會站在那裏,站在出站口的旁邊,當我走出停靠在小城旁的火車時,整個車站都回響起那聲清脆的“輝哥”。

我還沒來得及放開行李箱,她就已經將我抱住,應該說是她已經被我抱在懷裏。我雙手死死扣住,唯恐一松手,她就會離我而去,永不再回來!

冷冷的北風,涼涼的冬雪。

而她就如同一個軟軟的暖水袋,溫暖了整整一年來都孤冷僵硬的我。

“小雯,想我了嗎”

“嗯,你呢?”

“也嗯!”

“混蛋!你不準說嗯!”

“哦,雯雯,輝哥好想你!真的,我好想你!”

……

可惜,這只是一個永遠都無法成真的夢。

從車站出來,站在大街上,卻不知道現在該去哪裏?在北京的時候,覺得好想回來。現在卻又舍不得馬上回家。於是,沿著街道隨意的漫步。不知不覺間,來到了火車站附近那個如同這座小城地標的百貨商場。

懷著些許的期待,走進商場,卻發現幾年前一樓的用餐區早就變成了一個小型的超市。還記得高一的暑假裏,我和小雯去車站送完一個外地的同學後,一起來這裏吃過飯。那頓飯應該是我們兩個唯一一次在校園外短暫的獨處。

問了下,才知道,餐廳什麽的都已經搬去了頂樓。

頂樓生意能好嗎?帶著這樣的疑問來到頂樓的餐廳時,卻發現我白替人擔心。這餐廳比原來一樓那個寬敞了許多,不過人還是多的簡直沒有空位。

好久沒吃家鄉的東西,於是排了足足15分鐘才買到了一碗牛肉湯面。端著這碗來之不易的面,在嘈雜的人群中好不容易發現有個桌子那兒有一個位置。

走過去,小心翼翼的問空位對面坐著的女孩子,“請問這裏有人坐嗎?”

“沒。”

“那我可不可以……”

“不可以。”這女孩對我要問什麽了然於心,而她這頭也沒擡的回答亦幹脆利落。

沒辦法,目瞪口呆的我只好端著這越來越燙手的面離開。

好不容易,等有人離開,熬到了一個座位。坐穩後,一邊吃著這不知味道的面,一邊忍不住打量剛才那個酷女孩。她依舊不問世事般低頭吃著自己的東西。我們中間只隔了幾排座位,所以我完全能看清她小圓臉大眼睛,長得其實並不難看,只是她那滿臉的冷色和眉角的陰雲,令人忍不住想要疏遠。

對於她剛才的反應,我並不十分介意。也許因為她是個女生。假如剛才是個男生這樣對我的話,我可能會無法接受些。對於女生,我總是能夠讓自己盡量寬容。

就在我時而打量她時而胡思亂想的當兒,看到一個圓大臉盤彪壯身材的大姐端著盛滿食物飲料的托盤從這酷女孩身旁走過時,褲兜裏掉落一張卡,砸到酷女孩的鞋上。酷女孩不耐煩的皺了下眉頭,不過還是俯身將卡撿起來。那大姐似乎也有所察覺,轉頭回去,正好看到那女孩手裏拿著自己的卡。

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大姐隨手竟把托盤放到旁邊的桌子上,怒氣沖沖的轉身沖回酷女孩那裏大吼,“幸好我感覺不對勁回頭看了一眼,哎呀,你竟敢偷我的卡!”

酷女孩不禁楞住了,大姐一手抓住她的胳膊,一邊沖著東南角落大喊,“黃黃!你快來,有人偷我用餐卡!”

大姐話音未落,一個比她更圓大彪壯的男人領著一個八九歲的胖胖小姑娘從角落裏那邊沖出來,嘴裏招呼著,“媳婦兒,我來了,別怕!誰?誰?誰?”

酷女孩醒過神來,不再耍酷,嘗試著解釋,“您搞錯了吧,你的卡自己掉出來的!我好心…”

“啪!”壯男黃黃不等人家說完一巴掌打在酷女孩臉上,罵道,“媽的,當場被抓住還狡辯。我媳婦兒還能冤枉你?”

“哎哎哎,這真是誤會!”我看到情形不對,好不容易從看熱鬧的人堆裏擠進去,替酷女孩解釋,“我親眼看到,這卡的確是從大姐的褲兜自己掉下來,這小姑娘只是幫忙撿起來。”

黃黃也楞了下,打量了一下我這並不壯碩但還算高大的身板,語氣稍微緩和點說道,“哥們兒,你誰啊?你肯定看見了?”

“我看你們倆就是一夥的!”彪大姐在旁邊不依不饒的插嘴道。

“對對對!”大黃聽了他那俏胖媳婦的話如同領悟了世間真諦,又開始大喊,“你們明明就一夥兒的!都別走!媳婦兒,咱報警!”

也許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情,被這一家子打罵加報警的一折騰,女孩酷勁兒全無,臉憋得通紅,身體微微有些顫抖,表情憤怒、無奈又有些緊張。我忍不住輕輕拍了下她的肩頭,安慰道,“別擔心,我們在這裏等警察來,我一定幫你作證。”

圍觀的人們群中,不停冒出對這酷女孩以及對我的嘰嘰喳喳的評論聲,這本來就已經很繁忙的餐廳顯得更加的擁擠雜亂。

大概10分鐘左右,幾個警察叔叔乘風而至,其中還有兩位身穿避彈衣頭戴鋼盔的巡警,其高大挺拔的英姿,跟我印象中酒肉老爺們的形象頗有偏頗。

大致問了下情況,警察叔叔們問,“哪位看到了事情的過程,誰願意幫忙跟我們回去做個記錄?”話音未落,剛才使勁湊過來看熱鬧的人群都散開了,這餐廳瞬時間清凈了許多。

於是,只有女孩、我和黃黃一家被請上了警車。路上,阿黃和黃大嫂還不停的警察同志們描述他們如何親眼看到女孩偷他們的飯卡,我又如何跟女孩眉來眼去勾搭成奸。突然,阿黃家的小女兒也插了一句,“是啊,警察叔叔,我也看到了。”然後,這車裏反而安靜了。

一進入警局,我們立刻被帶進不同的房間了。這個哥們懂,怕串供。記得高二為了給小雯慶祝生日,和一個兄弟爬墻頭出去買蛋糕,回來被教導處的老師們逮住後,就受到過類似的待遇。回想起來,當時那種為了自己喜歡的女生翻墻而出的舉動真的挺過癮;只不過雖然最終把蛋糕帶到了她生日那天在學校食堂的中午聚餐上,但後來發生的事情卻讓我整整那個下午都覺得全身發冷。到底那頓生日聚餐發生了些什麽,我也說不上來,也不願意再回憶了,因為實在是不喜歡那種感覺。

被盤查的過程是無聊的,警察叔叔們用銳利的眼睛把我掃描研究了一遍遍,最終在我拿出昨天的登機卡和剛剛的火車票後,同意我沒必要這樣千裏迢迢來偷大媽一張裏面至多百十塊錢的飯卡。於是,又根據我的作證,給酷女孩和阿黃一家完成了調解。

一頓折騰下來,當我們從警察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微暗了。雪也已經停了,只留給小城一層薄薄的、不完整的白色。

“謝謝你!”女孩和顏悅色的道謝,並不住的道歉,說“叫你跟我一起背黑鍋,真挺抱歉!”

“舉手之勞。警察局不已經搞清楚咱們是無辜好市民了嗎。”

她依舊面帶歉意的說道,“不過警察也不可能一個個去跟今天商場裏看熱鬧的人們解釋。以後你保不齊還會在什麽地方遇到今天觀眾中的一個,到時候難免被當賊提防。唉!都怪我多此一舉!”

“沒事,我們自己知道就好,管他們呢!”我真的覺得無所謂。

聽了我的話,她似乎也釋懷了些,說道“也對,你要去哪兒?”

“回家唄!我往西走,再見。”說完跟她揮揮手,我沿著路向西走去。

“等等”她卻跟了上來說,“真巧,我也住西邊,一起走吧。”

邊走她邊說,“弄的你剛才那頓飯也沒吃好吧,又在警察局忙活了大半天,要不我請你吃飯吧!”

“不吃了,我怕又找不到空位。”我忍不住調侃。

“哈哈”她也不好意思的笑了,解釋說,“剛才真不好意思,不過我那可不是針對你。如果你剛才直接坐下,我絕不會說什麽。你偏偏假惺惺的裝紳士,問什麽可不可以坐這裏呀。這讓我想起一個非常討厭的人。”

“前男友啊?”

“你還挺聰明,就是那個混蛋!上大二剛認識那會兒,他就經常死皮賴臉的蹭到我旁邊吃飯,每次還都彬彬有禮的來一句‘這兒有人坐嗎?’‘我可以坐這裏嗎?’。現在想起來,虛偽死啦!呵呵。”

“哈哈!應該是他有禮貌吧,怎麽成了虛偽啦!”

“後來,他就追我。你知道他當時是怎麽追我的嗎?”談起這個前男友追她的時光她似乎把剛才所有不愉快都忘記了。

我能看得出來,她很期待能繼續為我講解他們在一起時的精彩日子。但是,一段註定是悲劇的故事,過程越精彩,結尾就越傷人。所以,我冷漠的打斷了她溫柔的回憶,說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最後你們分開了,對吧?”

“…是,為了他,畢業後我跟媽媽吵了好多次,最終還是跟著他來到了這個無親無故的小城市。結果呢?你們男人簡直都是混蛋!!!追女生的時候天昏地暗;等到覺得膩了,哪怕人家女孩子為你們付出了一切,你們都隨便找個理由就跟人家義無反顧的分手!你說,你們是不是他媽的混蛋?”

“餵餵餵!不要傷及無辜。”說著這句話,我突然想起了在新家坡章宜機場被我的沈默灼傷後茵媛那無助的樣子;想著想著,忽然又感覺到一滴淚珠從夢裏直接掉落到我現在的肌膚上,沿著向下滾動。終於,我不得不承認,“嗯,你說的對!我們是挺混蛋的!”

女孩也被我這接受指責的誠懇態度給驚到了,急忙解釋,“對不起!我真的不是在說你!今天多虧你幫忙,不然跟那刁蠻的一家子我跳到黃河也不一定說得清。無論如何,得讓我表示一下感謝。你不願去餐館的話,我自己做給你吧。或者,你要真的不餓的話,至少喝杯咖啡。我自己磨得咖啡可香了,那時候我男朋友喜歡…反正好喝的不得了就對了。總得給個道謝的機會吧!”

恰好這時兩邊的路燈都亮起來了,燈光反射在路邊的積雪上,襯的天更黑了。我略微猶豫了下,回答道,“好吧,反正也沒什麽事,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住哪裏,咱們打車吧。”

她環顧了下周圍的雪色,說“不算太遠,就這樣走著吧。好久沒有跟人一起散步了,瞧,這雪後的街道多美!咱們走走吧。”

她口中這不遠的路,走了好久還沒到,我們邊走邊互亂的聊著。我給她講了我高中時泡妞、兄弟,打架、智鬥教導處主任,和年輕的班主任當朋友、堅決拒當班長,演講、組織主持晚會等等難忘又自豪的激情往事。她也講述從初中到大學一個個暗戀追求過她的男生,每一段她都把自己描繪的公主般的矜持、優雅、迷人。只是講著講著,又講到了她最後這個男友大學故意在她身邊蹭座、對她死纏懶打的追求;講到了他們兩個大學時那浪漫開心的日子;講到了他轉身離開時的瀟灑果斷……

越往後講,她最開始講訴時的飛揚神采便愈加的黯淡。終於,她無奈而不解的感嘆了一句,“奮不顧身的在一起了好幾年,最後一句‘沒感覺了’就完了?你們男的到底是人,還是禽獸?”

“這個,這個,該怎麽說呢?”我努力想合適的語句來開導她,“換個角度來看待你們的這個分手的話,其實這並非壞事,至少現在還不晚。假如嫁給了他,才發現他薄情寡性的本質,那才叫天崩地裂呢!你說是吧?”

“嗯…似乎有那麽些歪理。”

“什麽叫做歪理啊。你前男友這已經算是禽獸裏面最有人性的。你想想看啊,要是等你給他生了一堆的娃娃,自己變成肥豬黃臉婆。那時候,他才甩了你,你還活嗎?又或者,他也不跟你離婚,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的胡搞,你那時能怎樣,你們的孩子怎麽辦?這還不算最壞的,更缺德的男人是那種明明還沒跟你結婚時就已經對你沒了感覺了,偏偏還要娶你,美其名曰他得對你們的過去負責、對你負責。這不害人嗎!”我越說越覺得自己在描述真理,越是濤濤不絕。

“等一下!”她蠻橫的打斷了我好不容易找回的愛情導師的快感,反駁我道,“你前面說的像那麽回事,但是最後一條簡直是胡說八道。一個男人懂得對愛情負責任,是人類跟你們這些家夥之間最最寶貴的區別好不好!”

“寶貴他妹!不愛你還娶你,這不是要毀了你這一輩子嗎?人有幾個一輩子?”我堅持。

不過她依舊堅定不移的駁斥我,說“愛?什麽叫□□?男女剛認識時,那點混合了吸引、暧昧和勾引的小浪漫,再加上些由荷爾蒙和征服一個陌生異性導致的快感,就是愛情了?”沒想到她竟也是情感哲學方面的高手!

“這個嘛…”

她卻不給我辯解的機會,繼續教育我道,“戀愛之初的那點激情早晚會隨著我們變得熟悉而淡去。激情沒了就得分手?那全世界的人幹脆都別結婚了,每隔三五個月就換個戀愛的對象,這樣才能永遠都愛的轟轟烈烈。”

我完全被她描述最後這段世外桃源般的戀愛倫理給吸引住了,不禁讚嘆道,“嗯!聽起來也不錯,是吧!”

“不錯個頭!激情早晚會隨著時間消失,兩個人早晚會從互相吸引轉化為互相依靠,愛總會從激情過渡到親情,這並非什麽不愛了,而是愛情的升華!如果只喜歡開頭那點相互試探、勾引然後□□的過程,完事之後就離開。這是什麽?動物世界看過吧?這是動物!一個人,願意為了你們共同的承諾,為了你們過去那些也許短暫的快樂,而甘心和你一起拉手迎接未來那漫長的幾十年鍋碗瓢勺的平淡日子;為了對你的責任,放棄那繼續放蕩不羈追求快感的權利。這不是愛你,是什麽 這就是我們人類的愛情!你們懂嗎?”

“嗯…這…”我完全被她這激昂的演說給震了,實話實說道,“也不算…太懂。別管怎麽著,一個女人,我只有確定自己還很愛她,對她還有激情,對她還有欲望的情況下,我才會娶她!”

“那你愛誰?”她反問。

“是啊,我愛誰呢”如此困難的問題讓我停頓下來,腦子裏反覆琢磨著這句話,右眼看到了媛媛而左眼卻看見了小雯,所以我只好如實回答說,“我自己現在也弄不明白。”

“禽獸們!”她這批評裏絕對包括了我。也許是批評我時情緒太激動了,又或許是這剛下過雪的路太濕滑,經過一個路口時,鞋跟略高的她腳下滑了一下,失去了重心。

“小心!”,我急忙托住了她,慌亂間來不及顧忌,也不知碰到了她身體的哪個部位,只感覺到軟軟的。雖然隔著不算薄的冬衣,但是這種跟陌生異性間肢體的接觸,還是讓我們都不禁有些臉紅。

過了這個路口後,我繼續說道,“不過我想總有一天會弄清楚這個答案,之後我一定會把我心底真正愛的她找回來。再然後,就像你說的那樣,為了她,心甘情願的放棄動物那追逐新奇的本能,一起過那平凡到或許有些乏味的日子。”

也許說這句話的時候我的表情過於嚴肅認真,她竟然楞住了,停住了腳步,細細打量了下著我的眼睛。在接下來的好幾分鐘裏,我們都沈默不語,只是這樣肩並肩的走著,彼此的胳膊偶爾會在不經意間觸碰到;鞋子踩到路上那些還未經人踏過的餘雪時,發出輕微的聲響。

直到我覺察到這沈默帶來的尷尬,才努力繼續先前的話題,“嗯…放心吧,雖然這個世界上好男人真的不太多。不過,只要你認真去辨別尋找,早晚能找到你的MR Right!”

“真的嗎,世上還有那樣的男生嗎?”前一段失敗的感情讓她對未來似乎真的不是很有信心。

“一定有,其實…”我本來要接著說你面前就站著一個,但覺得這氣氛已經略有奇怪的時候再開這個玩笑似乎不太恰當,所以改說道,“其實既然已經分手了,你也沒必要再繼續留在這個誠市了,對吧?為什麽不離開呢?”

“我也不知道,好幾次有過這個打算,不過最後總也下不定決心就這樣跟過去的幾年、跟他永遠的一刀兩斷。人生有幾個四五年?而我又能有幾個二十歲?你說我是不是很沒出息,他都這樣對我了,我還是無法完全放開。也不知道,這輩子還能不能遇到另一個讓我再次心動的人。”她的語氣也愈加的誠懇和悲觀。

我努力向她灌輸積極的態度,說道,“一定會的!哪些什麽我生下來就為了愛你,沒你就是世界末日,生生世世都只愛你一個人,什麽什麽的,都是胡說八道!”

“噢?大家不都這樣講嗎?有什麽不對的?”她疑問道。

我繼續慷慨陳詞,“其實這世界上適合我們愛的人絕對不是只有那一個或者那幾個,而是有一種甚至幾種人,而且每一種人都有好多個。只不過他們分散在這世界上不同的空間和時間裏,你只是恰巧先遇到了他們中的某一個。這一個也許相處下來,結局沒有那麽理想。但只要你打開心結,願意重新審視周圍的人,就會再遇到另一個,或許是更好、更合適的另一個。”說這句話時,我連自己都說服了,我果然是天生的情感專家。

“真的嗎?”她似乎也被我個鼓舞人心的先進理論而觸動了,真誠的祈禱道,“希望我能早點遇到更好的那個。”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你不知道,剛陪著他一起來這陌生的地方的時候,我還覺得自己挺勇敢的。盡管我們租的房子有些偏僻,盡管偶爾他會回他爸媽那裏住一兩晚。但是那時候,我從來沒有害怕過。”

她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但是,自從我們分手後,每天晚上都只有我一個躺在這個孤僻的房子裏,躺在這幾乎一點聲音都沒有的黑夜裏,我越來越覺得恐懼。有時候半夜醒了,竟然不敢去上廁所,有幾次竟楞是憋到了天亮!這種感覺你懂嗎?懂嗎?”

“我…”

她沒等我回答,便自己下了結論,說“算了,說了你也體會不到。應該是我自己快瘋了。”

“這個我真的懂!”可笑,難道這世上還有人比我更懂這種一個人的恐怖和寂寞嗎?

她目光變得欣喜,重覆道,“你真的懂?”

但是我知道不應該過多響應她這負面的心情,盡量安慰她道,“我勸你不要繼續這種已經沒有意義的生活了。回自己的家吧!”

“回家?呵呵,是,到我家了。”她停步在一個陰暗的巷口,向裏指著說,“看,最裏面那間就是我租的房子。租房子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剛開始工作,薪水都不高,所以就選了這間,便宜。”

我往小巷裏面望了望,其實這條巷子並不太長,只是幽靜的令人討厭。所以,我說道,“反正也不差這最後幾步,我送你到樓門口吧。”

也許這句話太過於體貼,她看我的眼神明顯的有些感動,說道“謝謝!走吧。雖然這胡同嚇人了點,不過別怕,我家裏弄得可明亮可幹凈可溫馨了。”

很快到了最後一個樓道口,我停下來說道,“好了,你進去吧,我也該回家了。”

“不是說好了嗎,上去坐一會兒吧,我弄得咖啡真的很好喝!”

“不了,我快一年沒見到我媽了,也想早點回家。沒事,我就站這兒,等你上樓,看到你的房間亮燈之後再走。你幾樓?”

“就上去呆一小會兒,讓我為你調杯咖啡也好,泡杯茶也好,甚至倒一杯白水也行。別讓我以後偶爾記起今天來,總覺得欠著你些什麽。好嗎?”

我一度被她這句話給打動了,覺得非常有道理,差一點就要答應了。不過我的理智告訴我,雖然她的想法是完全出於純潔的感恩動機,但是我無法保證一踏入這幽暗角落裏那唯一的一小片光明溫馨的空間,已經在寂寞裏煎熬了這麽久的我是否還有勇氣馬上回到這陰森森的黑色裏,是否還能掌控自己本能的欲望。於是我盡量用玩笑的口氣說,“就一小會兒啊,那就更不去了,喝杯水有什麽意思。你上去吧。別忘了我們跟你們人類不一樣,我怕等會兒會原形畢露。哈哈,你快上去吧,我在這兒看著。”

“沒關系,我不怕。”她用混雜著期待、抉擇甚至還有包含了幾絲希望的目光盯著我,繼續柔和而堅定的說道,“無論怎樣,總比一個人在這冷冰冰的破房子又自己嚇自己一夜好的多。其實這幾個月來,我就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真的!這樣吧,你好人做到底,幹脆就陪我一宿吧。當然,你睡客廳沙發,看電視也好,打呼嚕也好。我只想安心的睡一晚,在這一晚,我知道有個你在外面客廳裏,那我就不胡思亂想了,也不害怕了,就可以一覺到天明。當然,我也不白白麻煩你,明天幫你做一份絕對比你想象的還棒的獨門秘籍早餐!然後,你就可以離開了,從此我們就在彼此的世界裏消失了。明天你一出這個門,今下午還有今晚就會變成一段從不存在的時光。以後,你從來沒有遇到過我,我也絕對不曾見過你!請上來吧,好嗎?”

真不知道,當一個並不讓人討厭甚至還很漂亮的女孩子,在一個寂靜的夜晚,在一個無人認識你的陌生的角落,用體貼而又令人心疼的語氣對你發出這樣一段邀請時,世界上有幾個男人可以做到狠心的說“NO”?

我自己呢?我狠得下心來就這樣扭頭離開嗎?就這樣把這樣一個看似堅強內心卻十分柔軟的女孩子一個人丟在這裏?

我心裏開始掙紮,“上帝哥,你想讓我怎樣啊?”

這時候,我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黑色的小人,教訓我道,“當然是讓你上樓了!人家一個女孩子,話都說到這份兒上了,你好意思不上去嗎?”

我有點不解,在腦子裏跟小黑人爭論,“她也沒說什麽啊?”

“天啊!你個理解能力為零、感情智商為負數的渣渣!人家說的多好,今天晚上無論發生了什麽,都不曾存在過,明天一覺醒來,跟你誰也不認識誰!她知道你這種看似道貌岸的男生最是瞻前顧後、畏首畏尾,所以直接了當幫你了卻後顧之憂。哎呀,這是多麽貼心的女孩子啊!無論今晚發生了什麽,以後既不會讓你負責任,更不會糾纏你。她不需要知道你是誰,住哪裏,電話幾號甚至不問你叫什麽名字。只需要你陪她度過這寂寞難熬的一夜,明天天一亮,從此你們還是陌生人!哎呀,我的天啊,多麽好的女人啊!要是這都不上樓,你還是男人嗎?你還有血性嗎?”

我努力抗拒著這個黑色小人的誤導,“你別以為我不認識你,你根本不是什麽上帝!網上段子裏都說了千百遍了,你是住在我內心裏的魔鬼,是我本性裏邪惡貪婪的那一面!我不聽你的!”

突然,小惡魔旁邊又爬出來另一個可愛的白色小胖子。這小白人指著小惡魔的鼻子嚴厲的說,“小黑,你說的那叫什麽話?”

這下我松了口氣,我的理性和良知終於化身成這白色的小天使來拯救我了。小白人繼續義憤填膺的講道,“不是男人怎麽了?沒有血性怎麽了?這根本就不是血性的問題!有沒有血性,是不是男人,都不可能這樣轉身就走!都得上去陪人家姑娘一會兒!不然那還能叫做人嗎!是吧,阿輝?走!咱上樓!”

“哦。啊?”我差點反應不過來,說道,“天使兄,你不是代表著我的正直、理性和善良嗎?你怎麽可以這樣啊!”

小黑人在旁面不耐煩了,喊道“小白,別跟這家夥磨嘰了!他每次看大片的時候,挺勇猛,挺爺們的;到真有這麽漂亮這麽善解人意的小姑娘約他了,就只想著趕快逃跑。他就這點出息!他就一輩子看片的命!”

引誘誤導也就算了,竟然敢侮辱我!我真的怒了,“什麽!你這個家夥,我非得給你爺們兒下讓你這混蛋看看!不就是上個樓?不就是跟個剛認識的女孩子待一宿嗎我跟你說啊,我不但敢上去,而且還…”

“還什麽呀?切!”小黑人不屑的繼續挑釁。

“還…還…還是不上!少來激將法,不吃你這套!”我及時壓住了那幾乎要爆發的怒火,還有那欲望。

於是,我沖著樓門口的她說了句, “真對不起,拜拜!”

她不在繼續邀請,一聲不吭,臉上換回了剛見面時那陰暗的色彩,沒有了任何多餘的表情,一眼不眨的註視著我轉身離開。她自然不知道剛剛的幾分鐘裏,我內心裏經歷了多少掙紮和鬥爭。

轉過身後,我內心充滿了歉意。一個獨處的女孩子在這樣寂靜的傍晚邀請一個男人回家坐下,這需要多少的勇氣?而我就這樣無情的扭頭要離開,會對她敏感的自尊心造成多大的傷害?她以後應該會更討厭我們這種虛偽的男人了吧?

“是啊!”小白人看透了我的內疚,勸導我說,“你回頭看看她那令人心疼的樣子。剛才你好不容易把她從過去半年的孤冷中解救出來,她好不容易因為遇到一個說的來的人變得活潑起來。你忍心就在她好不容易爬到了人生低谷的出口的時候,親自把她推進另一個更冷漠無情的深淵裏?上去吧,你是在幫助她呀,幫助她抵抗這寒冷的夜晚,讓她可以安心的睡一會兒!”

“我上去只是為了讓她能夠好好睡會兒?”

“當然!我們都知道你是個正直的人,上去後,喝杯咖啡,陪她一會兒,然後咱們就離開。走,回頭!上樓吧!”小白人耐心的誘導著我。

小黑人一看我的表情似乎松動了,也換上較為溫柔的語氣,在旁邊說道,“是啊,上去呆會兒!你以後自己不說,媛媛永遠都不會知道的!”

小白人立即去捂小黑人的嘴巴,“小黑你閉嘴!”

“媛媛”聽到這個在我眼中比上帝要重要的多的名字,剎那間,所有齷齪的欲望、所有為自己找出來的借口、所有由這些天來累計的原始能量導致的猶豫都消散了;全部都換成了對茵媛的內疚、渴望和思念。

於是,徑直走出巷子;對這角落裏還來不及品嘗的別樣風景,不再有絲毫留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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