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悟蘭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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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悟蘭因（下）
既然已經打定主意, 蘇曉星便也沒多耽擱，準備第二天就把這個盒子給曹頤帶過去。
翻翻歷書，明天該是九月二十。
宜祭祀、安葬, 餘事勿取；忌嫁娶、開業、喬遷新居。
可到了蘇曉星真的站在曹頤面前時，她準備好的那些話卻有點不合時宜了。
皇帝在這一天下旨斥責曹頫辦事不力，甚至說出了“多年虧空再不還清就撤換爾等”的話。
明面上被責罵的只有曹頫一個，可皇帝這些話是沖誰說的, 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
三織造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早年間曹寅還在時，他們這幾位只有內務府郎中銜的包衣，權勢一度膨脹到了讓江南各省的總督巡撫都為之心驚的程度。
可現在時移世易, 清廷對江南地區的掌控力也遠非當年可比，如此一來，三織造也漸漸地就沒那麽重要了，成了富貴有餘而威勢不足的“軟柿子”。
而在這三個“軟柿子”裏, 江寧織造則是格外軟的那一個——深受恩寵的曹寅早沒了不說, 就連他兒子, 皇上親自看著長大的曹颙也不幸早逝；到了曹頫這裏, 和“老主子”的情分只能說聊勝於無了。
皇帝輕飄飄的幾句話, 落到曹家頭上就成了能壓死人的一座大山。
蘇曉星就在這樣一片混雜著驚恐萬分和茫然無措的氣氛裏見到了曹頤。
比起這裏的其他人來, 曹頤倒成了最鎮定自若的那一個：“他們現在都有些慌神了，自顧尚且不暇, 招待起客人來也就粗疏了不少……”她這般說著, 自己動手往蘇曉星面前的茶碗註入了些滾水。
倒也不是杏蕊在這節骨眼上躲懶耍滑，而是蘇曉星考慮到接下來要說的這些事, 一進屋就把她和凝綠都請到了其他地方去。
曹頤當時並沒有攔著蘇曉星，而是等到該說的客套話都說盡了之後, 才問出心底的疑惑：“姐姐這麽小心翼翼的，是要對我說什麽大事不成？”
蘇曉星盯著面前的茶碗，好半天才開口：“……我說頤丫頭，你還記得咱們當初躺在一起說的那些話嗎？”
談及往事，曹頤的眼中久違地閃過一抹溫暖的色彩：“當年我那麽不懂事，好在身邊有姐姐時刻教導……”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蘇曉星無奈地截住了她的話：“你還記不記得咱們說起嫁人的那一回？”
怎麽可能不記得——曹頤以手掩唇，微微地笑了笑。
當時的她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頭，為了不讓蘇姐姐“嫁”到對她來說遠到看不見的京城，幾乎是想盡辦法要把她從“姐姐”變成“嫂子”。
誰能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她們姐妹如今卻在京城裏喝茶閑話。
“有的話，我當年沒敢說出口。”
蘇曉星咬了咬牙，才把藏在心裏許久的話都倒出來：
“咱們不嫁人了，好不好？換個山高路遠的地方，隱姓埋名過自己的日子——你也不用怕孤身一人，姐姐陪你一塊走，咱們再雇上幾個保鏢，天南海北哪裏都能去得……”
蘇曉星明白，自己說的這些都是在做夢——在這個時代，一個舍棄了婚姻的女性可能還有活路，但像她和頤丫頭這樣的“孤女”，完全不可能有獨自生存的空間。
曹頤依靠著還沒有山窮水盡的家族，而她自己，也必須綁定在那個人身邊才能走下去。
這要怎麽做才能改變？怎麽才能逆轉？怎麽才能把那一片白茫茫大地裏的雪都給鏟了？
沒人能理解她，哪怕她拿到那些最逆天的爽文劇本，直接把大清推平了重造——
幾千年來種進人腦子裏的根瘤，也不是一次江山易主就能鏟幹凈的。
大概所有人都會像此刻的曹頤一樣萬分詫異：“姐姐你……這是在說什麽呀？”
早在當年，曹頤就知道自己這位“寡言少語”的蘇家姐姐有些怪脾氣，可是這樣的“瘋話”，她還真是第一次聽到。
曹頤自然不清楚，是自己將要面對的命運引發了蘇曉星的諸多妄想；在她看來，或許是蘇姐姐這段時間過的太憋屈……
可是據她所知，無論是後宅的那些福晉夫人們還是十三爺本人，對姐姐都挺不錯的啊？
蘇曉星深深地吸了口氣：“沒什麽，開玩笑的而已——你是怎麽看待那位赫公子的？”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曹頤楞了許久，方才反應過來現在說的是自己的未婚夫：“我能怎麽看他……我都沒見過他。”
話裏話外掩飾不住的女兒情態，讓蘇曉星差點忍不住要咆哮：對啊！你都沒見過他！你不過是聽旁人真假參半的說了那麽一堆而已啊！你說你到底在喜歡些什麽東西啊！
這個破爛的時代能不能別搞這種孽緣啊！
只是這樣的話，她也就能在沒人的時候對著凝綠嚎一下了；要是今天繼續在頤丫頭這裏發瘋，可能真的會把人嚇壞的。
她只能認命地把那個盒t子拿出來：“打開瞧瞧吧……是他給你的。”
這個沒有貼封條也沒有落鎖的小木盒，終於第一次被人打開：裏面並沒有什麽“定情信物”一類的東西，只有薄薄的兩張紙。
蘇曉星不怎麽關心那位赫公子寫了些什麽，她只是留神關註著曹頤的表情變化——
從接過盒子到拿出紙張，曹頤的神色都很眼熟，是蘇曉星看一眼就能明白的情緒：雙向奔赴的巨大喜悅，加上一點這個時代特有的，私下往來時產生的忐忑和愧疚。
但在看到紙上的字跡後不久，之前所有的一切便都飛快地消失在了曹頤的臉上。她震驚地、難以置信地、顫抖地念出了那些字：
“吾命不久，卿若見此，萬毋以將死之人為念，嗣後婚嫁自專可也……”
看著曹頤全然僵住的身形，蘇曉星心裏哀嘆一聲：這一句話雖然傷人，可更大的問題，估計還是出在第一張紙上。
她想了想，還是輕輕從曹頤手裏取過了那兩張紙。
相比於寫“婚嫁自專文書”時那極端認真凝重的筆跡，第一張紙更像是寫在便箋上的草稿，甚至都讓蘇曉星開始懷疑，把它放進盒子是不是赫公子的本意——
那是一首《蝶戀花》。
槐安一夢了平生。恩義負盡，獨對壁前燈。只有殘春花落去，半隨逝水半隨風。
夜闌欲訴相思恨。關山踏遍，猶憶抱柱盟。淚濕錦繡重添病，此心唯與明月問。
蘇曉星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了。
她只能把不聲不響卻渾身抽搐的頤丫頭拉進懷裏，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肩頭：“沒關系的，有我在呢，放出聲哭吧，哭過之後心裏也能松動一點……”
但曹頤最終並沒有哭出聲，她在抽搐了幾下之後猛然擡起頭來，睜大通紅的雙眼望著蘇曉星。
“姐姐，我想見他一面。”
這是一個近乎天方夜譚般的請求，可在此時此刻，蘇曉星卻說不出半個“不”字。
她的整顆心都像是被泡進了苦水裏，疼痛而窒息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她正清醒而無力地見證著這場毀滅。
“真是造孽……”別說是蘇曉星這個經歷過自由戀愛的現代人了，就連根本沒有“愛情”這個概念的胤祥，在聽了那句“此心唯有明月問”之後也是直搖頭。
畢竟，有些事物不是單純否認就能消滅其存在的——沒有“愛情”這個詞匯，並不代表這裏的人就不會相愛。
至於所謂的“發乎情，止乎禮”，難道搞出這樣一場又一場悲劇的，才是最正確的“禮”嗎？
這種堪稱“叛逆”的念頭只是在胤祥腦海中一閃而過，而他在考慮這件事的解決方案之前，還不忘了對蘇曉星說一句：“我明白你現在不好受，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然而在說著這句話的同時看到蘇曉星黯然的神情，胤祥說出口的話和自己的打算也大相徑庭：“實在不行……就讓他們見一面吧，你說呢？”
蘇曉星望過去的眼神裏充滿了震驚。
她用眼神質問這個男人：“你清楚你在說些什麽嗎？”
這句話一出口，胤祥的心裏反而落下了一塊石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件事就應該如此解決——因此，他也坦然地對上了蘇曉星的目光。
“你的顧慮與其說是男女大防，更像是怕曹家那位姑娘的名聲受損吧？”
看著蘇曉星無聲的默認，他習慣性地把對方冰涼的手拉進自己的掌心裏捂著：“我來安排吧，你放心，這樣的事只要仔細，總是能做到萬無一失的。”
又是一旬過去，直到十月初三的那天才算是萬事俱備。
蘇曉星繞了好大一個彎子，才用丹若姐姐和平郡王福晉的名義把頤丫頭接出來。
“十三福晉要見我？大姐姐也在？”曹頤自己都被這個借口搞得一頭霧水。
蘇曉星倒是拉著她就上了馬車：“先上來，剩下的事我在車上告訴你。”
這場見面的地點安排在十六阿哥的一處私宅裏——這處宅子還是十六阿哥的母親密嬪進宮時，她的母家王家特意在京城購置的。
只是密嬪人在深宮，王家族人又基本上都留在江南，一來二去，這座宅院幹脆也就在十六阿哥出宮開府後一並給了他。
蘇曉星一直把曹頤送到了她要見的那人屋門口：“去吧，別想著那些多餘的事——只要你們能明明白白地說上幾句話，今天這一趟就是值得的。”
曹頤把淚水鎖在眼眶裏，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後推開了那扇合上的屋門。
“吱呀——”
在這個院落另一側的廊下，胤祥和胤祿也註視著這一切。
“果然……”胤祿的猜想在今天終於得到了印證：“您為了這件事忙前忙後，真的是為了這一位啊？”
“我就不能可憐可憐這對有情人？”胤祥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把弟弟已經準備好的後續問題都堵在了心裏。
胤祿揶揄地撇了撇嘴，卻也沒再說什麽：他這位十三哥在外人面前，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可是能把人嚇得繞著走的，也就是在相熟的兄弟們面前熱絡些。
至於他看著那位格格的身影時是什麽樣子，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胤祥此刻倒是在想幾件更要緊的事：“已經沒多大希望的事，太醫直說了？”
說起這個，胤祿也是一嘆：“說是心血耗盡，藥石難醫……估摸著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要不，還是和他家裏說一聲吧，總比直接告訴老夫人人沒在牢獄裏的強。”
他們說的“心血耗盡”之人，自然就是永澤。
如果真按胤祿說的去做，那麽他很快就會被接回家裏，由赫家主持之後的一系列大事；而曹頤除非強行跟到人家家裏去守一輩子的活寡，否則他們之間，也不會有更多的聯系了。
也就是說，今天是他們兩人的第一次相見，也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面。
而在這唯一的一次相見裏，已經背叛了禮教的二人也只能在相隔三尺遠的距離上凝望著對方。
至於他們能說出的最出格的言語……
“你一撒手，我在這塵世間還有什麽可留戀的？”曹頤實在快要壓抑不住自己的泣音了。
“別這麽說……”永澤如今已經沒有多少咳喘的力氣了，可他微不可聞的聲音在這間過分安靜的房屋裏響起來時，卻宛若黃鐘大呂。
“是我命淺福薄，才不能與姑娘共白首……只願姑娘萬萬珍重自身，我便安心了。”
沒有天地也沒有君親師長，因為這一切都是他們悲劇的來源。
兩個有緣無分的人就只能在口頭立下約定，用那虛無縹緲的“來世”給彼此慰籍。
看著屋檐外晦暗不明的初冬天色，蘇曉星的腦海裏就這樣突兀地蹦出一句十分有名的詩來。
“此恨綿綿無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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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打定主意, 蘇曉星便也沒多耽擱，準備第二天就把這個盒子給曹頤帶過去。
翻翻歷書，明天該是九月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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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蘇曉星真的站在曹頤面前時，她準備好的那些話卻有點不合時宜了。
皇帝在這一天下旨斥責曹頫辦事不力，甚至說出了“多年虧空再不還清就撤換爾等”的話。
明面上被責罵的只有曹頫一個，可皇帝這些話是沖誰說的, 朝廷上下都心知肚明：
三織造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而早年間曹寅還在時，他們這幾位只有內務府郎中銜的包衣，權勢一度膨脹到了讓江南各省的總督巡撫都為之心驚的程度。
可現在時移世易, 清廷對江南地區的掌控力也遠非當年可比，如此一來，三織造也漸漸地就沒那麽重要了，成了富貴有餘而威勢不足的“軟柿子”。
而在這三個“軟柿子”裏, 江寧織造則是格外軟的那一個——深受恩寵的曹寅早沒了不說, 就連他兒子, 皇上親自看著長大的曹颙也不幸早逝；到了曹頫這裏, 和“老主子”的情分只能說聊勝於無了。
皇帝輕飄飄的幾句話, 落到曹家頭上就成了能壓死人的一座大山。
蘇曉星就在這樣一片混雜著驚恐萬分和茫然無措的氣氛裏見到了曹頤。
比起這裏的其他人來, 曹頤倒成了最鎮定自若的那一個：“他們現在都有些慌神了，自顧尚且不暇, 招待起客人來也就粗疏了不少……”她這般說著, 自己動手往蘇曉星面前的茶碗註入了些滾水。
倒也不是杏蕊在這節骨眼上躲懶耍滑，而是蘇曉星考慮到接下來要說的這些事, 一進屋就把她和凝綠都請到了其他地方去。
曹頤當時並沒有攔著蘇曉星，而是等到該說的客套話都說盡了之後, 才問出心底的疑惑：“姐姐這麽小心翼翼的，是要對我說什麽大事不成？”
蘇曉星盯著面前的茶碗，好半天才開口：“……我說頤丫頭，你還記得咱們當初躺在一起說的那些話嗎？”
談及往事，曹頤的眼中久違地閃過一抹溫暖的色彩：“當年我那麽不懂事，好在身邊有姐姐時刻教導……”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蘇曉星無奈地截住了她的話：“你還記不記得咱們說起嫁人的那一回？”
怎麽可能不記得——曹頤以手掩唇，微微地笑了笑。
當時的她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丫頭，為了不讓蘇姐姐“嫁”到對她來說遠到看不見的京城，幾乎是想盡辦法要把她從“姐姐”變成“嫂子”。
誰能想到這麽多年過去，她們姐妹如今卻在京城裏喝茶閑話。
“有的話，我當年沒敢說出口。”
蘇曉星咬了咬牙，才把藏在心裏許久的話都倒出來：
“咱們不嫁人了，好不好？換個山高路遠的地方，隱姓埋名過自己的日子——你也不用怕孤身一人，姐姐陪你一塊走，咱們再雇上幾個保鏢，天南海北哪裏都能去得……”
蘇曉星明白，自己說的這些都是在做夢——在這個時代，一個舍棄了婚姻的女性可能還有活路，但像她和頤丫頭這樣的“孤女”，完全不可能有獨自生存的空間。
曹頤依靠著還沒有山窮水盡的家族，而她自己，也必須綁定在那個人身邊才能走下去。
這要怎麽做才能改變？怎麽才能逆轉？怎麽才能把那一片白茫茫大地裏的雪都給鏟了？
沒人能理解她，哪怕她拿到那些最逆天的爽文劇本，直接把大清推平了重造——
幾千年來種進人腦子裏的根瘤，也不是一次江山易主就能鏟幹凈的。
大概所有人都會像此刻的曹頤一樣萬分詫異：“姐姐你……這是在說什麽呀？”
早在當年，曹頤就知道自己這位“寡言少語”的蘇家姐姐有些怪脾氣，可是這樣的“瘋話”，她還真是第一次聽到。
曹頤自然不清楚，是自己將要面對的命運引發了蘇曉星的諸多妄想；在她看來，或許是蘇姐姐這段時間過的太憋屈……
可是據她所知，無論是後宅的那些福晉夫人們還是十三爺本人，對姐姐都挺不錯的啊？
蘇曉星深深地吸了口氣：“沒什麽，開玩笑的而已——你是怎麽看待那位赫公子的？”
這一個突如其來的轉折讓曹頤楞了許久，方才反應過來現在說的是自己的未婚夫：“我能怎麽看他……我都沒見過他。”
話裏話外掩飾不住的女兒情態，讓蘇曉星差點忍不住要咆哮：對啊！你都沒見過他！你不過是聽旁人真假參半的說了那麽一堆而已啊！你說你到底在喜歡些什麽東西啊！
這個破爛的時代能不能別搞這種孽緣啊！
只是這樣的話，她也就能在沒人的時候對著凝綠嚎一下了；要是今天繼續在頤丫頭這裏發瘋，可能真的會把人嚇壞的。
她只能認命地把那個盒t子拿出來：“打開瞧瞧吧……是他給你的。”
這個沒有貼封條也沒有落鎖的小木盒，終於第一次被人打開：裏面並沒有什麽“定情信物”一類的東西，只有薄薄的兩張紙。
蘇曉星不怎麽關心那位赫公子寫了些什麽，她只是留神關註著曹頤的表情變化——
從接過盒子到拿出紙張，曹頤的神色都很眼熟，是蘇曉星看一眼就能明白的情緒：雙向奔赴的巨大喜悅，加上一點這個時代特有的，私下往來時產生的忐忑和愧疚。
但在看到紙上的字跡後不久，之前所有的一切便都飛快地消失在了曹頤的臉上。她震驚地、難以置信地、顫抖地念出了那些字：
“吾命不久，卿若見此，萬毋以將死之人為念，嗣後婚嫁自專可也……”
看著曹頤全然僵住的身形，蘇曉星心裏哀嘆一聲：這一句話雖然傷人，可更大的問題，估計還是出在第一張紙上。
她想了想，還是輕輕從曹頤手裏取過了那兩張紙。
相比於寫“婚嫁自專文書”時那極端認真凝重的筆跡，第一張紙更像是寫在便箋上的草稿，甚至都讓蘇曉星開始懷疑，把它放進盒子是不是赫公子的本意——
那是一首《蝶戀花》。
槐安一夢了平生。恩義負盡，獨對壁前燈。只有殘春花落去，半隨逝水半隨風。
夜闌欲訴相思恨。關山踏遍，猶憶抱柱盟。淚濕錦繡重添病，此心唯與明月問。
蘇曉星也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麽了。
她只能把不聲不響卻渾身抽搐的頤丫頭拉進懷裏，一下又一下地拍著她的肩頭：“沒關系的，有我在呢，放出聲哭吧，哭過之後心裏也能松動一點……”
但曹頤最終並沒有哭出聲，她在抽搐了幾下之後猛然擡起頭來，睜大通紅的雙眼望著蘇曉星。
“姐姐，我想見他一面。”
這是一個近乎天方夜譚般的請求，可在此時此刻，蘇曉星卻說不出半個“不”字。
她的整顆心都像是被泡進了苦水裏，疼痛而窒息的感覺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她正清醒而無力地見證著這場毀滅。
“真是造孽……”別說是蘇曉星這個經歷過自由戀愛的現代人了，就連根本沒有“愛情”這個概念的胤祥，在聽了那句“此心唯有明月問”之後也是直搖頭。
畢竟，有些事物不是單純否認就能消滅其存在的——沒有“愛情”這個詞匯，並不代表這裏的人就不會相愛。
至於所謂的“發乎情，止乎禮”，難道搞出這樣一場又一場悲劇的，才是最正確的“禮”嗎？
這種堪稱“叛逆”的念頭只是在胤祥腦海中一閃而過，而他在考慮這件事的解決方案之前，還不忘了對蘇曉星說一句：“我明白你現在不好受，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然而在說著這句話的同時看到蘇曉星黯然的神情，胤祥說出口的話和自己的打算也大相徑庭：“實在不行……就讓他們見一面吧，你說呢？”
蘇曉星望過去的眼神裏充滿了震驚。
她用眼神質問這個男人：“你清楚你在說些什麽嗎？”
這句話一出口，胤祥的心裏反而落下了一塊石頭，似乎有個聲音在告訴他，這件事就應該如此解決——因此，他也坦然地對上了蘇曉星的目光。
“你的顧慮與其說是男女大防，更像是怕曹家那位姑娘的名聲受損吧？”
看著蘇曉星無聲的默認，他習慣性地把對方冰涼的手拉進自己的掌心裏捂著：“我來安排吧，你放心，這樣的事只要仔細，總是能做到萬無一失的。”
又是一旬過去，直到十月初三的那天才算是萬事俱備。
蘇曉星繞了好大一個彎子，才用丹若姐姐和平郡王福晉的名義把頤丫頭接出來。
“十三福晉要見我？大姐姐也在？”曹頤自己都被這個借口搞得一頭霧水。
蘇曉星倒是拉著她就上了馬車：“先上來，剩下的事我在車上告訴你。”
這場見面的地點安排在十六阿哥的一處私宅裏——這處宅子還是十六阿哥的母親密嬪進宮時，她的母家王家特意在京城購置的。
只是密嬪人在深宮，王家族人又基本上都留在江南，一來二去，這座宅院幹脆也就在十六阿哥出宮開府後一並給了他。
蘇曉星一直把曹頤送到了她要見的那人屋門口：“去吧，別想著那些多餘的事——只要你們能明明白白地說上幾句話，今天這一趟就是值得的。”
曹頤把淚水鎖在眼眶裏，用力地點了點頭，隨後推開了那扇合上的屋門。
“吱呀——”
在這個院落另一側的廊下，胤祥和胤祿也註視著這一切。
“果然……”胤祿的猜想在今天終於得到了印證：“您為了這件事忙前忙後，真的是為了這一位啊？”
“我就不能可憐可憐這對有情人？”胤祥不鹹不淡地應了一句，把弟弟已經準備好的後續問題都堵在了心裏。
胤祿揶揄地撇了撇嘴，卻也沒再說什麽：他這位十三哥在外人面前，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可是能把人嚇得繞著走的，也就是在相熟的兄弟們面前熱絡些。
至於他看著那位格格的身影時是什麽樣子，恐怕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胤祥此刻倒是在想幾件更要緊的事：“已經沒多大希望的事，太醫直說了？”
說起這個，胤祿也是一嘆：“說是心血耗盡，藥石難醫……估摸著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要不，還是和他家裏說一聲吧，總比直接告訴老夫人人沒在牢獄裏的強。”
他們說的“心血耗盡”之人，自然就是永澤。
如果真按胤祿說的去做，那麽他很快就會被接回家裏，由赫家主持之後的一系列大事；而曹頤除非強行跟到人家家裏去守一輩子的活寡，否則他們之間，也不會有更多的聯系了。
也就是說，今天是他們兩人的第一次相見，也是他們兩人的最後一面。
而在這唯一的一次相見裏，已經背叛了禮教的二人也只能在相隔三尺遠的距離上凝望著對方。
至於他們能說出的最出格的言語……
“你一撒手，我在這塵世間還有什麽可留戀的？”曹頤實在快要壓抑不住自己的泣音了。
“別這麽說……”永澤如今已經沒有多少咳喘的力氣了，可他微不可聞的聲音在這間過分安靜的房屋裏響起來時，卻宛若黃鐘大呂。
“是我命淺福薄，才不能與姑娘共白首……只願姑娘萬萬珍重自身，我便安心了。”
沒有天地也沒有君親師長，因為這一切都是他們悲劇的來源。
兩個有緣無分的人就只能在口頭立下約定，用那虛無縹緲的“來世”給彼此慰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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