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天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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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謂天倫
伊爾木被叫到景陽宮的正殿裏時, 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住著的那幾間屋子，其實只能算得上是景陽宮的“附屬建築”——這座宮殿的正殿和後殿自康熙二十五年起，就改建成了內廷中收貯書籍的場地；而守著這座“書庫”的除了兩個老太監, 便是伊爾木和她手裏這幾個下人。
但她並不認得多少字，也就體會不到“一個人守著這麽多書”是一件多快樂的事情，只是偶爾過來清理一番書架上的灰，再和那兩個老太監閑談幾句。
——誰能想到, 她會在這裏見到兩年多沒見過的皇上呢。
皇帝此刻的心情也有些覆雜。
他還記得這個兩頰略有幾粒雀斑的姑娘，記得她和天邊的雲雀當真有幾分相似的笑容……
可如今這一見，原來她也是個沈默且順從的婦人了。
發生在伊爾木身上的這一切，無疑又加劇了皇帝對“自己正愈發衰老”這個事實的感知與恐慌；可他絕不會將這些心情顯露出一星半點, 最後也只是不溫不火地對伊爾木說了句：“坐吧。”
“朕記得，你入宮也快十年了吧……你家裏是哪個旗的？”
伊爾木認認真真地回答：“奴才是正白旗哈蘇特氏。”
皇帝放下茶杯，瞇著眼睛想了想：“哈蘇特？倒是個有福之家—t—你知不知道家裏已經四世同堂的事？”
這是最近兩年才有的事吧……那就是說，祖母她老人家久病延年活到了現在, 她入宮前還不見得能養活的那幾個小子, 如今也做阿瑪了？
伊爾木的心中被喜悅之情填滿：對現在的她來說, 還能有什麽比這更好的消息呢？
“是皇上洪福齊天, 奴才一家方能有此餘慶。”
皇帝擺了擺手：“行了, 起來吧……”
他自然看得出伊爾木是真心實意要給他磕頭的, 但說到這種滿是福氣的家族裏代代相傳的景象，不免也會讓他想起某些糟心事來——
“朕是幾年前就四世同堂了。”
這句話並不是很大聲, 可卻讓伊爾木瞬間從喜悅中清醒了過來。
盡管皇上還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但她就算猜也能猜到萬歲爺的真實心情——那二十多個皇子如今迥然不同的際遇，幾乎已經成了人盡皆知的話柄；更何況一大半都沒見過的皇孫甚至曾孫呢？
伊爾木明白, 此刻的自己需要沈默垂首，一言不發地把皇上的怨氣承受下來：皇上會選擇和無關緊要的她說這些, 不正是因為她與皇嗣綿延的事沾不上半點關系嗎？
景陽宮的正殿裏除了精心收納起來的書籍圖冊，還有一座西洋來的自走鐘，在鐘上的指針走了將近一圈後，那個孤獨而失望的普通老人，也重新成為了擁有無上威儀的皇帝。
“罷了罷了……既為天下主，又怎能強求和民人之家一樣圓滿的塵緣呢？”
皇帝最終還是自己收拾好了心情。
或許他也在八歲喪父十歲喪母的時候哭泣過，在幾位皇後接連離去的時候猶疑過，在第一次廢除太子的那個夜晚痛心過……
事已至此，恨也好愛也罷，對他而言都不再有意義。
他當然也不指望伊爾木能明白這些：“朕也許虧欠了不少人，可他們也沒對朕仁慈過……要說朕還能做些什麽純粹的好事，就是替你們安排一下來日的衣食了。”
“皇上……”伊爾木覺得這個話題有些不妥，卻不知如何勸阻皇帝就此打住。
皇帝反而很淡定：“真有那一天，為朕生育過子嗣的妃嬪，自然有她們的親子奉養；至於你這樣的……”
他蒼老的面容上略過一絲笑意：“朕記得，你有幾個稱得上義氣的小姐妹？”
“是，沒想到皇上還記得。”
伊爾木和皇帝相處時為數不多底氣十足的模樣，都是在提到蘇曉星她們的時候。這些人和這份情義，無論何時何地都值得她自豪——哪怕是面對著帝王的威勢。
皇帝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情感，也根本不可能有這個機會，而在他所見所聞的閱歷裏，伊爾木她們這樣的的感情能夠出現在皇室之中也是極其難得的。
“那年你進了宮，她們則是去了老四和十三的府裏，對吧？”
“是。”聖君明主的記憶力，恐怖如斯。
皇帝笑了笑：“你們家果真是積善之家，竟能餘慶至此。”
這句話說的不明不白，可伊爾木也是在宮裏待了快十年的人，思索一番後自然能聽懂其中的細微之處。
而在當晚入睡前打通這一關竅的伊爾木，整顆心都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
對皇帝來說，雪停後的這一天只是在宮裏隨意轉了轉，再和景陽宮的那個丫頭閑談了幾句；可同樣在春日初升、冰雪消融的日子裏，有人正不顧一切地想要活下去。
在京城幾十裏外的官道不遠處，有一座破敗不堪的小廟。
小廟因著年久失修的緣故，早已看不出其中供奉的是何方神聖；只是在衰朽坍塌的供桌下，方能尋到一塊破碎的石碑。
那塊石碑上積起的土灰已有半寸厚，即使端起石塊拭去灰土，也只能勉強認出碑文裏的幾個字：
“節烈彌篤……以慰幽忠。”
當然不會有人撿起這一塊碎石，它便仍靜靜地躺在那裏。
相較於房梁斷裂屋頂傾頹的供桌附近，小廟的另一側還放得下一張草席。此時，草席上正蜷著兩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他們追不過來了。”
說這話的是個男孩，他正小心翼翼地掰開一塊黑面蒸的餅——在本來不大的面餅被分成均勻的兩份之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孩，咬了咬牙，又從自己的那一份裏掰出一塊：“快吃，吃了才能活下去……你是個女的，你自己拿行不行！”
在許久的沈默後，那女孩伸出一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從破碗裏取了一塊面餅。
男孩把掌心裏的面餅和殘屑都一股腦倒進嘴裏，但嚼了半天就是不咽下去：“我說……你也沒必要和我藏著掖著，咱們倆其實差不多。”
聽了這話，女孩咀嚼的動作停下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轉向男孩，盯了他好一會之後才開口：
“你也是反賊？”
……
在西征大軍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時，京城裏追捕流寇的工作也進行到了尾聲。
從去年開始就一直被隔絕在這件事的進度之外，蘇曉星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有“追捕流寇”這件事的；而告訴她這件事的兆佳丹若，不用問也知道是得了誰的授意——
“所以，姐姐要我去做些什麽？”
兆佳丹若眼裏的紅兒，一直都是可憐又可愛、懂事又貼心的：“……你這丫頭再聰明，也等我把話說完。”
她故作不滿地揉了揉蘇曉星的臉蛋：“我啊，是要你多吃兩口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嗯？”
這樣的展開倒是讓蘇曉星有點猝不及防，怎麽還能扯到這上面來？再說了，她每天的飯可是照著穿越前“饑餓大學牲”的標準來吃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消化吸收不好的結果，總之就是不長肉——這讓她到哪說理去？
蘇曉星的神色裏是化不開的猶疑：“姐姐孩子都不管了趕過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麽一句話？”
她知道北院最近有些鬧騰：丹若姐姐的小女兒前幾天突然上吐下瀉，眼下雖然好轉了不少，可還是讓人放不下心來——姐妹們一商量，幹脆就給這小丫頭先起了個大名，希望能用名字把她“栓住”。
說來也巧，在給這孩子起了“慧儀”的大名之後，她還真就一天天好轉起來了——可在這件事之外，需要兆佳丹若這個福晉操心的事仍舊不少。
對內，她不僅要操心弘暾的身體、註意靜儀的狀況，還要抽出時間來勸解如今和兒女都難見上一面的雲蘭；對外，她更要擔起皇子福晉的責任，各種迎來送往的事情上不能出半點紕漏……
這些東西有多麻煩，蘇曉星都是看在眼裏的：“姐姐有話不如直接告訴我，省下來的時間，你也能多休息一會兒。”
兆佳丹若笑著拍了拍蘇曉星的手臂：“你呀，真就是只看得見別人卻看不見自己……”
這樣說著，她的笑容裏不知不覺帶上了幾分狡黠：“過些天，姐姐帶你出門散心——去不去？”
蘇曉星半信半疑地望著她：“真的嗎？”我出門少，你可不要騙我。
兆佳丹若笑瞇瞇地扯了扯她的衣袖：“自然是真的……我那裏還收著一端不錯的衣料，明天就讓她們給你做件新衣裳來。”
看上去，這次出門完全是丹若姐姐見到女兒康覆後的一時興起；可蘇曉星的心裏不知為何總有點不安——
這樣的不安讓她在得知此行的目的地後，開始苦惱的同時卻也松了一口氣。
“我是想啊……”凝綠仔仔細細地將那件新作的靛青色實地紗單衣折疊起來，同時也不忘了寬慰蘇曉星：
“年側福晉這半年一直不大好，宗室上下都快傳遍了，如今眼瞧著臨盆在即，身邊卻也沒個能說兩句知心話的人……或許四福晉是想到了這些，才請咱們過去的呢？”
看著手邊單衣上的竹葉暗紋，蘇曉星還是愁眉不展：“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我又能說些什麽，才能讓她舒心一點點呢？”
她這副柔柔弱弱又郁郁不樂的模樣，倒是在某種程度上契合了部分人的想象——
若是此番前來的只有十三福晉，雍親王府上那幾位格格估計也不會專程過來湊這個熱鬧；其實也不止她們，就連李側福晉甚至四福晉本人，對這個蘇氏都有些好奇。
“呼……”好不容易才從坐滿女眷的屋子裏出來，蘇曉星不由得微微地嘆了口氣：要是沒有丹若姐姐幫忙，她可應付不來這些女人千奇百怪的問題。
可她此刻連嘆氣都不敢太明顯，因為她的身邊正跟著t一位來日的大佬——
在四福晉提出，要讓蘇曉星多陪著臥床養胎的年思蘊說幾句話之後，是鈕祜祿格格主動站了出來：“福晉，不如就讓我帶著蘇格格過去吧！”
……這是怕她第一次來不認識路，還是覺得讓下人帶路不太禮貌？
不過人家的好意擺在這裏，蘇曉星也只能點頭道謝：“那就麻煩您了。”
蘇曉星都說不清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心情——行走於雍親王府中，某些時刻倏然閃過的熟悉感，讓她回憶起一些宛如隔世的過往：
在碩士論文開題報告前的那個暑假，她還跟著課題組裏的小夥伴們一起去雍和宮燒香，再調侃一句“這裏真是太專業對口了哈哈哈哈”……
但是現在沒有雍和宮，沒有課題組，也沒有論文。
歷史正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上演。
鈕祜祿氏也聽說過不少有關這位蘇格格的傳言，不過最讓她感興趣的卻是其中的某一條：“聽說，弘昑小阿哥已經通熟不少前人詩詞了？”
啊這。蘇曉星盡量低調：“他字都認不全……學舌罷了。”
平心而論，鈕枯祿氏最羨慕的並非深受恩寵的女人，而是自己有真才實學還能借此教養孩子的母親——“可惜，我卻沒有您那樣的本事去教弘歷。”
蘇曉星的嘴角抽了抽：大概，可能，也許，您這位兒子是沒必要這樣教的……
但她說出口的話自然要比這委婉許多：“弘歷阿哥……天資聰穎，您也不必太傷神於此事。”
在她們隨口說著這些的時候，年思蘊所住的院落不知不覺也就在眼前了。鈕祜祿氏在院門外停下了腳步：“照理來說，我是應該進去做個陪客的；可是……算了，您還是多開解開解她吧。”
蘇曉星自然也明白她這的這份好意：“多謝您。”
看著蘇格格邁進院落的身影，鈕祜祿氏輕輕搖了搖頭，對自己的丫環說道：“走吧——弘歷他們馬上要下學了，咱們回去看看出門前燉的那盅湯怎麽樣了。”
她如今是不在乎什麽恩寵的，只盼著這日子能穩穩當當地過下去：王爺在朝廷裏不出事，福晉和年側福晉她們也別有什麽大病，自己的弘歷也能平安長大成家立業……這就夠了。
這種健康的心態，也是鈕祜祿氏去年以來才形成的——看著年側福晉要強撐著面對那麽多痛苦且麻煩的事情，她突然也就覺得，自己能這樣簡簡單單的過下去是一種福氣。
連小門小戶出來的鈕祜祿氏都看不下去，年思蘊在一層層尊貴外表下的真實生活有多難過，自然可想而知。
“姐姐也別這副模樣嘛……”看著緊握住自己雙手卻半晌沒說一句話的蘇曉星，年思蘊倒還有心思軟軟地撒個嬌。
她作勢要起身，蘇曉星立刻眼疾手快地給她的身後墊了個繡墩：“好端端的，起來做什麽？”
年思蘊坐起身之後，方才對蘇曉星說出困擾了自己一段時間的那件事：“……姐姐，我該怎麽辦？”
難怪自己這一次也沒有見到和絮，原來如此——
得知前因後果的蘇曉星，卻也在此刻犯了難。
和絮的這場病實在有些棘手，不管換了多少藥方，用了多少貴重的藥材總是不見效。
年思蘊這邊整日憂心不已，更瞞著王爺和福晉“不許勞神”的囑咐，試圖從自己讀過的那些醫書裏找出點辦法來。
誰知還真就讓她找到一個方子——只要改動其中的兩味藥，就正對和絮的病癥。
可是宮裏的太醫在看了這個方子後，給出的評價卻是“藥性太烈”；這樣一來，也沒人支持照這個方子給和絮服用了，包括年思蘊自己都猶豫不決。
蘇曉星明白，這件事的癥結在於醫藥之外的方面。
年思蘊並不是醫術上的“業餘愛好者”，而是認認真真讀了許多年的書，出嫁前後也都向名醫討教過的；至於她的藥方，“藥性太烈”不是“藥性不對”，只是沒人能說清那個“萬一”罷了。
“……姐姐？”年思蘊看著蘇曉星闔上了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蘇曉星不懂醫療，但她知道過往。
或許，此時此刻就是命運的分界點——如果是我，我會如何選擇？
她給出的答案是：“如果是我，我願意賭這一把……當然也願意認輸。”
如果結局是既定的，那麽就算是失去所有，我也願意爭取哪怕一點點改變的可能性。
這句話無疑敲進了年思蘊的心裏。她擡眼對上蘇曉星的目光，更因其中一點與之前迥然不同的光芒而微微顫抖起來。
她可能並不完全理解此刻的蘇曉星，但她好像有點明白自己該怎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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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爾木被叫到景陽宮的正殿裏時, 整個人都是懵的。
她住著的那幾間屋子，其實只能算得上是景陽宮的“附屬建築”——這座宮殿的正殿和後殿自康熙二十五年起，就改建成了內廷中收貯書籍的場地；而守著這座“書庫”的除了兩個老太監, 便是伊爾木和她手裏這幾個下人。
但她並不認得多少字，也就體會不到“一個人守著這麽多書”是一件多快樂的事情，只是偶爾過來清理一番書架上的灰，再和那兩個老太監閑談幾句。
——誰能想到, 她會在這裏見到兩年多沒見過的皇上呢。
皇帝此刻的心情也有些覆雜。
他還記得這個兩頰略有幾粒雀斑的姑娘，記得她和天邊的雲雀當真有幾分相似的笑容……
可如今這一見，原來她也是個沈默且順從的婦人了。
發生在伊爾木身上的這一切，無疑又加劇了皇帝對“自己正愈發衰老”這個事實的感知與恐慌；可他絕不會將這些心情顯露出一星半點, 最後也只是不溫不火地對伊爾木說了句：“坐吧。”
“朕記得，你入宮也快十年了吧……你家裏是哪個旗的？”
伊爾木認認真真地回答：“奴才是正白旗哈蘇特氏。”
皇帝放下茶杯，瞇著眼睛想了想：“哈蘇特？倒是個有福之家—t—你知不知道家裏已經四世同堂的事？”
這是最近兩年才有的事吧……那就是說，祖母她老人家久病延年活到了現在, 她入宮前還不見得能養活的那幾個小子, 如今也做阿瑪了？
伊爾木的心中被喜悅之情填滿：對現在的她來說, 還能有什麽比這更好的消息呢？
“是皇上洪福齊天, 奴才一家方能有此餘慶。”
皇帝擺了擺手：“行了, 起來吧……”
他自然看得出伊爾木是真心實意要給他磕頭的, 但說到這種滿是福氣的家族裏代代相傳的景象，不免也會讓他想起某些糟心事來——
“朕是幾年前就四世同堂了。”
這句話並不是很大聲, 可卻讓伊爾木瞬間從喜悅中清醒了過來。
盡管皇上還是雲淡風輕的模樣, 但她就算猜也能猜到萬歲爺的真實心情——那二十多個皇子如今迥然不同的際遇，幾乎已經成了人盡皆知的話柄；更何況一大半都沒見過的皇孫甚至曾孫呢？
伊爾木明白, 此刻的自己需要沈默垂首，一言不發地把皇上的怨氣承受下來：皇上會選擇和無關緊要的她說這些, 不正是因為她與皇嗣綿延的事沾不上半點關系嗎？
景陽宮的正殿裏除了精心收納起來的書籍圖冊，還有一座西洋來的自走鐘，在鐘上的指針走了將近一圈後，那個孤獨而失望的普通老人，也重新成為了擁有無上威儀的皇帝。
“罷了罷了……既為天下主，又怎能強求和民人之家一樣圓滿的塵緣呢？”
皇帝最終還是自己收拾好了心情。
或許他也在八歲喪父十歲喪母的時候哭泣過，在幾位皇後接連離去的時候猶疑過，在第一次廢除太子的那個夜晚痛心過……
事已至此，恨也好愛也罷，對他而言都不再有意義。
他當然也不指望伊爾木能明白這些：“朕也許虧欠了不少人，可他們也沒對朕仁慈過……要說朕還能做些什麽純粹的好事，就是替你們安排一下來日的衣食了。”
“皇上……”伊爾木覺得這個話題有些不妥，卻不知如何勸阻皇帝就此打住。
皇帝反而很淡定：“真有那一天，為朕生育過子嗣的妃嬪，自然有她們的親子奉養；至於你這樣的……”
他蒼老的面容上略過一絲笑意：“朕記得，你有幾個稱得上義氣的小姐妹？”
“是，沒想到皇上還記得。”
伊爾木和皇帝相處時為數不多底氣十足的模樣，都是在提到蘇曉星她們的時候。這些人和這份情義，無論何時何地都值得她自豪——哪怕是面對著帝王的威勢。
皇帝從未體驗過這樣的情感，也根本不可能有這個機會，而在他所見所聞的閱歷裏，伊爾木她們這樣的的感情能夠出現在皇室之中也是極其難得的。
“那年你進了宮，她們則是去了老四和十三的府裏，對吧？”
“是。”聖君明主的記憶力，恐怖如斯。
皇帝笑了笑：“你們家果真是積善之家，竟能餘慶至此。”
這句話說的不明不白，可伊爾木也是在宮裏待了快十年的人，思索一番後自然能聽懂其中的細微之處。
而在當晚入睡前打通這一關竅的伊爾木，整顆心都不由自主地狂跳起來。
對皇帝來說，雪停後的這一天只是在宮裏隨意轉了轉，再和景陽宮的那個丫頭閑談了幾句；可同樣在春日初升、冰雪消融的日子裏，有人正不顧一切地想要活下去。
在京城幾十裏外的官道不遠處，有一座破敗不堪的小廟。
小廟因著年久失修的緣故，早已看不出其中供奉的是何方神聖；只是在衰朽坍塌的供桌下，方能尋到一塊破碎的石碑。
那塊石碑上積起的土灰已有半寸厚，即使端起石塊拭去灰土，也只能勉強認出碑文裏的幾個字：
“節烈彌篤……以慰幽忠。”
當然不會有人撿起這一塊碎石，它便仍靜靜地躺在那裏。
相較於房梁斷裂屋頂傾頹的供桌附近，小廟的另一側還放得下一張草席。此時，草席上正蜷著兩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他們追不過來了。”
說這話的是個男孩，他正小心翼翼地掰開一塊黑面蒸的餅——在本來不大的面餅被分成均勻的兩份之後，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孩，咬了咬牙，又從自己的那一份裏掰出一塊：“快吃，吃了才能活下去……你是個女的，你自己拿行不行！”
在許久的沈默後，那女孩伸出一只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從破碗裏取了一塊面餅。
男孩把掌心裏的面餅和殘屑都一股腦倒進嘴裏，但嚼了半天就是不咽下去：“我說……你也沒必要和我藏著掖著，咱們倆其實差不多。”
聽了這話，女孩咀嚼的動作停下了。
她黑白分明的眼珠轉向男孩，盯了他好一會之後才開口：
“你也是反賊？”
……
在西征大軍的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運轉起來時，京城裏追捕流寇的工作也進行到了尾聲。
從去年開始就一直被隔絕在這件事的進度之外，蘇曉星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才知道有“追捕流寇”這件事的；而告訴她這件事的兆佳丹若，不用問也知道是得了誰的授意——
“所以，姐姐要我去做些什麽？”
兆佳丹若眼裏的紅兒，一直都是可憐又可愛、懂事又貼心的：“……你這丫頭再聰明，也等我把話說完。”
她故作不滿地揉了揉蘇曉星的臉蛋：“我啊，是要你多吃兩口飯，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嗯？”
這樣的展開倒是讓蘇曉星有點猝不及防，怎麽還能扯到這上面來？再說了，她每天的飯可是照著穿越前“饑餓大學牲”的標準來吃的，但不知道是不是消化吸收不好的結果，總之就是不長肉——這讓她到哪說理去？
蘇曉星的神色裏是化不開的猶疑：“姐姐孩子都不管了趕過來……就是為了和我說這麽一句話？”
她知道北院最近有些鬧騰：丹若姐姐的小女兒前幾天突然上吐下瀉，眼下雖然好轉了不少，可還是讓人放不下心來——姐妹們一商量，幹脆就給這小丫頭先起了個大名，希望能用名字把她“栓住”。
說來也巧，在給這孩子起了“慧儀”的大名之後，她還真就一天天好轉起來了——可在這件事之外，需要兆佳丹若這個福晉操心的事仍舊不少。
對內，她不僅要操心弘暾的身體、註意靜儀的狀況，還要抽出時間來勸解如今和兒女都難見上一面的雲蘭；對外，她更要擔起皇子福晉的責任，各種迎來送往的事情上不能出半點紕漏……
這些東西有多麻煩，蘇曉星都是看在眼裏的：“姐姐有話不如直接告訴我，省下來的時間，你也能多休息一會兒。”
兆佳丹若笑著拍了拍蘇曉星的手臂：“你呀，真就是只看得見別人卻看不見自己……”
這樣說著，她的笑容裏不知不覺帶上了幾分狡黠：“過些天，姐姐帶你出門散心——去不去？”
蘇曉星半信半疑地望著她：“真的嗎？”我出門少，你可不要騙我。
兆佳丹若笑瞇瞇地扯了扯她的衣袖：“自然是真的……我那裏還收著一端不錯的衣料，明天就讓她們給你做件新衣裳來。”
看上去，這次出門完全是丹若姐姐見到女兒康覆後的一時興起；可蘇曉星的心裏不知為何總有點不安——
這樣的不安讓她在得知此行的目的地後，開始苦惱的同時卻也松了一口氣。
“我是想啊……”凝綠仔仔細細地將那件新作的靛青色實地紗單衣折疊起來，同時也不忘了寬慰蘇曉星：
“年側福晉這半年一直不大好，宗室上下都快傳遍了，如今眼瞧著臨盆在即，身邊卻也沒個能說兩句知心話的人……或許四福晉是想到了這些，才請咱們過去的呢？”
看著手邊單衣上的竹葉暗紋，蘇曉星還是愁眉不展：“事情都已經這樣了，我又能說些什麽，才能讓她舒心一點點呢？”
她這副柔柔弱弱又郁郁不樂的模樣，倒是在某種程度上契合了部分人的想象——
若是此番前來的只有十三福晉，雍親王府上那幾位格格估計也不會專程過來湊這個熱鬧；其實也不止她們，就連李側福晉甚至四福晉本人，對這個蘇氏都有些好奇。
“呼……”好不容易才從坐滿女眷的屋子裏出來，蘇曉星不由得微微地嘆了口氣：要是沒有丹若姐姐幫忙，她可應付不來這些女人千奇百怪的問題。
可她此刻連嘆氣都不敢太明顯，因為她的身邊正跟著t一位來日的大佬——
在四福晉提出，要讓蘇曉星多陪著臥床養胎的年思蘊說幾句話之後，是鈕祜祿格格主動站了出來：“福晉，不如就讓我帶著蘇格格過去吧！”
……這是怕她第一次來不認識路，還是覺得讓下人帶路不太禮貌？
不過人家的好意擺在這裏，蘇曉星也只能點頭道謝：“那就麻煩您了。”
蘇曉星都說不清自己現在是怎樣的心情——行走於雍親王府中，某些時刻倏然閃過的熟悉感，讓她回憶起一些宛如隔世的過往：
在碩士論文開題報告前的那個暑假，她還跟著課題組裏的小夥伴們一起去雍和宮燒香，再調侃一句“這裏真是太專業對口了哈哈哈哈”……
但是現在沒有雍和宮，沒有課題組，也沒有論文。
歷史正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上演。
鈕祜祿氏也聽說過不少有關這位蘇格格的傳言，不過最讓她感興趣的卻是其中的某一條：“聽說，弘昑小阿哥已經通熟不少前人詩詞了？”
啊這。蘇曉星盡量低調：“他字都認不全……學舌罷了。”
平心而論，鈕枯祿氏最羨慕的並非深受恩寵的女人，而是自己有真才實學還能借此教養孩子的母親——“可惜，我卻沒有您那樣的本事去教弘歷。”
蘇曉星的嘴角抽了抽：大概，可能，也許，您這位兒子是沒必要這樣教的……
但她說出口的話自然要比這委婉許多：“弘歷阿哥……天資聰穎，您也不必太傷神於此事。”
在她們隨口說著這些的時候，年思蘊所住的院落不知不覺也就在眼前了。鈕祜祿氏在院門外停下了腳步：“照理來說，我是應該進去做個陪客的；可是……算了，您還是多開解開解她吧。”
蘇曉星自然也明白她這的這份好意：“多謝您。”
看著蘇格格邁進院落的身影，鈕祜祿氏輕輕搖了搖頭，對自己的丫環說道：“走吧——弘歷他們馬上要下學了，咱們回去看看出門前燉的那盅湯怎麽樣了。”
她如今是不在乎什麽恩寵的，只盼著這日子能穩穩當當地過下去：王爺在朝廷裏不出事，福晉和年側福晉她們也別有什麽大病，自己的弘歷也能平安長大成家立業……這就夠了。
這種健康的心態，也是鈕祜祿氏去年以來才形成的——看著年側福晉要強撐著面對那麽多痛苦且麻煩的事情，她突然也就覺得，自己能這樣簡簡單單的過下去是一種福氣。
連小門小戶出來的鈕祜祿氏都看不下去，年思蘊在一層層尊貴外表下的真實生活有多難過，自然可想而知。
“姐姐也別這副模樣嘛……”看著緊握住自己雙手卻半晌沒說一句話的蘇曉星，年思蘊倒還有心思軟軟地撒個嬌。
她作勢要起身，蘇曉星立刻眼疾手快地給她的身後墊了個繡墩：“好端端的，起來做什麽？”
年思蘊坐起身之後，方才對蘇曉星說出困擾了自己一段時間的那件事：“……姐姐，我該怎麽辦？”
難怪自己這一次也沒有見到和絮，原來如此——
得知前因後果的蘇曉星，卻也在此刻犯了難。
和絮的這場病實在有些棘手，不管換了多少藥方，用了多少貴重的藥材總是不見效。
年思蘊這邊整日憂心不已，更瞞著王爺和福晉“不許勞神”的囑咐，試圖從自己讀過的那些醫書裏找出點辦法來。
誰知還真就讓她找到一個方子——只要改動其中的兩味藥，就正對和絮的病癥。
可是宮裏的太醫在看了這個方子後，給出的評價卻是“藥性太烈”；這樣一來，也沒人支持照這個方子給和絮服用了，包括年思蘊自己都猶豫不決。
蘇曉星明白，這件事的癥結在於醫藥之外的方面。
年思蘊並不是醫術上的“業餘愛好者”，而是認認真真讀了許多年的書，出嫁前後也都向名醫討教過的；至於她的藥方，“藥性太烈”不是“藥性不對”，只是沒人能說清那個“萬一”罷了。
“……姐姐？”年思蘊看著蘇曉星闔上了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蘇曉星不懂醫療，但她知道過往。
或許，此時此刻就是命運的分界點——如果是我，我會如何選擇？
她給出的答案是：“如果是我，我願意賭這一把……當然也願意認輸。”
如果結局是既定的，那麽就算是失去所有，我也願意爭取哪怕一點點改變的可能性。
這句話無疑敲進了年思蘊的心裏。她擡眼對上蘇曉星的目光，更因其中一點與之前迥然不同的光芒而微微顫抖起來。
她可能並不完全理解此刻的蘇曉星，但她好像有點明白自己該怎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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