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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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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身自由

在臘月那些祭神祭竈的活動都結束後, 蘇曉星特意準備了花生瓜子和點心茶水,然後叫住了要去守著大錘入睡的凝綠。

“這麽晚了,格格是要請誰?”凝綠自然也對蘇曉星突如其來的舉動感到驚奇, 但該說不說,這麽些年下來,她和西側院裏的其他人一樣,都在心底產生了依賴蘇曉星的慣性——

蘇格格這麽聰明有辦法的人, 平日裏的一言一行,自然是有深意在其中的……總之,只要她吩咐的不是過於離譜,大家都樂意照辦;凝綠則更進一層, 哪怕蘇曉星的囑咐看著就不靠譜,她也願意聽從。

蘇曉星笑瞇瞇地把這些碗碟擺在炕桌上:“請你呀——來,坐下說。”

想當年,凝綠還會時時刻刻牢記“尊卑之別”, 對和主子坐在一塊這種事心存疑慮、百般推辭的;可是……

可是, 這樣的局面, 在什麽時候被改變了呢?

凝綠記不起這個具體的時間點了, 可她卻記得一些最零散不過的小事。

格格的衣食起居是不需要人伺候的——用她自己的話來說, “這點基本的自理能力, 我還是有的吧。”

這話凝綠其實聽不懂,而且, 哪有穿衣吃飯都要自己動手的主子呢?可是在這方面, 格格不是一般的執著:除了梳頭這種一個人實在做不到的事之外,她始終不讓人伺候這些貼身的事情。

凝綠不是沒有爭辯過, 可是爭論的結果也顯而易見——格格她可是連皇上的聖旨都敢違拗的人。

是了,凝綠對這位看似溫婉纖弱的新主子, 就是自跪雪一事後開始改觀的。

或許,她對自己說的那些話並不是收買人心,而全是出自真心;或許,她根本就不是那個來自江南的小家碧玉……

“如果我真的不是呢?你會怎麽辦,去向人告發嗎?”

那是在石格格剛被診出有孕的時候,也是凝綠對自家格格的不解和質疑達到了頂峰後,一次前所未有的對質。

在凝綠早已成型的世界觀裏,是容不下蘇曉星這樣“離經叛道”的人生的;可被她這樣當面質疑“您這些念頭絕非俗世女子所有”時,蘇曉星倒顯得很開心——

覺醒需要一個過程,而凝綠已經敢於t如此尖銳地質問她這個“主子”了。

“不過你放心,我可絕不是什麽幻化人形的山精野怪……”

心情愉悅的蘇曉星甚至可以毫無顧忌地開這樣的玩笑:“頂多,就是一個奈何橋上走岔了路的人而已。”

那時的格格看上去無所不能,可是不久之後,凝綠卻見證了她的崩潰。

她也是在那個看不到光亮、只能聽到格格無助哭泣聲的晚上,才最終放下心中僅存的,近乎本能般的抵觸。

在此之後,凝綠不知為何就生出了一種奇怪的心態——即使格格這樣的女子再如何難容於世,她也願意聽著那些似懂非懂的話,守著格格和這個小院落。

畢竟,像格格這種不要人伺候,還反過來教下人識字、給下人幫忙的“主子”,她們絕不可能找到第二個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西側院的奴才們自然也不能逃脫這個規律:如今的她們,幾乎將這個小院子視作“凈土”。

大概只有蘇曉星自己知道,她為了營造這個脆弱的“烏托邦”耗費了多少精力——要在改造這些人靈魂的同時,繼續維持著她們與外界的聯系,換言之,就是在封建社會環境的壓力下,硬生生啃出一片容許現代思想生存的土壤。

好在她的社會實驗還算成功:如今西側院裏大家的精神面貌,至少證明了這樣的改造是有可能的。

就像此刻,凝綠也敢坐在另一側的炕沿上,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對她說:“格格要請我做客的話,何不早說呢?我也就不費勁準備這些東西了。”

蘇曉星的眼中劃過一抹黯然——“烏托邦”總是會崩塌的。

可哪怕她對此早有準備,在開口的這一刻,她的聲音也有些啞:

“這話是去年就要和你說的……可那個時候太後大喪,福晉又剛剛有孕,我實在沒顧得上……你別怪我。”

凝綠有些摸不著頭腦:“格格這話,是從何說起啊?”

被心中隱隱的內疚催促著,蘇曉星終於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我聽說,府裏的丫環到了年紀,都是要放出去嫁人的……”

趁著凝綠一時沒反應過來的機會,她繼續說了下去:“你我相處也有五六年了,你知道,我對嫁人這種事不怎麽熱心——可我想著,你要是借著這個名頭離開,日子總會過得比現在自在些。”

為了說出這些話,蘇曉星已經做了萬全的準備:凝綠是內務府劃撥到這裏的奴婢,蘇曉星眼下還沒辦法把她的奴籍一筆勾銷;但她去求了剛出月子的福晉,讓凝綠婚後去管京郊田莊土地收租的事,不用再圍著“主子們”打轉——這是讓她獲得有限人身自由的最好辦法了。

“至於嫁人的事,我也求了福晉的準話,要是你家裏有相識的,同屬包衣管領下的人,自行議親發嫁也不是不可以。”

這樣說著,蘇曉星卻想起了丹若姐姐給她這個“準話”時的情景。

“我是沒想到你能心大成這樣。”兆佳丹若抱著一個多月的小女兒,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

“你對凝綠有多好我們都看在眼裏,可你也不至於這麽為她著想吧?誰不想身邊有個貼心又得力的奴才,可你……怎麽就不想想你自己?”

至於蘇曉星後續的打算,也被兆佳丹若不客氣地拆穿了:“就算凝綠走了,往後到你那兒的丫環,你是不是都以她為例,到了年紀就嫁出去?……我的傻妹妹啊,你怕不是要把弘昑的老婆本都搭在發嫁丫環上面?”

蘇曉星能聽明白,這些話是兆佳丹若站在“主子”的立場上勸她再做考慮,但和凝綠說起的時候,她只當這些話都不存在:“我這些年攢下的私蓄不多,不過能讓你出去好好過日子,這錢也就算花到了地方……你覺得如何?”

凝綠沈默了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給格格剝了個花生:“格格這是天大的恩情,奴婢怎麽謝都嫌輕了。”

“可是福晉、側福晉們的貼身丫環,都沒有一個獲此恩典的。”

“你就別跟我繞彎子了。”蘇曉星有些哭笑不得:“咱們都明白,那幾位……是自願留下的嗎?她們是陪嫁過來的,可你和她們不一樣,我是兩個肩膀頂著一個腦袋就到了這裏,才能為你做這些打算。”

感情上的難舍難分是一定會出現的——蘇曉星知道,凝綠現在肯定怎麽說都舍不得離開,而捫心自問,她自己就真的那麽豁達嗎?

只是舍不得歸舍不得,哪有因為感情就把人強留在自己身邊繼續做奴才的道理?

蘇曉星在這一刻足夠理智:“這樣突然的事,總要給你時間再想想……正好過年這些天,西側院上下都要比往常清閑些,你想通了的話,隨時過來告訴我就好。”

既然把這件事提上日程了,那麽準備放出去的人自然不止凝綠一個——接下來的兩天,蘇曉星又把西側院裏其他四個和凝綠相同情況的丫環一個接一個地叫到了身邊征求意見。

這四個丫環裏,兩個是和凝綠一起來到她身邊的,其餘兩個則是念兒留下來的。

在念兒離去之後,蘇曉星就曾借著“規矩”的名義放過一次下人:對想要離開的人,她都給足了銀錢放其離開。

因此,那兩個留下來的念兒的丫環,幾乎是沒怎麽考慮就回絕了蘇曉星的提議:“奴婢們要是想走,又何須等到今日?石格格曾於我們有大恩,格格您又讓奴婢們伺候小阿哥……我們是絕不肯走的。”

這兩個丫環是真心實意,情急之下甚至忘了規矩的存在,和蘇曉星論起“你我”來;而她們這副堅定至極的模樣,讓蘇曉星也不得不讓步。

說實話,她可從來沒有把“嫁人”當成一個最好的去處;可要是還有別的辦法讓這些丫環們獲得自由,她又怎會繞這麽大一個彎子?

西側院上下都知道,蘇格格是不要人在身邊伺候的,況且這些年來,她還常常一個人在前院——這些丫環婆子們要做的,只有幾件再輕松不過的差使:每天打掃一次南屋,這是蘇格格最上心的事;然後就是照顧小阿哥吃飯睡覺,給小阿哥做各類針線;再然後呢,只要不賭錢不亂跑,她們幾乎是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待遇優厚、日常清閑、管理人員又那麽好相處——如果不考慮限制人身自由的影響,這就算放在蘇曉星自己的時代,也是不可多得的絕佳工作。

婆子們沒什麽好說的,整日都念叨著要給格格燒高香,把小阿哥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凝綠之外的四個丫環裏,也只有一個在深思熟慮後接受了蘇曉星的建議,拿著銀子回家去,準備開啟自己新的人生。

而在除夕的前一天,凝綠終於做出了她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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