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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桂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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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秋桂子(下)

這個局做的沒那麽驚天動地, 但卻精準拿捏住了身處其中每一方的心理。

八阿哥他們一心要把十四推出來做這個大將軍,畢竟,這可是自當年剿滅噶爾丹後, 難能可貴的由皇子領兵的機會。

至於十四自己,他謀劃了那麽長的時間,練了那麽久的兵,自然也覺得這個位置非自己莫屬。

可是, 在皇帝下旨之後,他們卻被卡在了某種尷尬的處境裏——誰來舉薦十四?他們這幾個弟兄倒是能力排眾議,可誰又能保證,他們的舉薦不會被別有用心之人潑上“黨同伐異”的汙水?

這份擔心, 基本上就是只沖著前面幾位年長的皇兄去的:在康熙五十七年,敢站出來擺明車馬為某位阿哥聲援的大臣幾乎已經滅絕了,而剩下的幾個望族重臣,看著轟然倒塌的赫舍裏一族, 也早收起了提前下場的心思。

臣子們可以唯唯諾諾的把日子混過去, 但他們這些兄弟之間, 早就沒有了任何和平相處的可能性:到了這個時間點上, 要麽就回家躺平了, 準備好接受最終的命運;要麽就把身家性命都壓上去, 從眼下的每一件事開始,不著痕跡地爭取那個渺茫的機會。

胤禛和胤祥還真不怎麽願意把這個巨大的利益拱手讓人——哪怕他們在皇帝下旨後的第一時間, 就明白了己方根本沒有多少勝算。

而他們這種既不主動推舉人選, 也不反對零星幾處舉薦聲音的態度,也的確困住了那幾位志在必得的兄弟。

當然, 這樣的局面之所以會形t成,還是多虧了西北那邊的暫時和平——

或許是清廷罕見的嚴肅應對起到了震懾效果, 又或許是準噶爾部也需要休養生息……總之無論為何,這種讓康師傅痛心疾首,卻讓圍觀群眾喜聞樂見的僵持就持續到了今天。

但今天,總算是有一方坐不住了。

就蘇曉星得知的情況來看,似乎是八阿哥那邊先動的手。

翰林院裏一位因前幾年的科舉改革措施而對雍親王心生好感的編修官,在日落之前給四爺送來一個消息。

明日一早,翰林院裏會有人公開呈上一份題本,就選派大將軍的話題談起,最後卻要把立儲的事情再翻出來。

胤祥當時正要回家去——他那個時候還記得大錘糯糯的聲音:“阿瑪回來的時候,給我帶一個新的兔兒爺好不好?”

但這句話一傳過來,等到胤祥卡著宵禁的點回到家的時候,這件事早就被他忘了個一幹二凈。

他確實有點著急了,直到他真正的所思所想被蘇曉星一句話點破——

“本來應該早就有結果的事,卻拖到現在還被人拉下了水,與其說是著急,倒不如說是不甘心吧?”

這已經是在第二天的早上。蘇曉星昨晚睡得不是很好,可比起面前這個幾乎一宿沒睡的人來說,她的精神狀況還是好太多了。

看看,用手在他眼前晃蕩都不帶有反應的——蘇曉星這樣想著,又伸出手指搖了搖。

“別晃了,我看得見。”胤祥勉強勾了勾嘴角:“……可是,為什麽?”

蘇曉星大概可以根據此情此景推測出他的問題——為什麽從一開始,皇帝就沒有選他經辦這些事的意思?

就這樣晾著他,說的好聽是以待來日,可這看不到頭的等待,實在是太磨人的心氣了。

“這樣問下去可就沒完了。”蘇曉星平時思考的再多,也沒準備在這個時間點深入探討有關“公平”的問題:“要不你學屈原寫篇《天問》吧?……千百年後,說不定有人答的上來。”

這些話,只是他們在等待消息的時間裏,幾句無足輕重的閑談而已。

不過,當這天午後事件的全貌傳來時,即使是自我定位為“旁觀吃瓜者”的蘇曉星,也不禁對如此奇妙的展開感嘆不已——

進言的是一個初入翰林院的周姓年輕人,而他的父親,早在十年前就跟著三阿哥一起修書了;因此,這個年輕人在今天之前,也一直被當成是誠親王手下的人。

但在這封放飛自我的折子一上去之後,瞬間沒人再這樣想了:三阿哥的人,為什麽要哭天喊地把廢太子再推到前臺來?不僅求皇上再給二阿哥一個機會,還說這次大軍出征,正是二阿哥誠心悔過,向皇上證明自己的機會……

蘇曉星聽到的版本是,皇上見他年輕,還頗為“和藹可親”地和這個周小夥交談了一番,談的讓他差點都以為這事有希望了——然後還沒等他高興多久,皇上的口諭就傳了下來。

“即刻鎖拿此人。據他所說,這話是從他父親的好友處聽來的,那就連同他父親和所謂的朋友一並鎖拿了。”

“還有……宣誠親王入宮。”

聽完這些話的蘇曉星和胤祥交換了個眼神:此事恐怕沒有這麽簡單。

胤祥只覺得口中的溫茶都燙嘴:“他和他父親是老三的人,可那個朋友呢?他們供出來的,又會是誰?”

“……向我們傳來消息的那一位翰林,無論如何是要保全的。”

蘇曉星喃喃自語。這個局,只怕到現在才展開;而他們這邊,完全沒有人知道此事之後還有什麽等著自己,更不必提想辦法破局了。

這個案子很快就鬧成了明面上的不可開交——又過了一個月,等到大錘的兔兒爺都略微褪色的時候,事情總算是有了些眉目。

九月底,皇帝更是傳下旨意,要親自對此案的所有相關人員進行會審。

蘇曉星是能理解此刻康師傅的心情的:翰林院裏幾個人挑起來的小事,最後居然又牽扯上了六部和八旗,甚至有幾位即將出征的武官都被卷了進來。

大敵當前,他的這些兒子們不齊心協力匡扶社稷,反而在這裏分化站隊、挑撥離間搞得不亦樂乎……

作為一個心寒的老父親,康師傅在“查明內情”之後,對這些互相傾軋的官員的處罰是怎麽重怎麽來——小周翰林及其父被判斬立決,其餘人也或殺或流放或下獄。

而在康師傅查明的“內情”裏,那位被誣告為周氏父子同謀的,正是傳消息給胤禛的那位翰林院編修。

然而,讓蘇曉星有些意想不到的是,這位敢於攪和進奪嫡之爭的編修官,果真是藝高人膽大。

人家在被帶去問話的第一天,就不慌不忙地拿出了一整套“不在場證明”——

不僅不在場,更是直說了在那天拜會過雍親王,王爺和他相談甚歡,甚至提到要為國舉薦賢才,以期我大清能立斬策妄阿拉布坦於馬下。

氣氛都烘托到這一步了,胤禛當然也就坦坦蕩蕩地向皇上稟明了自己最近的動向:遍覽史書、求諸朝野……這大將軍的位置於情於理,都應該是十四弟來擔當。

如此光明磊落的發言,及時讓康師傅轉怒為喜——這一高興,不僅西征主帥的人選就此敲定,胤禛這邊也被誇獎賞賜了好幾次,至於那位“公正無私”的編修,自然也從此案中全身而退了。

接下來的歷史,似乎回到了蘇曉星熟悉的軌道上:十月十二日,十四阿哥出任撫遠大將軍,整頓兵馬、統管人事,出征一應禮制皆為親王規格……

相比起來,皇上對四阿哥的諸多賞賜,也就不能算是逾越規制了。

好巧不巧,這些賞賜裏,就有一盆曹家貢上來的丹桂——

而在十月底,“大將軍王”的出征禮已經在緊鑼密鼓籌備的時候,這盆花被胤禛以“答謝先生”的名義,經過胤祥最後落到了蘇曉星手裏。

“……是我們對不住你。”對著這盆丹桂,胤祥的第一句話卻滿是歉意。

這場看似成功的破局,在蘇曉星這裏卻成了一場不啻於念兒離世的沈重打擊。

可是如今的她,可沒有什麽在胤祥面前掉眼淚的意思:“這不關您和四爺的事,神仙打架……凡人遭殃罷了。”

三秋將盡,丹桂也早就過了花期——

要想嗅到同樣的花香,只有靜待來年了。

只可惜“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有些人有些事,在陰差陽錯之間便成了一生的長恨。

比如說,蘇曉星這一年再也沒有得到過平郡王福晉的消息。

直到平郡王訥爾蘇以撫遠大將軍副將的身份,隨著十四阿哥榮光萬丈地一同離開京城後半個月,她才托人來訴說自己的為難。

“不去嗎?也好。”蘇曉星看也沒看那個婆子,就叫來凝綠把她打發了:“順便去和丹若姐姐說一聲……我明天要去曹家在京城的宅院。”

她這樣無力而麻木的心態,在看到曹頤院中那盆和自己屋子裏一模一樣的丹桂時,終於產生了裂痕。

蘇曉星把淚水漣漣的曹頤抱在懷裏,怒極反笑:“頤丫頭,別哭,這花可能買不少銀子呢——改天我把我那盆也送過來,咱們成對的賣,價錢比翻一番還高。”

若是在以前,蘇曉星就算再怎麽“君子愛財”,也不會把這種話掛在嘴邊;可她在看到平郡王府送來的這盆丹桂之後,是真的被此類“貴族老爺”的裝腔作勢激怒了。

你們為了爭權奪利,彼此都恨不得讓對方萬劫不覆;在曹頤的未婚夫受到波及被枷號下獄的時候,也都顧忌著那是皇帝的金口玉言不敢辯駁;現在把這只剩下葉子的花送給她,這還不拿去賣錢?

——只賣兩個大錢,都比在這強顏歡笑、虛與委蛇好得多!

“蘇姐姐……”曹頤抹著眼淚,也不忘了為平郡王府辯解一句:“其實不是您想的那樣。”

可蘇曉星怎麽肯讓她再提起這些傷心事:“我知道,誰都有自己的苦處……但你是最無辜的。”

她也想問為什麽——為什麽這些苦難不落在主動參與爭鬥的她頭上,而是讓曹頤經歷這樣痛苦的命運?

曹頤在剛見到姐姐那一瞬間的情緒平覆下來之後,反而要比渾身火氣的蘇曉星更沈穩一些:“姐姐莫要動氣……像這兩盆丹桂,留在我這裏也不錯。”

“我等著花開,也等著他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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