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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解死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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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解死局(下)

兆佳丹若走後, 蘇曉星的狀態看上去好了不少;但她卻依舊足不出戶。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猶疑中——在最初來到這個世界後,即使她對t這裏的殘酷有足夠的認知,也還是不能免俗地帶上了幾分“讀書人”的習氣:專業對口, 天下我有!

可以說,那時候的她心中是充滿了“天生我材必有用”式的理想主義:我既然來到這裏,那這裏的歷史,總會因為我而有所更改吧。而在這之後從江南到京城, 一切事情的發展似乎也正是如此——她可以讀書寫字,可以衣食無憂,甚至可以關註時局,如今更是參與其中……

除了康熙五十一年傷害到身體健康的那一跪, 她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得到了一切想要的;就是那一跪,某種程度上也幫她擺脫了既定的命運。

只是,蘇曉星在這一路走來的時候,並沒有一刻掉以輕心——她是理想主義者, 但在每一次的思考和選擇時, 她最先考慮的還是現實;至於當下這一刻, 她的“理想”似乎已經被打擊的體無完膚了, 只剩下現實。

現實是什麽?

現實就是這裏的一切都會按照其內在規律發展, 無論有她沒她, 康熙之後的皇帝都會是老四,老四重用的兄弟都會是胤祥, 胤祥的孩子們都會走上自己原本的命運軌跡。

除此之外, 清王朝大概還是會閉關鎖國,雍正一朝的對外戰爭和交往還會是一個爛攤子, 解決了爛攤子的乾小四還是會自封“十全老人”……

這是她爛熟於心的世界線。

蘇曉星在回憶這些不堪細想的“未來”時,也曾試著仔細梳理一下她穿越後的種種舉動, 能不能在這波瀾不驚的歷史長河中砸出哪怕一個水花——

讓她略感安心的是,就目前的情況看來,是她替胤祥經歷了“歷經磨難身體病弱”這條劇情線,這會直接影響到雍正朝後期的朝局;還有一條,則是她的努力為老四塑造出了一個“千金買馬骨”的形象,在士人群體中的風評好歹轉變了一點。

身邊方桌上的書本已經許久沒被打開過了,但蘇曉星看了它們一眼,還是轉身走到了房間的另一頭。

她所做的事對當下來說還是太遙遠、太微小了,就算日後能生效,也不一定能扭轉最後那場巨大的崩潰。

如果以前蘇曉星所面對的選擇,都立足於她“局外人”的自我認知的話,如今的她,是被卡在了一個只屬於“局內人”的坎上。

即使不出門,蘇曉星也明白現在府中的情況,是絕大部分人都在等自己松口,把念兒的孩子帶在身邊養——自從前幾日兆佳丹若“闖進”西側院向她挑明了這件事之後,兩位側福晉也像約定好的一樣,每天都借著“開解”她的由頭,來勸她接受這份痛苦至極的心意。

更讓她無法冷言冷語相對的,是那幾個一直都蠢蠢欲動要來看她的孩子——他們不能像成人一樣,強勢地表達自己的擔憂和勸解。

所以,已經和當初的曹頤同一個年紀的修儀,會在晚飯後敲響西側院的門,小心翼翼地在窗下發問:“我可以見姨娘一面嗎?”

蘇曉星到底不是能沖著無辜的孩子發火的人,便讓凝綠請她進來;但蘇曉星沒想到的是,進來的遠不止一個人。

修儀懷裏抱著不到三歲的弘晈,靜儀和弘暾姐弟倆如今也大了,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手拉手地滿後院亂跑,只能跟著長姐一前一後地進門;而靜儀的身邊,還亦步亦趨地跟著不怎麽出門的阿喜——今年正要新修一遍玉碟,阿喜便也跟著她的姐姐們取了一個更正式些的閨名:嘉儀。

這些孩子一下子站滿了並不寬闊的裏間,凝綠她們忙不疊地過來安排大家落座然後準備茶水;看著這一群孩子,蘇曉星只能沒好氣地“瞪”了凝綠一眼,看著她回以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後出去忙碌——小主子們來都來了,格格還能不管不顧地趕出去不成?

靜儀從小就心思活泛些,看著蘇曉星和凝綠的眼神交流,立馬湊到了蘇曉星身邊:“姨娘不要怪凝綠,是我纏著大姐姐要來的,您要責罵,也只責罵我一個人好了!”

“不是,是我的主意,是我帶著他們過來的。”修儀聽妹妹這樣說趕緊接話,把事情都攬在了自己身上——

面對著這樣的情景,蘇曉星也只能無奈地說一句:“姨娘哪裏會責罵你們……都坐吧。”

她這句話聽上去沒什麽問題,但素日和她親近的姐妹倆還是怎麽都覺得不對勁。

這其中的微妙差別,大概只有蘇曉星自己明白:完全從這個時代的現實出發的話,他們都是“主子”,而自己應該是“奴才”。

她之前從不會把自己真的放在“奴才”的地位上,可是現在……她在猶豫。

嘉儀和弘暾雖然也是蘇曉星看著長大的,但畢竟年紀還不大,沒有察覺到剛才那一瞬間的尷尬,只顧著表達自己的擔憂:“姨娘這麽多天門都不出,也不見我們,我們想姨娘了……”

而年紀最小的弘晈和蘇曉星沒有太多的接觸,只是靠著姐姐的臂膀盯著她,向她眨了眨眼睛。

這些孩子們圍在蘇曉星身邊,不外乎就是學著大人的樣子勸她“不要太傷心,不要一直哭,我們都陪著你……”

還是對“生死”了解不深的年紀,看著他們天真地將“難過”和“哭”聯系在一起,讓從始至終沒落一滴淚的蘇曉星都在心裏嘲笑自己:遇到痛苦,哭才是正常的,這是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她也想哭來著,可是她哭不出來。

孩子們除了稚嫩的安慰,還背負著大人交給他們的任務——“小弟弟一開始吃不好睡不著,總是哭……但現在終於能吃能喝能睡了,可討人喜歡呢!”

修儀說這話時帶著隱隱的喜悅,而她話剛說完,靜儀就立馬接上:“姨娘還沒見過小弟弟吧?他現在可好玩了,您可千萬別錯過啊!”

兄弟姐妹間能這麽和睦的確是好事,而看著幾個孩子滿懷期待的神情,蘇曉星即使一直沒松口養這個孩子,也不能一口回絕他們的請求,只能含糊其辭地說一句:“姨娘會去看他的……一定會去,有空就去。”

和孩子們聊了半天,蘇曉星之前在想的事情也一時停了下來;不過在入夜時分,他們都不得不回去睡覺了之後,蘇曉星自己又在失眠中開始了新一輪的精神內耗。

空想對歷史的發展是極難起到作用的,這一點她比誰都清楚;可更讓她痛苦無奈的是,哪怕她壓上自己所擁有的一切,也不見得就能改變這既定的歷史。

而在面對這樣的賭局時,她的籌碼只有兩件:一個來自三百多年後的大腦,和身為“孤女”僅有的這一條性命。

要麽,她退還那些書籍,折斷那支毛筆,從此忘記她是現代人的事實,將之前的所有舉動解釋為“瘋病”;在“病愈”後一心扶養念兒的孩子,做一個平凡至極的“妾室”和“奴才”,最後讓世上的“小星”先生徹底消失。

要麽,她在“小星先生”的名義下一條道走到黑,獲取所有人的信任然後利用他們,加快清朝的變革並在其中留下“開海”這個後門,促使這個帝國的鼎盛和崩潰都更早到來,讓這片土地的新秩序和西方同一時間建立,最後等待同等實力的文明決出新世界的引領者……

只有在這樣的新世界線裏,才不會有更多和念兒一樣的女子,凐滅於各種矛盾帶來的全方位壓迫下,和新的科技應用被無限延長的時間裏。

但這一條路線付出的代價也是顯而易見的——和現在的蘇曉星同一時代的人,還是會迎來他們苦難的結局;他們的下一代則將享受到遠超於歷史記載的“盛世”;最後在這樣的“盛世”裏,矛盾的產生、積累和爆發都將更為迅速猛烈。

用最簡單的語言概括一下,就是把“大清”用最體面的方式盡快送走,越早越好。

這樣的前景實在是令人目眩,而要達成它,蘇曉星即使壓上一切,也都顯得輕飄飄的,似乎沒有多少可能性。

在蘇曉星搖擺於這兩條都不怎麽友好的前路時,又是兩天的時間默默過去,眼瞅著就到了小阿哥的滿月。

這一個月發生了不少的事兒:弘晝阿哥喝完了那四服藥已經大愈,四爺更是請了旨,今年夏天全家都搬到圓明園去住;隨著這些消息的傳開,四爺身邊的兩t位先生再一次引起了不少人的關註。

“那些和尚嘴都嚴的很,而我們在楓林寺附近的那莊子,回報上來的話就更離譜了……”說這話的人是八福晉。

在她看來,弘晝會痊愈那是老天不長眼,但那個“小星先生”,怎麽會他們的眼皮子底下還能輕輕松松地拿到藥而不露面。

胤禩無奈地合上了手裏的書:“那封信我也見了。按照他們的話說,那幾天去楓林寺的就只有一行人——”

八福晉提起來也是莫名至極:

“十三家的派過去進香的管事媳婦?這都哪跟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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