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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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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棣之華

“四哥,你瘋了嗎?”

胤祥在這一刻根本無法冷靜。“德金要是不告訴我這些事情,你是不是打算瞞我瞞到皇阿瑪下旨那一刻?”

胤禛也有些生悶氣:“德金如今倒是把你當成正經主子了……我回去得好好教他規矩。”德金是雍親王府的管領之一,而他敢和胤祥有這麽密切的往來,自然還是出自胤禛的授意。

所以,胤祥對他四哥的甩鍋行為理都不理:“是,您是親王之尊,做事情哪還需要別人說什麽?但我就想問您一句,這次要是太子徹底垮了,之後再把這些事都抖出來……您這個親王的位子還坐得住嗎?”

“……”茶杯裏的水都涼了,但胤禛還是緊緊地捏著它,用力之大,連手指都有些發白。

托合齊的事情並沒有到此為止。皇上在震怒之後,傳旨將其下刑部獄,並徹查與他有宴飲往來的各級官員。接下來的四五天裏,就有二十多人受到這一案件的牽連——而他們全部被認作太子一黨。

事情甚至還波及到了內宮:毓慶宮的總管太監被人告發,說他心思叵測,時常探聽皇上的飲食起居;此外,這個太監還不知天高地厚,試圖以財物拉攏禦前的梁九功公公。

只不過後一件事,皇上在親自過問之後給出的結論是“捕風捉影”,梁九功依舊在禦前侍奉,而毓慶宮的太監則被當即處死。

可好端端的,怎麽突然會有人竄出來告毓慶宮的狀呢?眾人能夠想到的可能,大概也不外乎這兩種:一是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早已得知了這件事的存在,如今揭發出來,為的就是煽風點火、添油加醋,給太子的罪名裏再添上一筆,好讓他更早些垮臺。

如果是這樣,那他們絕不會甘心讓這件事就到此為止,而定然會想辦法挖出更多的事情來。

這樣深挖下去,遲早會挖出胤禛一直在瞞著所有人的這件事——他這兩年確實是一直在刑部審理舊案,但背地裏,卻一直在為太子做事情:那些舊年積攢的案件中若是有涉及到太子門下官員的,他都要想辦法不著痕跡地給出一個“清查結果”,然後悄無聲息地銷案了事。

這已經是對皇上陽奉陰違了,但太子的要求還不止這些:他要求胤禛留下那些和自己唱反調的官員,乃至於與他們有關之人的案底,然後全部報給自己,他再以此為把柄去對官員們威逼利誘。

後一條要求,胤禛尚且可以義正詞嚴地拒絕掉,太子也擔心把他逼急了,所以不再多提;但銷案的事情……那時候剛剛被覆立的太子話裏話外,都向他透露著一個意思:這是皇阿瑪的吩咐。

這就不得不說到之前那件事的第二種可能了:如果這事的突然暴露和不了了之,都是出自上意的話……

那接下來查什麽,怎麽查,怎麽辦,完全都取決於皇帝的一念之間——放棄太子,還需要皇帝花一段不短的時間來下定決心;但讓他們這些普通的皇子出局的話,皇帝只需要明示幾次就行了。

就像八阿哥,當初也稱得上是前途一片光明,大有幾分“以賢服人”的架勢,可現在呢?和他綁在一起的那些皇親貴胄們,對他們幾位皇子結成的團體是盡心盡力,不過對他本人繼位的事嘛,基本上都是模棱兩可了。

這一次太子要是再次被廢,他在這場鬥爭中出局的命運就註定了;但更大的問題是,皇上會不會同時宣判某個皇子的出局——若是如此,那矛頭最先對準的,就是幫著太子做這些事的胤禛了。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胤禛的聲音有些喑啞:“如今的情況……我也只能置之死地而後生了。”

這就是之前兩人爭吵的源頭:胤禛的想法,是在太子被廢的時候,自己主動向皇上坦承這些年為太子做的錯事。

可以預見的是,皇阿瑪會大怒,會責罰他;但他的這份心思,也許就能換來日後的一線生機。

但在胤祥看來,四哥這種拿著後半生去賭一線生機的舉動,算得上是一條下下策。

這座寺廟,是二十多年前孝懿皇後重病時,皇上命內務府撥款修建的。如今廟裏除了佛菩薩之外,還供奉著兩位貴人的神主——一位自然是薨逝於康熙二十八年的孝懿皇後,而另一位,則是胤祥的生母,康熙三十八年逝世後方被追封的敏妃。

因此,這座寺廟對兄弟二人來說,自然是意義非凡。

在沈默了好一陣子之後,聽著窗外風吹落葉的沙沙聲,胤祥一句一頓地說道:

“四哥,皇阿瑪這麽多年都沒有給我賜封爵位,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胤禛倒是真的沒聽說過此中緣由:“為什麽?”

“三年前覆立太子的時候,皇阿瑪曾經召我單獨進宮一次。那時候他對我提起過此事。”

“他說,讓我不要自怨自艾,先好好學著處理朝廷上的事情,學著觀察哪些人可用,哪些人要提防……而學這些,皇子的身份已經夠用了。皇阿瑪還說了這樣的話——”

“學好了這些,就用心輔佐你的兄弟。或許朕會虧欠你不少,但朕許諾你,你應得的東西,你的兄弟來日都會補償給你。”

這些話說出來,胤祥的意思也已經很明確了,只是胤禛還是不願意接受:“當時是當時,如今……這些不能作數。”

“可我照樣是什麽爵位都沒有不是?”胤祥苦笑一聲:“當年皇阿瑪說這些話自然是為了太子,不過如今倒好了——四哥,如果我真的是個給兄弟鋪路的命,那我倒情願這個兄弟是你。你先聽我說——”

他及時截住了胤禛的喝止,將自己想說的和盤托出:

“如今我們兄弟裏,老大老二兩個已經沒機會了,後面幾個又太小……那麽四哥,你難道希望那個位置上坐著的是紙上談兵的老三?還是一手掏空了國庫的老八他們三個?還是說……十四?”

“而我們兩個,既然沒有老五、老七他們那種能置身事外的本事,就免不了要被卷進這場爭鬥中。既然爭鬥已經開始了,那你至少要從這一次的事情裏全身而退。”

話說到這份上,胤祥的語氣甚至變得輕松寫意起來。他看著漸晚的天色,活動了下筋骨:

“四哥如果真的要賭這一把,那不如讓我去賭——”

“……那你家裏有身孕的福晉呢?你去做這些,她怎麽辦?”胤禛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名正言順制止十三弟的理由。

“我家從來沒富貴過,就算日子再窮些,也是能過得下去的。”胤祥的回答淡然自若,但提到家裏的事時,他心中的確出現了一絲不安。

這種不安和對福晉身體的擔心還不一樣,而更像是一種……對未知的恐懼?

直到天色暗下來,不得不回城的時候,胤祥還是沒有說服他四哥。回到府上的時候,最後一桌客人都已經散了。看著府裏眾人個個疲憊不已的模樣,胤祥想了想,決定還是將有些話放到明天一早再說。

然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已經發過賞賜的宮裏,又賞下來了一件東西。況且,這個東西甚至不是給懷著身孕的福晉,而是指明了要賞給十三阿哥的。

“……一個料器盆景?”西側院裏已經點了燈,蘇曉星正和石佳念兒一起吃晚飯。

“別人吃席我擦桌”的一天總算是過去了,而那些為了宴席而準備的多餘食材,便理所當然地成了她們的“加餐”。饑腸轆轆的姐妹倆正對著這一桌好菜大快朵頤呢,就聽見前院裏傳來了這麽一條消息。

“料器的盆景,是要比平常的好打理一些,材料也一般更貴重。”石佳念兒也放下了筷子:“就是不知道,這個盆景裏都裝著什麽呢?”

蘇曉星也示意那婆子繼續說下去。不過,剛才還歡天喜地的婆子聽見這個問題,一下子蔫了下去:“聽前院的奴才們說,那盆景裏有塊石頭,其餘的……他們都不認得。後來還是宮裏那位帶著東西過來的公公說,那盆景t裏的花木叫……叫……”

這個點賞下來的東西,還是府裏的奴才都不認識的,看來不是普通的花花草草。

蘇曉星夾了一塊魚肉,邊吃邊猜,猜的是她這段時間一直在想的事情。

“叫那個,棠棣是不是?”

那婆子像是見了鬼一般:“哎呦!就是這個!格格您可真是神了!您能不能告訴奴才,您是怎麽聽了這件事就知道的……”

蘇曉星這下是真的沒心情聽婆子在說什麽了,隨口就打發了她:

“我宮裏有人行不行。”

“姐姐……”念兒是讀過書的,棠棣這個名字一出來,她也立刻明白了什麽。

迎著她慌張的眼神,蘇曉星靜靜地剝了一只蝦,放進念兒的碗裏:

“別嚇唬自己,該吃吃,該喝喝,這兩天一定好好睡覺啊。”

而她的心裏,卻不像表面上這麽淡定。在內心的驚濤駭浪中,她最直觀的反應只有一條:

終於到了做賭狗的時候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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