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番外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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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番外八
“小花醒了嗎？”
“不知道，我一柱香前進去還沒醒，不過就是沒醒也快醒了，平時差不多就是這個點醒。”
屋裏，架了木圍欄的大床上，頂著一頭蓬松亂發的小丫頭自己坐起來，她好奇地盯著門外，聽著腳步聲越走越近。
木門推開，隋玉和隋良一前一後走進來，因墻上固定著三塊兒琉璃，晨曦透過厚實的琉璃灑進來，屋裏很是亮堂。而床上的小姑娘就坐在晨光裏，滿是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後進來的人。
“呀，小花醒了啊，你瞧瞧這是誰，還認識嗎？”隋玉掰下卡扣，卸下木圍欄，她拍拍手，引著小花自己走過來。
“不認識我了？”隋良靠近，“我是你舅舅，還記不記得？”
隋良一走就是半年，小花不記得他了，但當他從背後掏出一只小羊的時候，她樂顛顛地朝這個不認識的舅舅懷裏奔。
隋良把棉花填充的小羊玩偶遞給她，說：“這不是喜歡我，是喜歡我手裏的玩意兒。”
“你帶這個東西回來不就是打著這個主意。”隋玉捏了捏小羊玩偶，問：“這是你自己做的？”
“從張掖買的，今年棉花種的多，十戶有七戶種的都有棉花，棉花多了棉價就賤了，棉戶囤著棉花舍不得賣，他們就想出做成其他東西賣。”隋良說，“玩偶是最近才出的，好像只有張掖有賣，我在酒泉和武威郡都沒看到賣這東西的，敦煌有沒有？”
“要不了多少日子，其他的郡縣也會跟著做了賣。”隋玉說，“敦煌目前好像也沒有，這個小羊玩偶多少錢？”
隋良伸出一只手，“五十錢，挺貴的，這裏面估計還沒兩斤棉絨。”
今年的棉價跌了不少，棉花才收獲的時候，棉絨能賣到十七錢一斤，半個月後就跌到十五錢一斤，到了現在，棉絨只有十二錢一斤。今年除了一部分農戶從隋玉手中買到棉籽，其他種棉花的人都是官府發的棉籽，相應的，棉戶要給官府交六成的稅。除此之外，租地的種棉人還要給地主交二成的租子，一畝地若是收二百斤的棉花，交了稅和租子後，到手只有六十四斤棉花，棉籽折一半，棉絨只能賣三百八十四錢，跟去年相比，收入降了許多。
不過這樣也有好處，賣棉絨賺不了高價，為了賺錢可以催生出更多的棉織品，僅靠一個織布坊不行，為了追求量大，外觀上出不了亮眼的繡品。
小花肚子裏“咕嚕”一聲，她丟掉小羊，說：“娘，餓了。”
“過來，我給你換衣裳，讓舅舅去給你端飯過來好不好？”隋玉牽住她，說：“喊一聲，舅舅昨晚回來的時候你睡著了，他還來看過你。”
小花歪頭看隋良一眼，見他笑瞇瞇的，她扭過頭打岔說：“哥哥——”
“哥哥去學堂了。”隋玉摟住她，她給隋良使眼色，讓他先出去。
隋良一聲不吭地走了，隋玉悄悄說：“你舅舅傷心了。”
小花探頭往外看，聽到腳步聲走遠了，她才收回視
線。
“還記不記得他？”隋玉問。
小花搖頭。
“他是娘的弟弟，就像小崽是你哥哥一樣。”隋玉給她解釋，“你舅舅也是你哥哥的舅舅，他跟我是一個娘生的，他還在家的時候天天抱你。”
給小花換了衣裳，隋玉抱她出門，隋良已經端來一碗蛋羹和一碗菜粥。
隋良瞥小花一眼，發現她在偷偷看他，他忍著笑不去跟她說話，他轉而問：“姐，我不在家的這半年，黑鷹回來過嗎？”
“回來過，不過沒看見它的影子，只在你的院子裏發現了羽毛，它大概是半夜過來，發現你不在家又走了。”隋玉舀勺菜粥餵小花，說：“你等下騎馬去長城根下轉轉，它要是還住在長城上，聽到你的聲音，說不定晚上會回來轉一圈。”
“好。”
隋良這才垂眼看向外甥女，他接過勺子舀勺蛋羹餵過去，見她乖乖地張嘴，他得寸進尺道：“我來抱你行不行？”
隋玉直接把小花塞給他，她也沒走，而是坐在一邊看隋良帶回來的賬本。
小花來不及生出反抗的情緒，一勺香噴噴的蛋羹遞到嘴邊了，她剛想喊娘，蛋羹滑進嘴巴裏，有了第一勺就有第二勺，她屈服了，乖乖地坐在她舅舅腿上等著飯餵進嘴裏。
“東邊三郡一共開了十家客舍？”隋玉問。
“嗯，武威郡城裏一家，洪池嶺山下一家，武威通往張掖的路上有兩家，張掖城裏有一家，張掖通往酒泉的路上有兩家，酒泉城裏一家，酒泉通往敦煌的路上有兩家。每家客舍的偏重不同，有的偏重住宿有的偏重吃食，每家客舍安排兩個男奴和一個廚娘負責。”隋良講解，“城外客舍買菜買糧不方便，管事們就自己種菜種草養雞鴨，除了賣吃食還賣牧草。城裏的客舍則是跟賣牧草賣酒水賣成衣的鋪子合作，從中抽成。”
隋玉已經看到了，隋良這半年在外奔波，將這十個鋪子都安排好了，以後是多賺錢還是少賺錢就看這些奴隸自己的本事。
賬本翻到最後，隋玉看到總花銷，買地、蓋房、雇人、置辦床褥和廚具等等一共用了四十四萬七千二百五十錢。
“剩下的錢不用給我了，你自己留著用。”隋玉闔上賬本。
“我要這麽多錢做什麽？還剩三萬多錢呢。”隋良搖頭。
“你辛苦半年一個銅板都不要？”隋玉問，“錢留你手裏，你又不是爛賭的人，我有什麽不放心的。你手裏有錢，想做什麽事也方便，不受掣肘。”
隋良還想再說，小花不滿地“啊”一聲，她自己搶過勺子要舀蛋羹吃。
“這三萬二千多錢我就不要了，你用來置辦東西，不管是火繭還是什麽，明年出關的時候，你也帶批貨出去賣。”隋玉拍板，“不止是你，我也給小崽發了一萬錢，讓他添置東西帶出關賣。”
隋良不拒絕了，他繼續給小花餵飯。
“嫂嫂，你在家嗎？”阿水跑進來，“昨天來的客商想跟你做筆生意，我過來喊你。”
“小春紅呢？下次讓她來傳話。”隋玉往外走，說：“學堂還沒下學吧？”
“小春紅也在學堂，我是回去拿毛筆的時候遇見客商才來傳話的。”
“那就快去。”隋玉推她一下。
隋玉走得極快，小花只來得及喊兩聲，人就沒影了。
花廳裏只剩舅甥倆，一時之間安靜極了。
隋良看著眼前僵直不動的小腦瓜，他暗暗發笑，“還吃不吃？”
小花搖頭，這會兒老實極了，她乖乖回答：“不吃了。”
“吃飽了？”隋良熟練地摸摸她的肚子，“嗯，鼓起來了，是吃飽了。”
“我給你紮頭發行不行？”
小花搖頭。
“我帶回來的還有兔子玩偶你要不要看？還有好看的頭繩和繡花鞋，也不知道適不適合你。”
小花沈默。
“你要不要？”隋良探頭看她，“你要是不要，我就都給你哥哥算了，讓他拿給紅棗玩。”
小花晃了晃腿，不吭聲。
不說話就是不反對，隋良笑兩聲，他抱起小花往自己的院裏走。
小半個時辰後，小花牽著隋良的手從屋裏出來，她頭上編著小辮子，滿頭的小花小蝴蝶，腳上的鞋子是她最愛的鵝黃色，鞋上繡著撲蝶的白貓，她走一步就要擡腿看下鞋子。
“舅舅，走。”她往外指。
“行，走，你哥快下學了，我們去接他。”隋良說，“要不要我抱你？”
小花搖頭，感覺頭上的花和蝴蝶撲棱棱晃，她忙停下動作。
舅甥倆出門，正好遇到隋玉回來，她看見小花滿頭的花和蝴蝶，驚訝地說：“誰家的小孩這麽好看？”
小花得意地笑。
“誰給你紮的頭發？”隋玉又問。
“舅舅。”小花爽快地喊。
隋玉笑看隋良一眼，說：“你舅舅手真巧。”
隋良隔空點了點小花，說：“還行，挺好哄的。”
隋玉走近看一眼，花和蝴蝶都是棉線編的，下端綴著繩子，直接纏在頭發上。
“你自己編的？”她覺得這個手藝有點眼熟。
“嗯，閑來無事的時候自己琢磨的，好看吧？”
隋玉和小花齊齊點頭。
這的確是隋良能做得出來的事，他心細有耐心還有巧思，一朵朵花編得有瓣也有蕊，花瓣大小和多少還不一樣，蝴蝶也是各有顏色，不知費了多少心思。
“你舅舅真喜歡你。”隋玉跟小花說，“牽上你舅舅帶他去玩，別把他弄丟了。”
隋良心想他對這兒可比小花熟，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小花認真地答應，她走過來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去吧。”隋玉擺手。
隋良跟著小花走了。
“舅舅，魚。”
“河裏有魚？”隋良擴展她的話，他養過小崽，了解小孩的動作和思維。
小花點頭，緊跟著說：“好吃。”
“小花愛吃？”隋良見小花點頭，他笑著說：“待會兒舅舅給小花逮魚吃。”
小花越發開心了。
“小花今天真好看啊。”過路的客商說話，“二掌櫃，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才回來。”
“聽說你春天就走了，半年沒回來，你外甥女還記得你？”
“小花，你記不記得我？”隋良問。
小花面不改色地點頭，她跟客商炫耀：“我舅舅。”
“嗯，曉得是你舅舅。”
學堂那邊有動靜，小花立馬扯著隋良往路上走，她站在路中間，從學堂出來的人都能看見她。
“哇，小花真好看，你頭上的花也好看，是你舅舅送的？編得真好看。”
阿水和花妞圍著小花看她頭上的花和蝴蝶，東摸摸西捏捏，眼饞極了。
小春紅和小喜她們也圍過來，她們做慣了生意，看見這些東西就打起主意，問隋良是從哪兒買的，什麽價買的。
“我自己編的。”隋良說。
“能不能教教我們，我們沒事的時候也編，明年出關的時候帶出去賣。”小春紅說。
隋良點頭，“行。對了，我回來的時候遇到甘大說要回來，明年跟著商隊出關，我跟你們說一聲。”
“他一個人？還是柳芽兒也回來？”小春紅正色問。
“他一個人，柳芽兒留在張掖打理客舍。”
“他都銷奴籍了，還來摻和什麽？”小春紅嘀咕一句，多一個人要多分走上萬的錢，她不是很樂意。不過主家已經通知了，她也只能抱怨一兩句，什麽都做不了。
“散了散了。”小崽擠進來趕人，“舅舅，我們去火繭鋪，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幫你把蠶繭都收回來了，你快去看看。”
說罷，他抱起小花，誇道：“妹妹真好看。”
小花有些小害羞，她摸摸頭上的花和蝴蝶，說：“給哥哥。”
“女娃娃才戴花，我不要，你自己留著。”
隋良哼一聲，“拿我送的東西做人情。”
小花聽不懂，她拎起裙子給哥哥看鞋子，又得了一連聲的誇讚，她才心滿意足地垂下腳。
隋良在火繭鋪裏轉一圈，出來後，他抱著小花跟小崽去看馬。
到了下午，隋良跟小崽一起騎馬去長城根下喚鷹，小花年紀太小帶不走，她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兩人兩馬跑遠。
“你想不想要馬？”隋玉問，“金麥穗是你哥的，紅日是你舅舅的，我明年也送你一匹小馬，你要不要？”
“要。”
“你要什麽毛色的馬？白色還是黑色？”
小花順著她的話做出選擇，“白色。”
“行，娘送你一匹白色的小馬。”隋玉看見趙西平牽駱駝過來，他要去農司當值了。
“我走了啊。”趙西平說。
“你今天忙不忙？”隋玉問。
“不忙，地裏沒活兒了，我就在農司坐值。你有什麽安排？我能告假。”趙西平問。
隋玉抱起小花遞給他，說：“帶你閨女一起去當值，你倆都提前適應適應這種日子。”
趙西平看小花一眼，說：“行，你給她收拾兩條褲子，免得她尿濕了。”
不僅是褲子，還有小花磨牙的小肉條和新得的小羊玩偶，隋玉都給裝起來塞進籃子裏，讓趙西平帶走。
目送父女倆騎上駱駝走了，隋玉回屋算賬。
前年出關帶了十五萬錢的貨，去年換回了珠寶玉石和虎皮狐皮以及虎骨酒這些上好的貨物，商隊運到長安和太原郡，輾轉了近一年的時間，最後合計賣得一百六十二萬錢。刨除人和駱駝食糧的消耗、過關交的稅錢和進城錢、成本、以及隋玉個人要交的緡錢（這部分免了），最後盈利一百三十二萬四千四百錢，二成利就是二十六萬四千八百八十錢，十七個人分，一人一萬五千五百八十錢。
家裏的錢箱有一萬錢一箱的，也有五千錢一箱的，隋玉直接喊張順和小春紅他們過來搬。
“每人搬走一大一小兩個錢箱，兩個錢箱合計是一萬五千錢，這些錢箱搬走了，你們再過來拿錢串子，一人拿五百八十錢。”隋玉敞開庫房的門讓他們進去，“第二進客舍的倉房分兩個給你們，你們去城裏多買幾把鎖鎖上，各拿一把鑰匙，要開門拿錢必須人到齊才能開門，除了你們，這兩間倉房沒人能進去，包括我。”
“我正愁錢箱沒地方放，多謝主子。”小春紅喜笑顏開，她跟青山合擡一大箱錢出來。
“這麽多錢，我都不想贖奴籍了，我舍不得啊。”小喜坐在錢箱上糾結，“五萬錢好難掙啊，加上這一次的，我才攢了二萬五千錢。”
“我也有這個想法。”阿牛說，“給主子當奴仆，她又不會虧待我們，更不會發賣我們，我還是不贖奴籍了。”
小喜驚訝，她只是隨口一說，他竟是來真的。
“你們贖身嗎？”她問張順和李武。
張順點頭，“不贖奴籍，我拿著五萬錢也沒有用，買不了地蓋不了房，甚至是娶妻生子了，孩子也是奴籍，到時候可不是五萬錢能解決的。”
小喜恍然，“你說的對，是要贖奴籍。”
隋玉在外面用銅鎖敲了敲門，催促說：“快搬錢箱，天要黑了。”
耗了小半個時辰，三十四個錢箱才全部搬出去，此時天色已黑，隋玉鎖了庫房的門，讓他們明天白天再來拿零散的錢。
趙西平帶著小花回來了，隋良和小崽也找鷹回來了，飯菜已經端上桌，隋玉洗洗手去花廳吃飯。
“小花下午哭了嗎？”隋玉問。
“哭了。”小花自己說，她蔫蔫地趴隋玉腿上，很是可憐地說：“小花想娘。”
隋玉揉揉她的臉蛋，她挾一坨魚肉餵她，說：“明天我去看你。”
“想不想我？”小崽探頭。
“想哥哥。”小花含糊地說。
“哥哥明天也去看你。”
小崽說，他曉得小花愛美，為了逗她高興，他又問：“農司的人有沒有誇你好看？”
小花點頭，她張嘴又接一口粥，吞下了連忙說：“吃肉。”
“過來，我餵你。”趙西平喊，“頭扭這邊來。”
小花不肯，她就要吃她娘餵的。
趙西平氣得叮她一下，“你娘餵得香些？”
“嗯。”小花氣鼓鼓的，她告狀說：“爹不讓……不、不送……我要回家。”
在座的都聽懂了，但都裝聽不懂。
*
次日下午，趙西平又帶著小花去當值，離家的時候她不願意跟他走，還委屈地哭了一場。
隋玉不忍心，她也牽頭駱駝跟著走了。
進城後，隋玉藉口去給小花買糖，趙西平帶著小花走了。
一個時辰後，隋玉去農司送糖，趙西平牽著小花帶上隋玉去地頭走一圈。
之後的日子，隋玉和趙西平一心放在小花身上，從最開始的每天下午小花跟她爹去農司當值，隋玉時不時過去看看她，慢慢過渡到隋玉不再去看她。到了後來，小花偶爾能在農司待一整天，她的小床和小被子也跟著搬了過去。
等小花習慣後，也到了隋玉帶著商隊離開的日子。
此時小花已滿兩歲，她聽得懂話了，在日覆一日的鋪墊下，她知道她娘要帶商隊離家賺錢，這個事她接受良好，因為她見慣了來來往往的商隊，知道商隊像她舅舅的黑鷹一樣是不著家的。
“娘和你哥哥還有你舅舅要離家去買馬，等我們回來給小花帶一匹最好看的小馬駒。”隋玉跟小花約定，“娘以後會給你寫信，你也能像你哥哥一樣攢滿滿一大箱的信。”
小花點頭，她懵懂地問：“娘，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下雪了就回來。”隋玉承諾。
小花沒問題了，送別的時候她也沒哭，小崽和隋良把他們的馬托給她照顧，她痛快點頭，像是占便宜了一樣偷笑，暢想著把金麥穗和紅日占為己有。
趙西平滿眼的驚奇，目送商隊動身，他提心吊膽地看著小花，就怕她突然反應過來要追著商隊跑。
等商隊走遠，小花主動牽上她爹的手，她操心道：“爹，你該去當值了。”
“啊？噢，好好好。”趙西平抱起她，一時不知道該說這丫頭堅強還是傻乎乎的。
“你舍得你娘離開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小花搖頭。
趙西平“噢”一聲，不敢再深問。
父女倆去農司一趟，中途又去地裏看農人耕地，一直到傍晚才回去。
吃過飯回屋了，趙西平打水給小花洗腳，伴著淅瀝的水花聲，抽噎的哭聲響起。
不知為何，趙西平突然松口氣。
“爹，我想我娘。”這句話一說出口，小花嚎啕大哭，“我想我娘，我想我哥哥，我想我舅舅。”
“我也想你娘，想你哥哥，想你舅舅。”趙西平跟她站一個立場上說話，他
喪氣地說：“我也想哭。”
得到理解，小花心裏的委屈散了不少，像是有了隊友，她不孤單了。
趙西平給她擦幹腳上的水，嘀咕說：“也不知道你哥跟你娘還有你舅舅這時候吃沒吃飯。”
小花的哭聲停了，她掛著眼淚思索，認真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們今晚要睡在帳篷裏，沒有床，也沒有熱水洗腳。”
“我娘好可憐。”小花又掉眼淚。
“嗯，等你長大了，你跟商隊出關行不行？讓你娘在家享福。”
小花連連點頭。
“那你快點睡覺，你娘說小孩多睡覺才能快點長大。”趙西平抱她到床上，輕聲哄道：“小花乖乖的，明天早上還喊我起床去當值噢。”
這丫頭是個好哄好騙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真好，趙西平心想。
等睡到床上，他側身盯著呼呼大睡的女兒，這真是個心大的，以後絕對能幹大事，他還沒從憂思的情緒裏走出來，她哭了一嗓子把情緒發出來，就攤手攤腳地睡了。
隔日一早，小花醒來發現床上沒有她娘，她傷心地抱著她娘的枕頭哭，就連最愛的肉羹也不吃了。
趙西平讓丁全去農司說一聲，他今天不去了，有事讓人來他家稟告，他抱著小花出去看商隊走動。
一只黑鷹飛過，父女倆齊擡頭，趙西平訝然：“你怎麽又回來了？不是跟著商隊走了？”
黑鷹落在屋頂上，趙西平低頭跟小花說：“它肯定是代你娘和你哥哥還有你舅舅回來看你了。”
小花抹去眼淚，問：“它還走嗎？”
趙西平不清楚，但他知道黑鷹肯定不會留在家裏，“還走的，我們拿塊兒肉去餵它。”
羊肉扔到屋頂上，鷹叼著肉飛走了，趙西平發現它又往西北方向飛去，也不知道是去追商隊了，還是胡亂跑。
“鷹還來嗎？”小花問。
“我也不知道。”趙西平坦誠道，“你覺得呢？”
小花忽然發現太陽刺眼，她慌張道：“爹！遲了遲了！我們要去當值！”
趙西平：……不是在說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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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醒了嗎？”
“不知道，我一柱香前進去還沒醒，不過就是沒醒也快醒了，平時差不多就是這個點醒。”
屋裏，架了木圍欄的大床上，頂著一頭蓬松亂發的小丫頭自己坐起來，她好奇地盯著門外，聽著腳步聲越走越近。
木門推開，隋玉和隋良一前一後走進來，因墻上固定著三塊兒琉璃，晨曦透過厚實的琉璃灑進來，屋裏很是亮堂。而床上的小姑娘就坐在晨光裏，滿是好奇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地看著後進來的人。
“呀，小花醒了啊，你瞧瞧這是誰，還認識嗎？”隋玉掰下卡扣，卸下木圍欄，她拍拍手，引著小花自己走過來。
“不認識我了？”隋良靠近，“我是你舅舅，還記不記得？”
隋良一走就是半年，小花不記得他了，但當他從背後掏出一只小羊的時候，她樂顛顛地朝這個不認識的舅舅懷裏奔。
隋良把棉花填充的小羊玩偶遞給她，說：“這不是喜歡我，是喜歡我手裏的玩意兒。”
“你帶這個東西回來不就是打著這個主意。”隋玉捏了捏小羊玩偶，問：“這是你自己做的？”
“從張掖買的，今年棉花種的多，十戶有七戶種的都有棉花，棉花多了棉價就賤了，棉戶囤著棉花舍不得賣，他們就想出做成其他東西賣。”隋良說，“玩偶是最近才出的，好像只有張掖有賣，我在酒泉和武威郡都沒看到賣這東西的，敦煌有沒有？”
“要不了多少日子，其他的郡縣也會跟著做了賣。”隋玉說，“敦煌目前好像也沒有，這個小羊玩偶多少錢？”
隋良伸出一只手，“五十錢，挺貴的，這裏面估計還沒兩斤棉絨。”
今年的棉價跌了不少，棉花才收獲的時候，棉絨能賣到十七錢一斤，半個月後就跌到十五錢一斤，到了現在，棉絨只有十二錢一斤。今年除了一部分農戶從隋玉手中買到棉籽，其他種棉花的人都是官府發的棉籽，相應的，棉戶要給官府交六成的稅。除此之外，租地的種棉人還要給地主交二成的租子，一畝地若是收二百斤的棉花，交了稅和租子後，到手只有六十四斤棉花，棉籽折一半，棉絨只能賣三百八十四錢，跟去年相比，收入降了許多。
不過這樣也有好處，賣棉絨賺不了高價，為了賺錢可以催生出更多的棉織品，僅靠一個織布坊不行，為了追求量大，外觀上出不了亮眼的繡品。
小花肚子裏“咕嚕”一聲，她丟掉小羊，說：“娘，餓了。”
“過來，我給你換衣裳，讓舅舅去給你端飯過來好不好？”隋玉牽住她，說：“喊一聲，舅舅昨晚回來的時候你睡著了，他還來看過你。”
小花歪頭看隋良一眼，見他笑瞇瞇的，她扭過頭打岔說：“哥哥——”
“哥哥去學堂了。”隋玉摟住她，她給隋良使眼色，讓他先出去。
隋良一聲不吭地走了，隋玉悄悄說：“你舅舅傷心了。”
小花探頭往外看，聽到腳步聲走遠了，她才收回視
線。
“還記不記得他？”隋玉問。
小花搖頭。
“他是娘的弟弟，就像小崽是你哥哥一樣。”隋玉給她解釋，“你舅舅也是你哥哥的舅舅，他跟我是一個娘生的，他還在家的時候天天抱你。”
給小花換了衣裳，隋玉抱她出門，隋良已經端來一碗蛋羹和一碗菜粥。
隋良瞥小花一眼，發現她在偷偷看他，他忍著笑不去跟她說話，他轉而問：“姐，我不在家的這半年，黑鷹回來過嗎？”
“回來過，不過沒看見它的影子，只在你的院子裏發現了羽毛，它大概是半夜過來，發現你不在家又走了。”隋玉舀勺菜粥餵小花，說：“你等下騎馬去長城根下轉轉，它要是還住在長城上，聽到你的聲音，說不定晚上會回來轉一圈。”
“好。”
隋良這才垂眼看向外甥女，他接過勺子舀勺蛋羹餵過去，見她乖乖地張嘴，他得寸進尺道：“我來抱你行不行？”
隋玉直接把小花塞給他，她也沒走，而是坐在一邊看隋良帶回來的賬本。
小花來不及生出反抗的情緒，一勺香噴噴的蛋羹遞到嘴邊了，她剛想喊娘，蛋羹滑進嘴巴裏，有了第一勺就有第二勺，她屈服了，乖乖地坐在她舅舅腿上等著飯餵進嘴裏。
“東邊三郡一共開了十家客舍？”隋玉問。
“嗯，武威郡城裏一家，洪池嶺山下一家，武威通往張掖的路上有兩家，張掖城裏有一家，張掖通往酒泉的路上有兩家，酒泉城裏一家，酒泉通往敦煌的路上有兩家。每家客舍的偏重不同，有的偏重住宿有的偏重吃食，每家客舍安排兩個男奴和一個廚娘負責。”隋良講解，“城外客舍買菜買糧不方便，管事們就自己種菜種草養雞鴨，除了賣吃食還賣牧草。城裏的客舍則是跟賣牧草賣酒水賣成衣的鋪子合作，從中抽成。”
隋玉已經看到了，隋良這半年在外奔波，將這十個鋪子都安排好了，以後是多賺錢還是少賺錢就看這些奴隸自己的本事。
賬本翻到最後，隋玉看到總花銷，買地、蓋房、雇人、置辦床褥和廚具等等一共用了四十四萬七千二百五十錢。
“剩下的錢不用給我了，你自己留著用。”隋玉闔上賬本。
“我要這麽多錢做什麽？還剩三萬多錢呢。”隋良搖頭。
“你辛苦半年一個銅板都不要？”隋玉問，“錢留你手裏，你又不是爛賭的人，我有什麽不放心的。你手裏有錢，想做什麽事也方便，不受掣肘。”
隋良還想再說，小花不滿地“啊”一聲，她自己搶過勺子要舀蛋羹吃。
“這三萬二千多錢我就不要了，你用來置辦東西，不管是火繭還是什麽，明年出關的時候，你也帶批貨出去賣。”隋玉拍板，“不止是你，我也給小崽發了一萬錢，讓他添置東西帶出關賣。”
隋良不拒絕了，他繼續給小花餵飯。
“嫂嫂，你在家嗎？”阿水跑進來，“昨天來的客商想跟你做筆生意，我過來喊你。”
“小春紅呢？下次讓她來傳話。”隋玉往外走，說：“學堂還沒下學吧？”
“小春紅也在學堂，我是回去拿毛筆的時候遇見客商才來傳話的。”
“那就快去。”隋玉推她一下。
隋玉走得極快，小花只來得及喊兩聲，人就沒影了。
花廳裏只剩舅甥倆，一時之間安靜極了。
隋良看著眼前僵直不動的小腦瓜，他暗暗發笑，“還吃不吃？”
小花搖頭，這會兒老實極了，她乖乖回答：“不吃了。”
“吃飽了？”隋良熟練地摸摸她的肚子，“嗯，鼓起來了，是吃飽了。”
“我給你紮頭發行不行？”
小花搖頭。
“我帶回來的還有兔子玩偶你要不要看？還有好看的頭繩和繡花鞋，也不知道適不適合你。”
小花沈默。
“你要不要？”隋良探頭看她，“你要是不要，我就都給你哥哥算了，讓他拿給紅棗玩。”
小花晃了晃腿，不吭聲。
不說話就是不反對，隋良笑兩聲，他抱起小花往自己的院裏走。
小半個時辰後，小花牽著隋良的手從屋裏出來，她頭上編著小辮子，滿頭的小花小蝴蝶，腳上的鞋子是她最愛的鵝黃色，鞋上繡著撲蝶的白貓，她走一步就要擡腿看下鞋子。
“舅舅，走。”她往外指。
“行，走，你哥快下學了，我們去接他。”隋良說，“要不要我抱你？”
小花搖頭，感覺頭上的花和蝴蝶撲棱棱晃，她忙停下動作。
舅甥倆出門，正好遇到隋玉回來，她看見小花滿頭的花和蝴蝶，驚訝地說：“誰家的小孩這麽好看？”
小花得意地笑。
“誰給你紮的頭發？”隋玉又問。
“舅舅。”小花爽快地喊。
隋玉笑看隋良一眼，說：“你舅舅手真巧。”
隋良隔空點了點小花，說：“還行，挺好哄的。”
隋玉走近看一眼，花和蝴蝶都是棉線編的，下端綴著繩子，直接纏在頭發上。
“你自己編的？”她覺得這個手藝有點眼熟。
“嗯，閑來無事的時候自己琢磨的，好看吧？”
隋玉和小花齊齊點頭。
這的確是隋良能做得出來的事，他心細有耐心還有巧思，一朵朵花編得有瓣也有蕊，花瓣大小和多少還不一樣，蝴蝶也是各有顏色，不知費了多少心思。
“你舅舅真喜歡你。”隋玉跟小花說，“牽上你舅舅帶他去玩，別把他弄丟了。”
隋良心想他對這兒可比小花熟，話還沒說出口，就見小花認真地答應，她走過來緊緊地抓住他的手。
“去吧。”隋玉擺手。
隋良跟著小花走了。
“舅舅，魚。”
“河裏有魚？”隋良擴展她的話，他養過小崽，了解小孩的動作和思維。
小花點頭，緊跟著說：“好吃。”
“小花愛吃？”隋良見小花點頭，他笑著說：“待會兒舅舅給小花逮魚吃。”
小花越發開心了。
“小花今天真好看啊。”過路的客商說話，“二掌櫃，什麽時候回來的？”
“昨晚才回來。”
“聽說你春天就走了，半年沒回來，你外甥女還記得你？”
“小花，你記不記得我？”隋良問。
小花面不改色地點頭，她跟客商炫耀：“我舅舅。”
“嗯，曉得是你舅舅。”
學堂那邊有動靜，小花立馬扯著隋良往路上走，她站在路中間，從學堂出來的人都能看見她。
“哇，小花真好看，你頭上的花也好看，是你舅舅送的？編得真好看。”
阿水和花妞圍著小花看她頭上的花和蝴蝶，東摸摸西捏捏，眼饞極了。
小春紅和小喜她們也圍過來，她們做慣了生意，看見這些東西就打起主意，問隋良是從哪兒買的，什麽價買的。
“我自己編的。”隋良說。
“能不能教教我們，我們沒事的時候也編，明年出關的時候帶出去賣。”小春紅說。
隋良點頭，“行。對了，我回來的時候遇到甘大說要回來，明年跟著商隊出關，我跟你們說一聲。”
“他一個人？還是柳芽兒也回來？”小春紅正色問。
“他一個人，柳芽兒留在張掖打理客舍。”
“他都銷奴籍了，還來摻和什麽？”小春紅嘀咕一句，多一個人要多分走上萬的錢，她不是很樂意。不過主家已經通知了，她也只能抱怨一兩句，什麽都做不了。
“散了散了。”小崽擠進來趕人，“舅舅，我們去火繭鋪，你不在家的時候我幫你把蠶繭都收回來了，你快去看看。”
說罷，他抱起小花，誇道：“妹妹真好看。”
小花有些小害羞，她摸摸頭上的花和蝴蝶，說：“給哥哥。”
“女娃娃才戴花，我不要，你自己留著。”
隋良哼一聲，“拿我送的東西做人情。”
小花聽不懂，她拎起裙子給哥哥看鞋子，又得了一連聲的誇讚，她才心滿意足地垂下腳。
隋良在火繭鋪裏轉一圈，出來後，他抱著小花跟小崽去看馬。
到了下午，隋良跟小崽一起騎馬去長城根下喚鷹，小花年紀太小帶不走，她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兩人兩馬跑遠。
“你想不想要馬？”隋玉問，“金麥穗是你哥的，紅日是你舅舅的，我明年也送你一匹小馬，你要不要？”
“要。”
“你要什麽毛色的馬？白色還是黑色？”
小花順著她的話做出選擇，“白色。”
“行，娘送你一匹白色的小馬。”隋玉看見趙西平牽駱駝過來，他要去農司當值了。
“我走了啊。”趙西平說。
“你今天忙不忙？”隋玉問。
“不忙，地裏沒活兒了，我就在農司坐值。你有什麽安排？我能告假。”趙西平問。
隋玉抱起小花遞給他，說：“帶你閨女一起去當值，你倆都提前適應適應這種日子。”
趙西平看小花一眼，說：“行，你給她收拾兩條褲子，免得她尿濕了。”
不僅是褲子，還有小花磨牙的小肉條和新得的小羊玩偶，隋玉都給裝起來塞進籃子裏，讓趙西平帶走。
目送父女倆騎上駱駝走了，隋玉回屋算賬。
前年出關帶了十五萬錢的貨，去年換回了珠寶玉石和虎皮狐皮以及虎骨酒這些上好的貨物，商隊運到長安和太原郡，輾轉了近一年的時間，最後合計賣得一百六十二萬錢。刨除人和駱駝食糧的消耗、過關交的稅錢和進城錢、成本、以及隋玉個人要交的緡錢（這部分免了），最後盈利一百三十二萬四千四百錢，二成利就是二十六萬四千八百八十錢，十七個人分，一人一萬五千五百八十錢。
家裏的錢箱有一萬錢一箱的，也有五千錢一箱的，隋玉直接喊張順和小春紅他們過來搬。
“每人搬走一大一小兩個錢箱，兩個錢箱合計是一萬五千錢，這些錢箱搬走了，你們再過來拿錢串子，一人拿五百八十錢。”隋玉敞開庫房的門讓他們進去，“第二進客舍的倉房分兩個給你們，你們去城裏多買幾把鎖鎖上，各拿一把鑰匙，要開門拿錢必須人到齊才能開門，除了你們，這兩間倉房沒人能進去，包括我。”
“我正愁錢箱沒地方放，多謝主子。”小春紅喜笑顏開，她跟青山合擡一大箱錢出來。
“這麽多錢，我都不想贖奴籍了，我舍不得啊。”小喜坐在錢箱上糾結，“五萬錢好難掙啊，加上這一次的，我才攢了二萬五千錢。”
“我也有這個想法。”阿牛說，“給主子當奴仆，她又不會虧待我們，更不會發賣我們，我還是不贖奴籍了。”
小喜驚訝，她只是隨口一說，他竟是來真的。
“你們贖身嗎？”她問張順和李武。
張順點頭，“不贖奴籍，我拿著五萬錢也沒有用，買不了地蓋不了房，甚至是娶妻生子了，孩子也是奴籍，到時候可不是五萬錢能解決的。”
小喜恍然，“你說的對，是要贖奴籍。”
隋玉在外面用銅鎖敲了敲門，催促說：“快搬錢箱，天要黑了。”
耗了小半個時辰，三十四個錢箱才全部搬出去，此時天色已黑，隋玉鎖了庫房的門，讓他們明天白天再來拿零散的錢。
趙西平帶著小花回來了，隋良和小崽也找鷹回來了，飯菜已經端上桌，隋玉洗洗手去花廳吃飯。
“小花下午哭了嗎？”隋玉問。
“哭了。”小花自己說，她蔫蔫地趴隋玉腿上，很是可憐地說：“小花想娘。”
隋玉揉揉她的臉蛋，她挾一坨魚肉餵她，說：“明天我去看你。”
“想不想我？”小崽探頭。
“想哥哥。”小花含糊地說。
“哥哥明天也去看你。”
小崽說，他曉得小花愛美，為了逗她高興，他又問：“農司的人有沒有誇你好看？”
小花點頭，她張嘴又接一口粥，吞下了連忙說：“吃肉。”
“過來，我餵你。”趙西平喊，“頭扭這邊來。”
小花不肯，她就要吃她娘餵的。
趙西平氣得叮她一下，“你娘餵得香些？”
“嗯。”小花氣鼓鼓的，她告狀說：“爹不讓……不、不送……我要回家。”
在座的都聽懂了，但都裝聽不懂。
*
次日下午，趙西平又帶著小花去當值，離家的時候她不願意跟他走，還委屈地哭了一場。
隋玉不忍心，她也牽頭駱駝跟著走了。
進城後，隋玉藉口去給小花買糖，趙西平帶著小花走了。
一個時辰後，隋玉去農司送糖，趙西平牽著小花帶上隋玉去地頭走一圈。
之後的日子，隋玉和趙西平一心放在小花身上，從最開始的每天下午小花跟她爹去農司當值，隋玉時不時過去看看她，慢慢過渡到隋玉不再去看她。到了後來，小花偶爾能在農司待一整天，她的小床和小被子也跟著搬了過去。
等小花習慣後，也到了隋玉帶著商隊離開的日子。
此時小花已滿兩歲，她聽得懂話了，在日覆一日的鋪墊下，她知道她娘要帶商隊離家賺錢，這個事她接受良好，因為她見慣了來來往往的商隊，知道商隊像她舅舅的黑鷹一樣是不著家的。
“娘和你哥哥還有你舅舅要離家去買馬，等我們回來給小花帶一匹最好看的小馬駒。”隋玉跟小花約定，“娘以後會給你寫信，你也能像你哥哥一樣攢滿滿一大箱的信。”
小花點頭，她懵懂地問：“娘，你們什麽時候回來？”
“下雪了就回來。”隋玉承諾。
小花沒問題了，送別的時候她也沒哭，小崽和隋良把他們的馬托給她照顧，她痛快點頭，像是占便宜了一樣偷笑，暢想著把金麥穗和紅日占為己有。
趙西平滿眼的驚奇，目送商隊動身，他提心吊膽地看著小花，就怕她突然反應過來要追著商隊跑。
等商隊走遠，小花主動牽上她爹的手，她操心道：“爹，你該去當值了。”
“啊？噢，好好好。”趙西平抱起她，一時不知道該說這丫頭堅強還是傻乎乎的。
“你舍得你娘離開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小花搖頭。
趙西平“噢”一聲，不敢再深問。
父女倆去農司一趟，中途又去地裏看農人耕地，一直到傍晚才回去。
吃過飯回屋了，趙西平打水給小花洗腳，伴著淅瀝的水花聲，抽噎的哭聲響起。
不知為何，趙西平突然松口氣。
“爹，我想我娘。”這句話一說出口，小花嚎啕大哭，“我想我娘，我想我哥哥，我想我舅舅。”
“我也想你娘，想你哥哥，想你舅舅。”趙西平跟她站一個立場上說話，他
喪氣地說：“我也想哭。”
得到理解，小花心裏的委屈散了不少，像是有了隊友，她不孤單了。
趙西平給她擦幹腳上的水，嘀咕說：“也不知道你哥跟你娘還有你舅舅這時候吃沒吃飯。”
小花的哭聲停了，她掛著眼淚思索，認真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他們今晚要睡在帳篷裏，沒有床，也沒有熱水洗腳。”
“我娘好可憐。”小花又掉眼淚。
“嗯，等你長大了，你跟商隊出關行不行？讓你娘在家享福。”
小花連連點頭。
“那你快點睡覺，你娘說小孩多睡覺才能快點長大。”趙西平抱她到床上，輕聲哄道：“小花乖乖的，明天早上還喊我起床去當值噢。”
這丫頭是個好哄好騙的，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真好，趙西平心想。
等睡到床上，他側身盯著呼呼大睡的女兒，這真是個心大的，以後絕對能幹大事，他還沒從憂思的情緒裏走出來，她哭了一嗓子把情緒發出來，就攤手攤腳地睡了。
隔日一早，小花醒來發現床上沒有她娘，她傷心地抱著她娘的枕頭哭，就連最愛的肉羹也不吃了。
趙西平讓丁全去農司說一聲，他今天不去了，有事讓人來他家稟告，他抱著小花出去看商隊走動。
一只黑鷹飛過，父女倆齊擡頭，趙西平訝然：“你怎麽又回來了？不是跟著商隊走了？”
黑鷹落在屋頂上，趙西平低頭跟小花說：“它肯定是代你娘和你哥哥還有你舅舅回來看你了。”
小花抹去眼淚，問：“它還走嗎？”
趙西平不清楚，但他知道黑鷹肯定不會留在家裏，“還走的，我們拿塊兒肉去餵它。”
羊肉扔到屋頂上，鷹叼著肉飛走了，趙西平發現它又往西北方向飛去，也不知道是去追商隊了，還是胡亂跑。
“鷹還來嗎？”小花問。
“我也不知道。”趙西平坦誠道，“你覺得呢？”
小花忽然發現太陽刺眼，她慌張道：“爹！遲了遲了！我們要去當值！”
趙西平：……不是在說鷹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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