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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小崽捎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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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小崽捎話

八月底,離開長安的商隊眾多,帶著暖意的北風裏,悠揚的駝鈴聲不絕於耳。

駱駝負重,蹄聲也重,踢踢踏踏之下,煙塵如霧,半天走下來,黑發蒙灰變成灰黃色。

駱駝去河邊飲水,人也跟著停腳歇息,隋玉先將裹著桑果的麻布提遠些攤開繼續曬著,這才去河邊洗臉拍灰。

“這要是下場雨壓壓灰,路上就沒這麽嗆人了。”小喜叉腰籲氣。

小春紅揚起巴掌,斥道:“胡說八道,若是下雨,我們還怎麽趕路?”

小喜吐了吐舌,自己動手輕拍下嘴,禱告道:“我胡說八道的,天爺爺你別當真。”

“快秋收了,這段時間應當不會下雨。”隋玉拄著膝蓋站起來,催促說:“喝水的喝水,撒尿的撒尿,肚子餓了就填些食,一盞茶後,我們繼續趕路。”

說罷,隋玉去照顧十條白蠶,有七條白蠶已經在吐絲了,這時候它們不吃不喝,不過隋玉還是從桑樹苗上揪幾片桑葉丟進去。

“你不累啊?”宋嫻癱坐在地上,她伸手說:“來拉我一把,我站不起來了。”

“你沒練過,等回敦煌了,你跟著我們一起跑步,日日跑三五圈,習慣了就不覺得走路累人。”隋玉走過去一把扯起她。

宋嫻沒吭聲。

隋玉笑笑,她去翻看桑果。

一盞茶過去,後面的商隊趕了上來,隋玉趕忙召集人和駱駝繼續趕路,她帶人走了,後面的商隊停下歇息。

隋玉拉開距離走到一旁的豆子地往後看,奈何駱駝踏起的煙塵太重,模糊了後面商人的臉,她也認不出是不是相識的商人。

又走一個時辰,宋嫻實在走不動了,她讓仆從拆下駱駝馱著的布匹,她騎坐在駱駝上,仆從抱著草捆,布匹放背簍裏背著。

“玉妹妹,我跟你說,明年再出關,你多帶些駱駝,免得人受罪。”不用受累,宋嫻有心閑嘮了。

隋玉指了指前後的商隊,每個商隊都有人徒步走路,有駱駝有餘錢的情況,大夥兒都盡可能多載貨,東來西往一趟多費事,一來一往就是半年,這種情況哪會考慮人是否受累。

走商本就是受累的活。

宋嫻不說話了。

駱駝耐饑耐渴,早上餵一次,晌午遇河解個渴,馱著重物走到天黑還是神采奕奕的。

“娘子,晚上歇嗎?”張順問。

隋玉搖頭,說:“不歇,沒進山路好走,紮幾個火把照亮,我們繼續走。若是晚了,洪池嶺上下雪了,我們可要遭罪了。”

張順松口氣,他也擔心越往西越冷,若是洪池嶺下雪早,人和駱駝都要遭罪。

後面的商隊見前面的商隊燃起火把,他們也紮上火把照明,跟著前面的商隊繼續走。

行至半夜,路過一個村落,隋玉讓駝隊加快速度,仆從牽著駱駝舉著火把大步跑起來。

宋嫻直起身,她警惕地攥著砍柴刀四處逡巡,不知誰舉著火把從她旁邊跑過,借著火光,她突然看見麥地裏站著一個人,面無表情的人臉突然闖進視線,她嚇得差點從駱駝上摔下來。

後面的商隊也跑了起來,沓沓蹄聲響,應和著前面淩亂的蹄聲和腳步聲。

宋嫻回頭再看,黯淡的月色下,麥地裏沒有突兀的黑影,只有麥苗摩擦在一起的唰唰聲。

她一時無法斷定是不是眼花了。

酒罐子裏的酒液震蕩,風裏似乎也有了酒香,月色下暗色沈沈的村落被遠遠拋下,隋玉吹響哨子,駱駝慢下步子,人終於能大口大口呼氣。

“怎麽回事?”宋嫻跳下駱駝問。

“我聽客商說過,位於偏僻地方的村莊容易生匪生賊,從商隊裏隨便扯走一匹布夠他忙活一整年了,若是扯走一匹綢緞,蓋房娶婦是不用發愁了。”隋玉清了清幹得發疼的嗓子,她回頭往後看,後面的商隊也趕來了,她咽了咽口水,說:“那個商隊也在跑,估計這個村落真有賊。”

“我剛剛在麥地裏好像看見人了。”宋嫻悄悄說,“驚得我心裏咯噔一下,差點沒喘過氣。”

“我也看見了。”張順開口。

“繼續走啊,別耽擱。”後面的客商大聲喊,“再往前走二裏路。”

隋玉讓張順應一聲,她檢查下駱駝背的酒罐子,酒漬從壇蓋的縫隙裏溢出,好在捆的有草繩,蓋子沒掉,灑的酒水不多。

熄滅的火把吹著,有火苗照亮,甘大甘二趕著駱駝繼續走夜路。

宋嫻走到隋玉旁邊,說:“你摸摸我的心,現在還怦怦跳。”

隋玉笑了,說:“心放肚子裏,這些夜裏打劫的賊只圖財,種地的人,你讓他殺人他也沒膽子。”

“若是殺人呢?”小春紅探頭過來問。

“除非能將一個商隊的人殺光,跑走一個,這事鬧到官府去,我們河西四郡又要多一群開墾挖渠的人。”隋玉解釋。

宋嫻聽了這話平靜下來,她沈默幾息,問:“若是在關外,遇到今晚這種情況是不是就跑不了?”

“哎,前面的商隊,可以停下歇歇了。”後面的客商喊,“停下歇歇,明天我們一起再趕路,你們是要去哪裏?”

張順看向女主子,見她點頭,他高聲喊:“我們去敦煌。”

“巧了,我們同行。”

“停下歇半夜。”隋玉開口,轉而又跟宋嫻說:“商隊請的有鏢師,關外漢人也不少,商隊結伴而行,有這些保障,除非是賊匪比我們人多,尋常人也不敢跟商隊搏命。再不濟,打不過我還能棄了商貨騎駱駝逃跑。”

豎著耳朵的奴仆聽了這話,心裏的擔憂少了些。

“要是關外的小國都是我們的就好了,有官府管著,胡人哪敢攔路殺人。”小春紅憤憤道。

隋玉會心一笑,朝廷會派兵管轄西域事務的,至於哪年她不記得。

青山帶人去附近撿柴,火堆燒起來後,他們將駱駝馱的竹筐搬下來,酒罐和陶器最重,沒了這些,駱駝也能躺下歇一歇。

後方有人過來了,隔著火光,隋玉覺得來人面熟,見張順領著人過來,她迎幾步熱情地寒暄。

她一開口,客商楞了一下。

“你們是不是在敦煌的城北客舍住過?”隋玉主動問。

客商盯著她,試探著問:“可是玉掌櫃?”

“大哥好眼力。”隋玉笑了,“今年還去我的客舍過年。”

客商撫掌,他上下打量隋玉幾眼,不可置信道:“玉掌櫃?還真是你啊?你這是來搶我們的生意?”

“不不不,是跟你們做伴。”隋玉邀他去火堆邊坐,說:“我運氣好,來時跟一隊胡商去長安,回去又遇到相識的商隊,接下來的路程我們相互照應。”

客商默然,他一時懷疑隋玉在敦煌開那個客舍就是為了結識商隊,跟關內關外的商隊都有交情,她這一路多順遂啊。

“你不在家開客舍,跑出來吃苦做什麽?”客商問,轉眼認出宋嫻,他嘖嘖道:“了不得啊,你倆著實膽大心大,多少男人都不敢出來走商。”

“我也是被逼的,去年胡都尉不做人,他指使他小舅子在我的客舍旁邊也蓋客舍,我蓋房的錢還沒賺回來呢,他搞這一手,逼不得已,我只能想出路。”隋玉哀嘆著解釋。

客商了然。

青山端來兩碗油茶,隋玉接過遞客商一碗,問:“不知大哥如何稱呼?”

“王平。”走了一天的路,王平也餓了,他接過油茶碗大口吞咽,末了說:“既然是熟人,我們兩個商隊一起走,人多勢眾,路上的毛賊不敢下手。”

隋玉點頭答應。

“那我過去了,不耽誤你們休息。”

人累駱駝疲,隋玉主仆三四十人草草填飽肚子,各自用幹草鋪地,蓋著離家時帶的褥子躺下睡覺。

火堆漸漸熄了,幾簇小火苗跳躍,轉瞬,火堆上只餘火星。

天亮時,火堆只餘灰燼,一絲餘溫也無。

趁著駱駝還沒起身,仆從們合力擡著裝酒罐的竹筐綁在它們身上。

仆從都忙著,隋玉跟宋嫻負責燒火煮飯,離開長安時買的烙餅還有三箱,今早煮鍋黍米粥,熱粥泡冷餅,吃飽肚子能挺到晌午。

後面的商隊吹響哨子催促,隋玉回應一聲,她捧起剛引燃的木樁子動身趕路。

宋嫻跟在她旁邊走路,沒有再騎乘駱駝。

隋玉最初沒在意,然而過了晌,宋嫻累得喘粗氣,還是堅持走路,一直到日落黃昏,她一直悶聲堅持著。

隋玉恍然,問:“你明年也打算出關?”

“我跟你做伴,不行啊?”宋嫻癱坐在地上,身子一仰,忒不講究地睡在草地上。

“行,怎麽不行。”隋玉高興。

宋嫻笑笑,她望著漫天的紅霞怔神。

山外歇一夜,天亮後,山裏的霧氣散了,隋玉領隊走進南山古道。

山中小道上遺有駱駝糞,一堆堆熄滅的灰燼,灑落的炒米,路邊碼的濕柴,這都是先一步路過的商隊給後面的商隊留下的指引。

跟著這些痕跡走,隋玉等人只用防備樹杈上垂的蛇,以及山裏的野物,旁的不需操心。

又聽見群馬奔騰的聲音,隋玉爬上樹遠眺,草原上的牧師苑隱約可見,她想了想,還是放棄繞路過去,下次入關早些動身,屆時再繞路過去看能不能祭拜隋虎。

山中繞行半個月,隋玉遇到頭一個從關外回來的小商隊。

“哎,大公,你們路過敦煌住在哪個客舍?”宋嫻高聲問。

“噢,城北的長歸客舍,那裏吃住都方便,被褥幹凈,飯食的味道也不錯,客舍裏有客房還有倉房,還有牲畜圈,有人守夜,一晚只要一錢。”西歸的客商熟練地介紹,“你們聽我的,去敦煌就在城北客舍過冬,掌櫃的男人是軍中千戶,沒有地痞無賴敢去找茬。”

“這就是玉掌櫃啦。”宋嫻指著隋玉笑,打趣說:“沒認出來吧?大公,我們跟你打聽打聽小掌櫃的消息。”

“小崽啊——”客商笑,隨即反應過來,他盯著隋玉看,說:“你兄弟說你去長安了,我本是還不相信。”

隋玉微微一笑,問:“大公,你可看見小崽了?”

“看見了,他天天跟他舅舅在客舍玩,小掌櫃長得好,嘴巴又會說,天天拿賞錢。”說著,客商扭身問一個族人要一個銅錢串,轉手扔給隋玉,說:“這是小掌櫃偷偷給的,托我們給他娘帶話,讓她早點回家。”

隋玉的眼淚立馬就出來了,她攥著銅錢串抹掉眼淚,扯出笑說:“多謝大公捎話。”

“趕快回去吧。”客商笑了,“我們給你們讓路,你們先走。”

“祝安。”隋玉道聲平安,火急火燎地催趕駝隊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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