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五章 無奪嫡之心

關燈
第一百零五章 無奪嫡之心

在這之後的幾個月裏, 皇城都保持在一種詭異壓抑的平靜狀態中。

慶德帝開始頻繁流連後宮,他不再像以前那樣念舊,每月大半時間都分給幾位嬪位以上的妃嬪, 反而是口味發生了大逆轉, 專挑年輕好生養的模樣去寵幸, 為此, 宮裏有一批宮女獲得了青睞,還獲得了許諾——誰如果懷孕,將會獲得一個位分。

對於在這方面非常挑剔的慶德帝來說,這個承諾非常寬厚了。

宮裏的氛圍變得風起雲湧, 很多人都有了小心思, 不再安分起來。

慶德帝沈迷後宮的同時,竟然也沒有放下前朝。和以前不怎麽管事的懶散形象不一樣,這次的喪子之殤過後, 慶德帝一反常態的緊抓起了前朝, 尤其是軍事上調動頻繁。

慶德帝幹的第一件事, 就是t把那晚救駕來遲、非要看到虎符才能動身的一軍統領治罪,當然,是明升暗降。京城守衛是一件頂頂重要的事情, 一般只交給自己的心腹。慶德帝上次意識到跟著自己奪嫡的老人們生出異心後, 才換了一遍這個位置上的人選,可以說除了人數稀少精湛的暗衛, 慶德帝最信任的就是京師了。

不換不解恨。

但對於怎麽平息其他軍伍中人的不滿,慶德帝也頗有心得。他頻繁進行了一番調動以後,或升或降, 或攏或貶,誰也看不出來他的目的是什麽了, 京師的防禦力度也被拉滿了。然後就是秘密征集人手……

沒錯,護衛老皇帝的暗衛也在那晚上死傷慘重。嚇到了的慶德帝非常缺乏人手,急著給自己培養一批新暗衛。

整個皇城就這樣平靜的、無事發生一樣的度過了幾個月,都沒有走出太子謀逆的陰雲。仿佛整個天地間都只剩下慶德帝一個人在忙忙碌碌了似的,只有這一份存在感。

陳秉江在自家後街的某個房間裏,拉著好不容易溜出來的原男主喝酒——哦不對,是喝、喝果子露。

“自家釀的,桃子飲。”陳秉江舉了舉杯,閑聊開來,“小皇叔,你最近在宮裏感覺怎麽樣?”

原男主抿了兩口,甜甜的,他默默把杯子裏的液體一飲而盡,然後裝作沒喝多少的樣子放下了。提起這個話題,男童的小臉上流露出一抹真實的煩躁,他現在已經不會在陳秉江面前遮掩大多情緒了,“皇子所只剩下幾個公主和我在住,皇兄很看不慣我。”

說是看不慣都算好聽的了。

那晚過後,清洗收斂皇子所的太監宮女們戰戰兢兢的統計了一遍,去對皇上匯報。據說慶德帝當場臉色就陰沈下去了。

他的兒子全都沒了,沒見過幾面的陌生弟弟明明住在同一個住處,卻好運的逃脫了出去。這誰能受得了?

越是小心眼的人越會遷怒。

從那以後,慶德帝看陳秉章也像是眼中釘肉中刺。他不好做什麽,但看皇帝臉色的人太多了。陳秉章有些地方的生活質量一落千丈,煩不勝煩。要不是皇子停靈加上王族陵宮沒修建好,導致皇子們還沒入葬,不好辦親事……

陳秉章真恨不得立刻上個折子,立馬自請出宮。

他反而覺得現在是個再好不過的時機了,充滿危機感的老皇帝就像遲暮時分的老獅王,開始對周圍都虎視眈眈。陳秉章現在想自分出宮,慶德帝一定非常樂意,壓根不會介意他今年才十歲。

“算算時間,最少也得到明年才能出宮了。”陳秉章煩躁的盤算著。

他和白家之前已經交換了互相的生辰八字,在寺廟裏合出了一個好結果,走完了納彩問名納吉這三條流程了。陳秉章自己這邊能做的都做完了,下一步就該是宗人府官方出聘禮給女方了,誰知道事情卡在了這裏。

陵宮修建不是那麽容易的事,全都是宗人府負責的範圍,皇子們沒有爵位,嚴格來說陵宮只是慶德帝為二皇子一個人修的,這一通繁瑣的事情走下來……他的定親想繼續,再快也得明年。

“安心。”陳秉江安慰他,“現在天氣還很寒冷,等入了夏,皇上再想苦留也留不住。”

別說原男主憋著想成親,前段時間那麽多想結親的人家不是一起都憋著呢?大家忍耐不到幾年後的,皇子沒下葬前不準民間成婚,這條規定本來就是沒有人說過的事情……過幾個月,應該會好的。

康王這段時間都累瘦了幾圈,皇子葬儀和陵墓那些事情全都是他要負責的活。進宮挨罵,出宮辦事,裏外都是高壓啊。

大家在太子逼宮後的這幾個月裏,過得都不容易。

“下個月,就到了安家子成婚的日子了吧?”陳秉章冷不丁的一問,琢磨著什麽。

陳秉江楞了兩秒鐘,才想起來。對……因為安宰相快撐不住了,當初慶德帝給了他一個恩典,今年六月份就許安居公主出嫁安府來著。

“對,算算時間,安兄也該發出邀請了。”陳秉江默默在心裏想著:章弟這是逃亡的時候和安居公主相熟了不少嗎?還惦記著她的婚事近了。

男童像是突然之間嫌棄的瞥過去一眼。

陳秉章根本沒往別的方向想,他惦記探花郎和侄女的婚禮,是因為慶德帝很寵愛她,到時候一定會見見一對新人。平時陳秉章根本見不到老皇帝,那天碰面是唯一的機會,他能不能趁機表個態,提前在面上把自己明年想成婚出宮的事過個明路呢?

長大幾歲後,擁有奇怪能力的陳秉章收攏了不少人,就再也沒過回小時候那種糟糕的生活。所以最近兩個月他被折騰的夠嗆。他也是真擔心,通過讀心術聽來的那些消息裏,老皇帝想起他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陳秉章都擔心他突然有一天被“病逝”了。

“說起成婚這件事……”陳秉江感覺話題都到這裏了,他不問不太好,但是問了又怕太冒昧,一時間在心裏糾結起來。

男童像是能‘讀心’一樣,反過來問他:“江兄,你又在煩什麽?”

“咱們皇上的年齡……你也知道的。”陳秉江壓低了聲音,吞吞吐吐的指了指天上,“現在這種情況,以後……你就真的不動心?”

原男主的臉色微變了。

他從少年這一刻的心裏聽到了飛快閃過的大量思緒,這一刻,他也想了很多,在覆雜的心情下……最後緩慢釋然。男童玩味的重新端起酒杯,恢覆了淡定,他給自己又斟了一杯桃子飲,一針見血:

“江兄,是你動心了吧。”

這種危險的、謀逆的大事,尤其是前不久剛經歷過另一場謀逆事件過後,本該敏感的不能承認才對、對親人對子女都不能承認,更別提細數一遍、面前人還是最大的競爭者。但少年人垂著眼簾,沒有承認也沒有拒絕:“……”

看得出來他的心裏很矛盾,但是在自己認定的好友面前,他又傻乎乎的不願意說謊話搪塞過去。

陳秉章面色一肅:“江兄,我接下來的話你聽好了。”

男童的臉上稚嫩之色還沒褪去,他的兩頰卻繃的緊緊的,一字一句的盯著陳秉江的眼睛,黑瞳幽深得滲人:“……這件事不要再告訴別人,什麽人都不行,包括你父母。聽沒聽過一句話?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

“這種大事,要留在心裏去做。以後連我也別說了。”

“你的意思是……”陳秉江遲疑的看看面前被他當成弟弟一樣看待的孩子。

陳秉章有些薄的嘴唇會顯得薄涼陰鷙,但是他現在卻在嘴角勾起一抹沒好氣的微小笑意:“……我的意思是!江兄你想去做就去做。我的願望一直沒有變,就是想出宮過自在的生活。”

在剛才點破的那一瞬間,陳秉章不可否認的也有了心動。

但是一想到皇宮裏多年的窒息生活,想到他拉攏來的勢力和江兄勢力的對比,想到江兄傻乎乎的沖進宮裏救他而死……想到江兄到現在都已經盤算惦記到很久以後,想拉他做臂膀,給他一個爵位好去上朝幫忙做事。

陳秉章心動的那點動靜,就撲滅了。

能輕松點的過位高權重的生活,幹嘛那麽累呢?

江兄既然想爭,沒必要非得為了那麽點東西把重要的這份感情搞丟了。就是他反而有點擔心……江兄傻乎乎的,這種真摯對人的狀態以後不會被臣子蒙騙吧?

“太好了。”少年人說開以後,沒心眼似的直接長出了口氣,心裏所有的顧慮都消失了,心情變得很好。

——確定了。

陳秉章在心裏沈甸甸的發愁。

他以後果然得幫江兄看著點——他的讀心術針對大臣簡直是利器。

“那快幫我想一想。”陳秉江把話攤開以後,幹脆積極的拉上他開始參謀,一點都不把他當外人,“章弟……你覺得,宗室推選我,皇太後接受的幾率有多大?”

“首先宗室推選你這一條就很困難。”陳秉章盡管閱盡眾人,現在還是覺得江兄很不可思議,這就拉上他開始盤算呢??剛才他的告誡都是白說的嗎?

“你父親康王是宗人令。”男童小小的模樣卻有著苦口婆心的沈痛語氣,t“你覺得他會代表宗室,把自己的嫡長子,把自己定下的世子,突然舉薦進皇室漩渦裏,去當危險性那麽高的太子?”

“而且為什麽是皇太後?不是皇上本人?”陳秉章對那個女人的印象很稀薄。

印象裏皇太後不喜歡被人打擾,也只有高位妃嬪能去請安。那位在名義上是陳秉章的嫡母,但是陳秉章只有在過年的時候遠遠見過對方,什麽作為兒子的禮數、早晚請安更是虛無子有。

陳秉江到這裏卻突然微微一笑,笑容不再像剛才那麽傻乎乎的,而是有些胸有成竹的淡定了:“章弟,我之前為了找你,在皇宮裏也是費力做了一番布置的。”

‘雖然之前沒能用上。’他在心裏耿耿於懷。

‘但是誰讓慶德帝最近開始大量寵幸身份卑賤的宮女們了呢?這下不就有機會了?’

“你這——”陳秉章吃了一驚,機敏的思緒急轉。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剛才不願意和江兄爭,是個正確的決定。以他讀心術對皇宮的覆蓋程度,他竟然沒有發現江兄的釘子在哪裏!聽江兄的意思,這是想跳過最不可能的慶德帝本人,試圖上位了!

陳秉章以為的江兄想奪嫡進度在最初,這是都快進入末期了啊!

如果是這種情況下……那康王再是宗人令,也對抗不了整個皇族宗室們的意見了。所以重點就變成了皇太後作為主持大局的人,她會怎麽看?

原男主理清頭緒,梳理著情況,突然審視到江兄為什麽會小心翼翼的詢問他的想法——

到頭來,適格者好像確實只有他們兩個。

而且,就算陳秉章自己到時候心願出宮,萬一皇太後青睞他了,豈不是他的願望還是要破滅掉?

男童危險的瞇起了眼睛,嗅到了不妙的氣味。他幽幽的問:“江兄,不如我們把皇太後也……”後半句話沒說出來,但他的意思不言而喻。

陳秉江都楞了一下,連忙拒絕:“宗室單方面的說服力還是不夠的……”

到時候豈不是變成康王府一家的獨角戲了?那朝上的大臣們能同意?就算費力周旋到最後,也要付出許多東西,還不如皇太後在的時候,想辦法在這裏引導一下她的選擇……

“……那就得費點工夫了。”原男主瞇著眼睛幽幽的盤算著。

現在有兩個適格者:一是康王世子,父母雙全還有胞弟,如果選他,皇太後說不定會怕自己不被孝順。反之第二個是皇太後庶子,從小生長在宮中,年紀也小,皇太後想垂簾聽政或者控制小皇帝,都是個不錯的選擇,母親還早就沒了,孝順皇太後是理所當然。

這怎麽看皇太後都有了傾向啊。

陳秉江垂下頭也在心裏思索了起來:‘其實應該有辦法……’

‘嗯?’原男主意外的往這邊瞥了一眼,掩飾的端起桃子飲,抿一口……一口,又一口,一不小心又一飲而盡了。

陳秉江沒註意到男童的動靜,他還在凝重的想著:‘章弟在宮裏的遭遇一打聽都知道,只要皇太後身邊有人能提醒她,這個先皇幼子從小過得都是不如意的生活,養成了謹小慎微的細密心思,一直期待能出宮,定了親,請願折子都遞了。”

“而皇太後這個管理後宮的女主人從來沒管過他,現在還想把他留在厭惡極了的宮裏……孝順就別提了,不把她當成仇人對待都算好的。’

陳秉江煩惱的搖了搖頭:‘唉但是這個辦法對章弟不太好,在最後位置選定之前,等於皇太後也要看不慣章弟了。萬一刁難他怎麽辦?再想想其他辦法……’

男童盯著地上的幾瓶桃子飲,似是無意的突然提起:“說來我認識幾位嬤嬤……包括上次給江兄送信的那個,都是有門路的,包括一位在皇太後宮裏做事的,能搭上話。”

陳秉江恍然,然後沒了下文:“哦……挺好的。”

他的心音裏也空白一片,沒有聯想什麽。

陳秉章都快氣笑了,如果不是知道自己的能力,他都快懷疑江兄是故意來和他做對的。怎麽一會兒聰明會傻乎乎的??他都提示到這一步了,剛才那個計劃,江兄你倒是說啊!!

陳秉江真的沒有說的意思。

男童徹底無奈了:“……”

“這幾瓶桃子飲我全要帶走。”他幹脆理直氣壯的討要,“至於怎麽說服皇太後……等事情到了那一步,就看我的吧。”

“全都拿走吧,這本來都是給章弟你準備的。”少年人大手一揮,爽朗的很,“以前就看得出來你喜歡這種口味的。”

……真是一點沒意識到他是拿桃子飲當報酬想讓人大出血的心情啊!偏偏這些本來就是給他準備的!!

陳秉章的情緒在心裏七上八下的,想惱怒惱不起來,又變成了一陣被在意的暖意。他感覺自己這種聰明人有時候真的會栽在江兄這種傻乎乎的人身上……唉。

陳秉章氣沖沖的帶著桃子飲無奈的走了。

跟著他出宮的那個太監連忙跟上,追出了老遠。

陳秉江搖搖頭,看著一桌子吃剩的狼藉,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他靠在椅背上緩了一會兒,感覺全身發軟,背後開始冷汗直冒。

“……”真是驚險的一場對話啊。

雖然陳秉江做好了準備,如果今天的試探出了差錯或者哪裏談崩了,他就讀檔重來,但是能一切順利的表達出自己的想法,並且試探出原男主不願意奪嫡(希望是真的不願意),真是太好了。

這短短一會兒的對話,他就感覺耗費了一整天的精力,累的陳秉江眼皮都快睜不開了,他打了個大哈欠,叫宋大進來收拾,他打算回府上睡一會兒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