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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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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腦中不可抑制地浮現出淩寒聲的臉。

過去到現在, 他總是像條尹祁的小尾巴一樣,跟進跟出,如影隨形。從那麽小一個小男孩, 長成如今的半大少年模樣。

他打小身體不好,漂亮的臉總是沒什麽血色, 因而, 人也生出幾分天真的陰狠來。

尹祁像是他的救世主。

他只對尹祁的話奉如圭臬。

和同樣是義女的池蓁蓁說話時,就頗有些陰陽怪氣的, 像是兄弟姐妹間的爭寵。

……

各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樁樁、一件件, 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

池蓁蓁對淩寒聲, 針鋒相對, 內心卻絕對說不上討厭。

她一貫將他當成煩人的弟弟。

縱然淩寒聲曾說過, 在九州的帝王家,他這個年歲,應當早已經定下親事。

但池蓁蓁依舊覺得他還是那個天真脆弱的小屁孩。

哪怕只是一廂情願,弟弟也算是親人。

她命中無親緣,義父說過, 她的母親在千年被神君玄月的法術波及, 因而生下她便消隕, 少時又曾受到過同族排擠, 因而愈發在意身邊親近之人。

這般眼睜睜看著弟弟一般的少年以命祭鼎,她做不到。

池蓁蓁上前一步, 再次握住了尹祁的小臂,低三下氣地懇求道:“義父, 淩寒聲只是個十幾歲的小孩子,求你手下留情……”

她的手指收緊。

頓了頓, 繼而,兩條手臂都環了上去。

就像是將尹祁的手臂抱在自己懷中一樣,乖乖巧巧地地撒嬌懇求著。

觸到一具柔軟溫熱的身體,尹祁身子微微一僵。

他側目,冷冷地盯著池蓁蓁的臉頰,問道:“阿蓁與阿聲,不是經常吵架嗎?為何要為他求饒?”

池蓁蓁:“可是,吵架歸吵架,我也沒有討厭他到要他死的程度呀。”

尹祁輕嗤一聲,“阿蓁在九州呆了些日子,倒是變得心軟了許多。”

語氣裏有微妙的諷意。

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只是,他依舊沒有答應,只是說:“九州意外叢生,再不開啟封印,恐怕整個妖族都有危險。淩寒聲是自願祭鼎,你不必為他叫屈。”

語畢,尹祁的視線重新回到水鏡上。

青銅鼎被裂隙吞得只剩下鼎足。

鼎口再看不見,自然,也就看不見那只手了。

“……嘖。”

見狀,他忍不住哼笑。

尹祁並沒有騙池蓁蓁,這青銅鼎乃是數千年前魔族殘留下來的邪器。如果不是淩寒聲,確實開啟不了。

淩寒聲是命運賜予他的大業的關鍵一環,不可代替。

古籍有雲,鼎,禮器也。

那時,鼎也代表了王權與地位。

千年之前,魔族在與神域的抗戰中,用盡手段,也弄出了不少棘手的邪器與邪術。

魔族落敗後,當時的上神合力將那些邪術與魔族一同封入魔界,讓他們永世不能重返九州。

至於那些邪器,自然也是悉數封印。

尹祁尋覓數百年,費了好大功夫,才得到了這尊鼎。

但要想駕馭這種上古邪器,也並非輕而易舉之事。

不僅祭品有要求,需得天命註定的九州王族血脈為啟動的血引,還有其他不少苛刻條件,邪器反噬的力量更是麻煩。

若不是尹祁察覺到了晏知月的身份,生怕節外生枝,也不會急著用這種邪器。

當然,淩寒聲得知後,一口就答應了下來。

因為尹祁說,如果他不願意,他可以用池蓁蓁想法子。

她身上有高貴的九尾白狐血脈。

加上,上神玄月的輪回轉世晏知月喜歡她、在乎她,這就是最大的殺器。

晏知月命格裏有封印魔界的上神血脈,可行的法子實在不少。

尹祁太了解淩寒聲,如此暗示之下,淩寒聲幾乎不可能拒絕。

十六歲的少年單膝跪在下首,只是坦然自若地說:“請義父不要再利用池蓁蓁了。她妖力受損嚴重,與從前不可同日而語,留在九州一日,就有一日的危險。義父大業即成,讓她回妖界安穩修煉吧。這是我唯一的請求。”

聽完,尹祁眉毛都沒擡一下,“阿蓁是我看著長大的,自不會叫她陷入險境。”

淩寒聲笑了笑,恭恭敬敬地叩首道:“多謝義父。”

再多的話,已經無需言說。

在淩寒聲初初對池蓁蓁生出別樣的心思時,尹祁就第一時間察覺到了。

這孩子,雖然裝得殘忍老練,到底在妖界過了十多年,經常能碰到的人不過那三五個,生長環境還是比較簡單的。

在尹祁看來,淩寒聲壓根藏不住事。

一切心思,雖然沒寫在臉上,卻都從那雙眼睛裏流露出來。

池蓁蓁把他當嘴毒的弟弟。

淩寒聲可沒想做她弟弟。

從京城王宮裏的那場幻境中出來之後,淩寒聲壓根不敢面對池蓁蓁,只能愈發刻薄,試圖掩飾些許心緒。

幸好,池蓁蓁為人遲鈍,又很快被晏知月牽住心神,隨他一同離開,並未察覺到絲毫端倪。

神器搭建的幻境雖是以前朝的怨氣為藍本,實際上,最終走向還t是由局中人來掌控。每個選擇,都會改變最終的結局。

並且,神器為了消除故去之人的怨氣,悄然放大了所有人心底最深處的欲.望,使得一切秘密都變得無所遁形起來。

祭鼎前,淩寒聲不是第一次為池蓁蓁向尹祁求情。

在異世幻境中,他已經跪過一次了。

一切過往,如同諫言般,悄無聲息地推動著車輪滾滾向前,直至今日、直至未來。

淩寒聲不會後悔的。

尹祁覺得他年紀小,教來教去,卻還是愚鈍了幾分,總不夠心狠。

偏偏,他又十分確信,淩寒聲絕對不會為當日的決定後悔。

……

尹祁並未將淩寒聲的囑托告知池蓁蓁。

但縱然如此,池蓁蓁還為淩寒聲掉了眼淚,跪在尹祁手邊,低泣著,妄圖讓他改變主意。

她剛剛已經悄悄試過,那個水鏡只能單純地觀看畫面,無法用靈力闖入其中。

簡而言之,縱然池蓁蓁想自己去救淩寒聲,但也沒有辦法進入魔界。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裝著淩寒聲的青銅鼎,被那道可怖的裂隙吞噬。

鼎足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裂口卻明顯變得越來越大,快要吃掉血月,漸漸遍布整個天幕。

黑色的氣息爭先恐後地湧入裂口處。

池蓁蓁癱坐在地上,滿眼通紅,“義父……為何非要如此?我們一起平平安安地呆在妖界,不好嗎?”

千年時光,都是如此過來的。

池蓁蓁一直覺得,這樣的日子寧靜又祥和,是求之不得的。

若非溫月在天劫中喪命,她壓根不會離開妖界到九州去,打破原本的平靜。

“……”

一時間,尹祁並未回答。

沈默良久,他方才輕聲開口,道:“吾與神族的仇恨,不共戴天。”

聞言,池蓁蓁垂下頭,單薄的背脊佝僂著,看得出十分沮喪。

頓了頓,她又說道:“義父也曾為阿蓁蔔過一卦,想必阿蓁也是義父的棋子之一了。若真是如此,請義父一定要早些告訴我。”

她的聲音氣若游絲,卻無論如何都聽不出情緒,亦不見喜怒。

尹祁倒像是被刺了一下,牽了牽唇角,直接否認:“不會的。阿蓁不一樣。”

池蓁蓁咬了咬唇,“……阿蓁有些累了,就告退了。”

她撐著冰涼的磚塊,費力站起身。

繼而,轉身離開,只給尹祁留了個蕭索的背影。

說到底,她與淩寒聲究竟有什麽不一樣呢?

淩寒聲喪了命,她則是被操控,使得義父順利除掉了晏知月。

都是違背本心的利用罷了。

……

走出妖王宮,池蓁蓁仰頭,定定地望著妖界一成不變的天空。

她實在沒法對尹祁生出怨懟。

只覺得悲哀懊喪,想嘆氣,也想大哭一場。

恰好,正此時,溫月悄無聲息地出現,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蓁。”

他滿眼都是擔心。

池蓁蓁扭過頭,朝著溫月安撫般笑了笑,“我沒事。”

“……”

“我在九州時,聽過凡人的習俗。若是有親眷去世,他們都是要燒紙錢的。我們尋個地方,給阿聲燒一些吧。”

“好。”

-

當夜,池蓁蓁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她只要一閉上眼,腦海中就會浮現出淩寒聲探出鼎口的那只手,像是在同什麽人作別似的動作。而後,修長的手指縮回鼎中,徹底消失不見。

一眨眼,場景又變成了越陽山的山門口,晏知月站在對面,渾身鮮血淋漓,滿眼憤恨地註視著她。

接著,青竹般的身影亦消散在眼前。

池蓁蓁“蹭”一下坐起身,吐出一口氣,手掌用力按住了胸口。

心口處一陣一陣抽痛。

仿佛快要將她的五臟六腑絞碎。

想了想,她將那枚赤色玉佩取出,就著燭光,前後左右地摩挲檢查起來。

但玉佩吸幹了晏知月的血肉之後,除了外表紅色變得更為濃厚外,再無其他異動。

就算往裏面源源不絕地輸靈力,也像是滴水入海,不見任何波瀾。

池蓁蓁用指甲在手腕上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又試探著往玉佩裏註入狐妖血。

玉佩表面亮了亮。

只一瞬間,便吸幹了上頭的血。

池蓁蓁眼睛也跟著亮起來,以為有門,立馬按在手腕上方,用力擠得傷口不斷往下流血,悉數滴到玉佩上。

再多的血,它似乎也能很快吸掉。

只是,如此餵了它一炷香功夫,玉佩除了顏色更深之外,依舊沒有其他變化。

倒是池蓁蓁,妖力尚未恢覆,又這麽折騰得自己出血過多,嘴唇、連帶整張臉,全都白得像紙一樣,看起來孱弱不堪。

她只得訕訕地收了手,指腹摸過傷口,將血止住。

繼而,側躺下去,眼神恨恨地盯著玉佩,像是要將其盯出一個洞來。

“叩叩——”

倏地,外頭傳來叩門聲。

緊接著,溫月柔和的聲音響起:“阿蓁,睡了沒?”

池蓁蓁把玉佩藏起來,乖乖答道:“還沒有。”

溫月推開門。

池蓁蓁坐起身,瞧著他的身影靠近。

許是因為早就是休息時分,溫月應當是從床榻上下來的,難得散著發,只披了身簡單的長袍,清清爽爽的樣子。

這副模樣,倒是久違了。

思及此,池蓁蓁心念微動,臉上終於揚起一點點狡黠笑意,“阿月是特地來陪我聊天的嗎?”

千年時光裏,兩人倒也不是沒有秉燭夜談的時候。

往往,池蓁蓁睡不著覺,就會去鬧他。

今日發生了太多事,她心力交瘁,兩人確實還沒能好好說上幾句。

故而才有此一問。

溫月在池蓁蓁幾步之外便止了腳步,聞言,微微挑眉,表情卻始終有些緊繃。

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頓了頓,他終於低聲開口:“阿蓁,你剛剛在做什麽?”

“……”

池蓁蓁一楞。

溫月:“我聞到血氣了。”

不僅僅是血氣,還有很輕很輕的、宛如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低喘,像是正在經歷莫大的痛苦。

溫月見她回來時神游天外,心下擔憂,便徑直住到了她隔壁屋子,自然什麽動靜都瞞不了他。

聞言,池蓁蓁慘然一笑,搖頭,“我沒事。”

溫月靜了靜,“一年前,你還什麽事都會同我說的。”

“……”

話音落下,兩人都沈默下來。

鬥轉星移,世事變遷。

誰都沒想到,在妖族數千年漫長的生命中,僅僅只是一年這麽短的時間,變故叢生,竟然已顯出了幾分滄海桑田的意思。

池蓁蓁下了榻,在溫月眼前站定。

他個頭很高,雖比晏知月還是要略矮小半個頭,但於池蓁蓁而言,已經得仰起頭,才能與他四目相對。

溫月化形時,因著本體斷玉刀上的一道小缺口,人身也生出了缺陷,雙目失明,難以視物。

不過,妖族經過修煉之後,視物並不依靠眼睛,自有靈識可探。

但溫月怕自己沒有任何神采的眼眸嚇到池蓁蓁,往往會用一塊半透白色綢緞系在眼睛上,顯得特立獨行,卻也無損少年人豐神俊朗的模樣。

渡天劫時,這塊蒙眼用的綢緞,隨著他靈體灰飛煙滅,也一同消失了。

現下,溫月是用妖力變了一對眼珠出來。

粗看與旁人無異,但仔細觀察,還是能感覺到不對勁的。

池蓁蓁踮起腳尖,伸手,指腹落到了他的眼皮上。

她動作輕柔。

像是羽毛拂過。

溫月的眼皮幾不可查地顫了顫,“阿蓁……”

池蓁蓁喃喃道:“義父曾經告訴過我一件事。”

在祭壇那回。

溫月:“何事?”

池蓁蓁:“他說,千年前的那場三界動亂中,神鳥帝江殺害了鐘山山神的孩子,後被山神斬殺。上神玄月為了給帝江報私仇,向鐘山施以天雷,劈死了鐘山無數生靈。我的娘親便是因此才難產而亡。而阿月你,亦受到波及,本體受損。”

溫月點點頭。

他比池蓁蓁更早知道這些事。

因為池蓁蓁總是無憂無慮,尹祁不想她的生活受到影響,便下過令,不許任何人將這些前塵往事告訴她。淩寒聲也是知道的。

池蓁蓁頓了頓,繼續說著:“若是如此,玄月應當與我、我們,都有不共戴天之仇吧?”

雖然尹祁沒有直接挑明,但她聽得出來,義父便是那鐘山山神應奇。

畢竟,他連名字都沒有躲躲藏藏。

只是變了兩個差不多音的字而已。

“……可是,哪怕我將晏知月視為玄月的轉世,也依然憎恨不起來,怎麽辦?阿月,我若是真的喜歡上了害慘了我們所有人的人,是不是罪無可恕?”

她的眼睛裏蓄著水汽,一副手足無措的頹喪表情,可憐兮兮。

病態蒼白的嘴唇,已經被牙齒不自覺咬出了血色。

溫月即刻握住了她的手腕,溫聲道:“不是的。”

“t……”

“阿蓁,你沒錯。妖族壽命漫長,若是日日駐足在仇恨中,豈非長居煉獄?至於玄月,無論他與我們有什麽過往糾葛,你也全然不知情。既然如此,便是對那晏知月動情,又有何錯之有?”

“阿月……”

池蓁蓁撲到了溫月懷中,像小時候一樣,委屈地抽抽噎噎起來,“可是晏知月已經死了,他是被我害死的……”

這是不可逆轉的現狀。

溫月也無法安慰。

他長嘆一聲,輕輕拍著池蓁蓁單薄的背脊,低聲道:“阿蓁,別哭了。往後,你還會喜歡上別人的。”

九尾白狐壽數萬年起,她終歸還能遇到很多很多個晏知月的。

……

長夜漫漫。

燭光中,兩人擁抱在一起,明顯不帶任何狎昵之意,只是互相依偎著取暖,不必形影相吊。

良久,池蓁蓁將臉從溫月胸前挪開,悶聲開口:“阿月,我睡不著,我們偷偷回去九州看看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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