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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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拜別

恢覆上朝後, 日子又變得平淡又反覆。只是風平浪靜的下心思各異,不知藏著怎樣的波濤洶湧。

東宮,單長羿還未換下朝服, 便見韓酉之急匆匆趕來。

“出事了?”

韓酉之神情嚴肅,搖了搖頭, “清查很順利,幾乎沒有遇到阻礙。”

“那你怎麽還這般凝重。”

“因為太順利了!”他眉頭緊鎖,“預料中該出現的意外通通沒有發生, 該使絆子的人也沒有動作, 好像刻意在避讓,殿下難道不覺得蹊蹺嗎?”

單長羿點點頭, “是有些不尋常。”

“照這個趨勢,朝中馬上就要沒有威脅了。”

韓酉之難掩憂慮,“臣只怕,有人在後頭精心準備了陷阱, 等著我們去跳。若是如此,殿下可有應對?”

“孤覺得……”他的雙手撐在案桌上,“也是時候了。”

“什麽?”

“孤是時候該迎娶太子妃了。”

韓酉之:“……”

他僵硬扯著嘴角的表情十分暴露心情。

“你不為孤感到高興嗎?”單長羿輕笑, 模樣輕佻。

“殿下是認真的嗎?”

他沒有猶豫, “當然了。”

韓酉之對此感到匪夷所思,腦子裏不自覺冒出最壞的猜測, “難道……郡主的身體已經……”

“那倒不是。”

他不自知松了口氣,“雖說蓮妃娘娘大勢已去, 但柳妃娘娘只是禁足, 陛下遲早會還她自由。郡主此時入住東宮, 怕也不是最好的時機。”

單長羿並未否認,“除夕那日出事, 讓孤明白一個道理。得拋出誘餌,才能讓藏在暗中的人露出馬腳,才能讓孤找到破綻,才好借題發揮,一擊致命。”

韓酉之楞了楞,“殿下舍得讓郡主去當誘餌?”

“誘餌不是太子妃。”他語氣平平,“是耽於情愛的太子。”

……

丞相府,韓氏子面帶惱怒,“爹!”

他極度不滿,“咱們真就這麽一直退讓?真讓他得勢了怎麽辦?”

“做大事,先得沈得住氣。”

韓丞相看起來心情不錯,慢悠悠寫著折子,“從前瞧太子,年紀輕輕深謀遠慮,冷心冷情,像是沒有弱點一般。我還在想,世上怎麽會有這種人呢?”

他冷笑,“果然,不是沒有弱點,只是沒有被發現罷了。對他而言,得意之時的頭等大事,竟是風光迎娶一個聲名狼藉的女人。還以為坊間誇大其詞,可他還真是這麽一個人,你說好不好笑?”

“果然還是年輕,以為愛是什麽天大的事情。”

韓丞相滿目嘲諷,“那就送他一份大禮,賀他新婚吧。”

韓氏子不情不願地應了一聲“是。”

——

承安殿,明月尋本在教兮兮寫字,可單長羿突然進來,兮兮便自覺跑了出去。

他背著手站在案桌對面,不說話,只是眉眼含笑地看著她。

明月尋腦海裏冒問號,“你來的路上撿銀子了?”

“撿銀子有什麽好高興的。”

“那你得瑟什麽?”

他臉色一變,“你不知道剛剛發生了什麽嗎?”

“你是說賜婚?”她站起身來,收拾東西,“你倒是提醒我了,待嫁要回王府,我今天就得回去。”

明月尋心裏裝著別的事情,隱隱有些不安。

衛霄傳了消息回來,查過名錄三遍,五年前進京那批明家軍,傷亡並不慘重,根本就沒有將士的孩子成了孤兒。

“餵!”單長羿的不滿寫在臉上,“你就這反應?一點兒都不高興?”

“高興高興。”

肉眼可見的敷衍。

她收拾桌面,擺正哪件東西,單長羿就推歪哪件。

“為什麽著急走,跟我待膩了是嗎?”

“不是。”明月尋滿臉認真,“只是離家有些日子了,有些想念家人。”

見他依舊不愉,又道:“等我回家了也會想你的。”

“哄我的吧。”他不買賬,“你這樣,顯得我非常不重要!”

明月尋踮腳,蜻蜓點水地親了親他,“重要重要,最重要了。”

“你……”

“你最好適可而止。”

單長羿:“……”

不服,但不敢反駁。

“我又不是要逃婚,你嘰嘰歪歪什麽?”

“不像逃婚,像要拋夫棄子。”

明月尋:“?”

她哭笑不得,又叉腰挑釁,“既沒夫也沒子,何來拋夫棄子?”

“你看你看!”他像是抓住了她的把柄,“未婚夫不算夫嗎?這就不認了。”

“略。”

她破罐子破摔,扮了個鬼臉後轉身就跑。

今日突然的事特別多,但令明月尋最意外的不是賜婚的聖旨,也不是衛霄傳來的消息,而是來皇宮接她和兮兮的人,是明月卿。

“你怎麽會來?”她詫異。

明月卿親自駕馬車,手持韁繩,冷冰冰道:“順路。”

看不慣他這裝得自己牛轟轟的樣,明月尋在他身後爬上馬車,進去前對著他後腦勺就是一巴掌。

“你!”待他回頭時,她已經逃進車裏。

明月卿氣不過,掀開簾子瞪她,“你膽肥了是不是!”

“怎樣?”她氣焰囂張,“你還想打我t?我現在可是太子妃了!”

“太子妃就了不起了?”

明月尋叉腰,“當然,你以後見我要行禮。”

“行你個頭的禮,我見陛下都不用行禮,你憑什麽?”

明月尋冷哼一聲,“該不會真抱錯了吧,為什麽陛下對你,比對太子殿下,還有二皇子都要好。”

明月卿一楞,神情恍惚。

“哥哥。”兮兮從車裏跑出來,撲到他身上,去夠他手裏的韁繩,小心翼翼又期待地問,“我可以跟你一起駕馬車嗎?”

他回過神來,把她攏在懷裏,“好。”

“我也要玩!”明月尋盤腿坐到他身邊,拍著他的胳膊興奮道:“我們順便去吃一個東街的鮮花餅再回家吧。”

“單長羿餓著你了?”

“他們家的鮮花餅很特別,跟別家的都不一樣。”她滿臉認真。

明月卿一如既往地冷漠,“不去。”

“你……”她話鋒一轉,決定迂回,“兮兮想去對不對?”

兮兮立馬會意,抱著他撒嬌道:“哥哥去嘛,哥哥!”

“好。”

明月尋在旁咬牙切齒,“都是妹妹,你厚此薄彼!”

“誰要你討人厭呢。”

“你就討人喜歡了?”

明月卿冷笑,“你既討人厭又惹人煩,還是個麻煩精!”

“彼此彼此,幼稚鬼!”

兮兮默默捂住了耳朵。

大人可真吵鬧。

回靖安王府和祖父一起用過晚膳,祖父吩咐,“當日事多,你這身子熬不住。今日若不累,就提前去拜別你爹娘吧。”

許是成親這事,單長羿在她耳邊提多了,她一直沒覺得,這是件多麽嚴肅的事。

直到此刻聽到,要拜別爹娘。

夜色漸深。

因為祖父交待,明月卿不得不陪她,提著燈籠走在前面,單獨領她去祠堂。

明月尋躡手躡腳跟在後面,像是害怕驚擾誰。

“你做賊呢?”他忍不住誹謗道。

明月尋白他一眼,趁他停下,快步超越,先他一步進了祠堂。

明家先祖的牌位都在靖州,在京城的,只有爹娘。

兩個並列的牌位看起來有些淒涼和孤寂。

“我該說什麽?”她面露茫然。

明月卿很隨意地席地而坐,將燈籠擺放一旁,“我怎麽會知道,大概就告訴他們,你要嫁人了唄。”

他冷哼,“反正你要嫁的那個玩意兒,他們比喜歡親兒子還喜歡,又不會不同意。”

“你好酸啊。”

“誰酸了?”

明月尋上完香後回頭瞪他,“在這裏大喊大叫什麽?”

明月卿意識到不妥,但嘴硬,“反正只有爹娘在,他們又不會怪我。”

“你瞧。”明月尋跪上蒲團,“你都能肯定他們不會怪你,就是知道他們愛你,既然心裏清楚,又有什麽好酸的。”

“我沒酸!”

明月尋沒再理他,俯首下拜。額頭貼在交疊的雙手上,掌心扣在地面。

就這個姿勢保持了許久。

將近半刻鐘,她的腦海裏閃過許多畫面。記憶如潮水,停不下來,就像畫面裏出現過的人,留不下來。

等她起來時,神色呆滯,周身彌漫著淡淡的哀傷。

“你跟他們說什麽了?”

她跪累了,轉而像兄長一樣坐下,“就說長羿哥哥待我和從前一樣好,讓他們放心。”

忽又憤懣,“但是哥哥待我一點都不好!”

明月卿一楞,別過臉時嘀咕,“就知道告狀。”

明月尋在袖子裏摸索,丟出一個盒子。

突兀的響聲引起明月卿的註意,他低頭一看,不用打開也知道是什麽。

是之前上繳的兵符。

“陛下說,待我大婚後,他會下旨恢覆你的官職,交還你的兵權。怕你因為知道妹妹要嫁人後難過,偷偷把兵符先還你,讓你開心一下。”

明月尋輕嗤,“古往今來,沒有比他更兒戲的君主了。”

明月卿撿起,帶著難以言喻的心情哼笑一聲,“豁,雙喜臨門。”

整個祠堂寂靜了片刻。

“真的……”她開口變得艱難,“那麽不想要我嗎?”

她會聽到他毫不猶豫的一聲“當然”,又或者是帶著嘲諷的“不然呢?”

問這話就是自取其辱,明月尋心裏如此想。

可是他沒有回答。

明月卿端詳著手中失而覆得的兵符,像是沒有聽見她的話。

“咳。”明月尋深吸一口氣,“都到這種時候了,你沒什麽要跟我說的嗎?”

這次他回應得很快,“你指望我說什麽?”

她笑了笑,用盡可能輕松和玩笑般的語氣道:“可能在期待你說……就算你嫁了人,也永遠是我妹妹。又或者,受欺負了就回家,哥哥會給你撐腰。”

她垂下眉睫,“哪怕我知道這都是不可能的。”

明月卿面無表情,不自覺放輕了聲音,“我怎麽可能會說這麽惡心的話。”

明月尋低笑,肩膀輕顫,“難道你跟嫂嫂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會說肉麻的話嗎?”

他沈默。

“喜歡她,是因為她永遠會偏心你嗎?”她好奇地問。

明月卿捏緊了手裏的盒子,用力到指骨發白,“你什麽都不懂。”

“萬一我懂呢。”她低著頭,自嘲一般笑著。

同時珍珠般的淚珠垂落。

明月卿以為是錯覺,她身軀顫抖是因為在哭,可他明明聽見她在笑。

但落在地面的水珠不可能是祠堂落雨。

“你幹嘛?”他有些慌張,“你在這哭,他們又要以為我欺負你!”

“你就是欺負我!”

明月尋驀然淚水決堤,滿腹的委屈溢出眼眶,她伸出手腕,上面還有傷口愈合後留下的痕跡,“你居然為了別人跟我動手,知道冤枉了我還不道歉!”

“單長羿不是給你討回公道了嗎?我挨的拳頭難道是白挨的?”

“那是你活該!”

明月卿忽的哽咽,“對!做了你哥哥我什麽都活該!”

他紅了眼睛,“你摔倒是我推的,你做錯事是我逼的、你哭了是我欺負的!發現是冤枉了我,到頭來還要怪我是哥哥沒有照顧好你!我因為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挨打挨罰挨罵都是活該!既然結果都一樣,我幹嘛不坐實了這些罪名!”

他說著就推了她一把。

雖然力氣不大,但還是讓明月尋踉蹌了一下,身體傾向一邊。

她沒立穩,趴到了地上,大口喘著氣,忽然耳邊轟鳴。

“你怎麽了?”

明月卿一楞,慌忙上前扶起她,“你……你……”

他扯下腰間墜著的小玉球,摔地上砸碎,蹦出幾顆大小不一的藥丸,撿起其中一顆,粗魯地給她餵下去。

胡亂撫著她的背,試圖幫她調整呼吸。

“對不起,對不起行了吧,你別哭了!”

可她即便緩過勁來了,還是伏在他胸前哭個不停。

委屈、懊惱、憤怒、愧疚、焦躁……種種矛盾的情緒灌滿心頭,明月卿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哭泣。

“還講不講道理了!”

愛哭的妹妹依舊是這世上最討厭的人。

當然,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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