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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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沖突
溫煦的陽光灑在窗邊, 靜謐流淌。
單長羿睜開眼，久久註視著枕在自己胳膊上的人。
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她長睫烏黑，白面粉唇, 酣睡中格外乖巧。
“砰！”
外邊忽地傳來彈珠落地的聲音，小孩一副闖了禍的驚恐模樣, 踮著腳小心翼翼從窗邊走過，撿回彈珠後溜之大吉。
明月尋被其驚醒，與面前的人四目交匯, 還沒出聲, 就先惡狠狠地揪上他的衣領，眼神質問。
單長羿一驚, 心虛得一動不敢動，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
該不是他昨日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即便他很努力地回憶，也想不起來一星半點。
他一動不動, 大有任憑她處置的乖順。
“你玉佩呢？”
意料之外，單長羿楞了楞，緩慢開口, “可能是滾坡的時候掉草地裏了, 也可能是掉水裏後被水沖走了，我也是第二天才發現它不見了。”
明月尋心裏狐疑, “那你怎麽沒去找？”
小時候爬樹，玉佩半途掉落, 他寧可自己從樹上摔下去也要伸手去接, 摔斷胳膊養了三個月也沒有後悔, 只是慶幸玉佩沒碎。
“我若回去找，豈不是自投羅網？”單長羿語氣平和, “我不是故意弄丟的，娘親才不會怪我。”
明月尋眉頭緊鎖，反手指向桌上的東西，“你哪來的錢？”
單長羿暫時放下些許猜測，扯下她揪自己衣領的手，理直氣壯，“我堂堂儲君，有錢還奇怪了？”
平常當然不奇怪，可如今處境不同。
明月尋不肯罷休，“可你從來不帶銀子出門的，身上值錢的東西，除了發冠就是玉佩，外加一個太子印。發冠你給田叔田嬸了，太子印又不可能亮出來暴露身份，你若不是當了玉佩，怎麽買得起這些昂貴的東西？”
單長羿面不改色，“你沒看見不代表我沒有啊，我還有藏在身上的軟劍呢。”
明月尋一頓，“你把劍當了？”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那也不對呀，你要是沒了武器，之後遇到危險怎麽辦？赤手空拳嗎？”
單長羿輕笑，“不如你誠心一點。”
明月尋一頭霧水。
“我的意思是……”他掰動她的腦袋，一起往窗外看，“你誠心一點求老天爺，讓我們不要遇到危險。”
明月尋一口氣堵在心口，“我在跟你說認真的！”
“我也是啊。”
受到她的目光威脅，單長羿輕咳一聲緩解尷尬，老實道：“若是遇到危險，他們肯定人多，我哪打得過，只有跑的份，有沒有武器差別不大。”
明月尋：“……”
好有道理啊。
她神情麻木，“要不還是你先走吧，我覺得還是在這等明月卿來贖我比較靠譜。”
“我不能丟下你。”
“沒必要。”
單長羿哭笑不得，“就這麽不信任我？”
明月尋默默從他懷裏鉆出來，嘴裏嘟囔：“我本來就活不長，能茍活一天是一天。”
話音一落，不僅人被他拽了回去，還被他用掌心捂住了嘴。
“t不許說胡話。”他難得正經，“我一定會讓你好好活著。”
他眸眼堅定得像在心底暗暗下定了決心，口中的承諾也絕不是一時。
明月尋並未多言，垂下的眉眼閃過瞬間的黯然。
“哦。”她隨口應了一聲。
為了安撫她，單長羿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其實只要我們自己不自爆身份，招搖過市，盡可能走鄉野小路，他們找我們就如大海撈針。我們甚至可以一路游山玩水，不用太過擔心。”
明月尋若有所思，“可你若在外耽擱太久，朝中不會生事嗎？”
“你還操心這個？”單長羿揉了揉她的腦袋，“放心吧，我和韓酉之已經提前部署，他獨自回京穩住一段時間不成問題。”
他頗為正經，“以韓大人的本事，就算我晚回去幾天，他也肯定撐得住。”
明月尋：“……”
韓酉之都未必有這麽相信他自己。
“好了。”他慢悠悠坐起來，“換衣服，收拾收拾，準備辭行了。”
明月尋想起件事情來，“你不是說，要教那小子彈彈珠嗎？”
“我騙他的啊。”單長羿滿不在乎，“反正我現在不是儲君，只是個剛剛被打劫的落魄商人，商人不就是最鬼話連篇的嗎？”
明月尋：“……”
“在回京城之前，我都不是儲君，只是……”他目光炯炯，掐上她的臉，“只是趕回老家過年的游子，和你的新婚丈夫，記住了沒？”
明月尋一看他認真說鬼話就想笑，但面上不情不願，冷淡地“哦”了一聲。
——
離開田家時，他們牽走一匹馬、揣走一袋幹糧、兩把匕首、三個火折子，還有一朵海棠絹花。
田嬸覺得明月尋身上太素靜，以為是首飾都被山賊搶了，所以順手買了這朵簪花。
明月尋將其攥在手裏，扶著單長羿上馬。
在小孩悲慟的哭聲中，單長羿背上包裹，牽著馬逐漸走遠，消失於茫茫大雪。
“你可真會挑時候。”
按照計算好的腳程，原本天黑之前可以進城。但因為雪突然下大，他們不得不在一山洞停留。
明月尋坐在石塊上，看看外面大雪紛紛揚揚，又看看第十三次嘗試點燃火堆但只搗鼓出一團煙的單長羿。
不禁感嘆，“太不吉利了，咱們該不會剛出門就凍死野外吧。”
“咳咳！”被煙嗆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單長羿只能半睜開眼，“你覺得冷了？”
明月尋看他模樣忍俊不禁，“暫時還好。”
“怎麽就是不燃呢？”他小聲嘀咕。
她在旁幽幽道：“雪地裏找的柴太濕了吧。”
單長羿將信將疑，伸手一摸，摸了一手黑。
他歪了歪頭，餘光狡黠。
明月尋頓時目露警惕，“呀！”
他猝不及防往她鼻頭上一抹，鼻子上碩大的黑點令其瞬間滑稽。
他絲毫不收斂地仰面大笑。
“你……”明月尋氣惱，立馬反擊。
奈何他更靈活，左躲右閃就是夠不著。
她狠狠錘在他肩上，“不許動！”
單長羿一怔，當真不再動彈。
眼看著她逼近，感受得出她的食指在自己臉上左右各劃三下，還在他額頭畫圈。
明月尋給他畫貓臉，思索片刻，從袖口掏出海棠絹花，“咬著。”
他肉眼可見的困惑。
“快點！”
單長羿遲疑，目光閃爍，又拗不過她。
他剛咬上，便見她興奮地一拍手，笑容燦爛，語中得意。
“小狗叼花！”
單長羿：“……”
畫貓罵狗，一點邏輯也沒有。
他的視線追隨她的臉，神情辨不清情緒，一聲不吭取下絹花。
明月尋下意識抿嘴，還覺不夠，雙手交疊擋在嘴前，還背過身去，一點報覆的機會都不給。
他揪其後衣領，往後一拉，她後仰跌入他懷裏，倒著瞪了他一眼。
單長羿目光柔和，默默將海棠花插入她發間。
明月尋：“……”
歹毒。
突然裝深情，豈不是顯得她剛剛的所作所為很小人？
“喵！”
兩人回頭，山洞口走進一只身披白雪的貓。
它用力一抖，雪花掉落，露出黑色皮毛。
“喵……”
它綠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二人，腳步試探，爪牙鋒利。
“小貓。”明月尋撿起樹枝，拋枝逗弄。
“別靠近。”單長羿拽她胳膊，另一只手悄悄捏起一顆石子。
明月尋並非沒有戒心，卻也對他外顯的戒備感到陌生。
“喵！”黑貓忽地沖上來，亮出利爪。
單長羿本就防備，手中石子一彈，打中黑貓後腿。
黑貓吃疼一叫，在有著回聲的山洞裏格外淒厲。
它的眸光愈發不善，舔了兩下傷口，警惕地繞著他們二人踱步。
明月尋往後瑟縮，雖知野貓不似家貓乖順，倒也沒想到這般兇狠。
她往後靠，是單長羿的胸膛。
“呲！”
黑貓再度攻來，只是還沒靠近，就被石子打中額頭，整個後翻。
它仍沒有放棄，不打算逃離。
事不過三，在它三次後仍不逃離或者選擇和平相處的時候，單長羿已經耐心耗盡。
他眉眼冷漠，掌心遮在明月尋的眼前，手中的石子被短匕替代。
“咻！”
他一擲，匕首穿膛，黑貓驚恐地睜大了眼，沒了氣息。
明月尋身體未動，餘光裏是他的涼薄。
雖說一只要傷人的牲畜死不足惜，但他從前並非這樣狠厲。
她尤記得從前在路邊遇到抓狂的小貓，他能耐心地安撫、餵食，等小貓放下戒心，再給它治傷，尋個歸宿。
人是會變的，談不上對錯，只是令她心情覆雜。
“把眼睛閉上。”他輕聲道。
明月尋迷茫地眨了兩下眼，猶豫之後還是順從閉上。
單長羿起身，將黑貓屍體挑起，丟出山洞，又走遠一些，用白雪擦拭匕首。
在朝五年，他的耐心和多餘的善意早已在暗流洶湧中消耗殆盡。
他走近的腳步聲傳來，明月尋便自覺睜開了眼睛。
“幹嘛這樣看我？”單長羿在她身邊席地而坐，“覺得我下手太狠了？”
明月尋張開了嘴，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搖搖頭，什麽也沒問。
單長羿心裏一沈。
他沈默地聚攏樹枝，繼續嘗試生火。
玩鬧過後變得異常寂靜，天黑之前，微弱的火苗終於亮了起來。
只是還沒來得及高興，冷風往洞口一吹，又滅了。
一回生二回熟，踩著天黑的點把火生起來，單長羿松了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瑟縮成一團的人，沈思片刻，問道：“你知道你今晚怎麽睡，才會不被凍著嗎？”
明月尋懵懵地看著他。
“過來一點。”
她呆楞了一會兒，將信將疑地挪動。
單長羿伸手解了她鬥篷，調整了一下自己位置，把她拉到身邊，摁進懷裏，再把鬥篷蓋在她身上。
“睡吧。”
明月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微微昂首，入目是他冷淡的側顏。
“你為什麽生氣？”
單長羿楞了楞，“我沒有。”
話說出口，他自己又覺得不妥，清了清嗓子柔聲道：“我沒事生什麽氣，你想什麽呢，趕緊睡吧，明天早些進城。”
明月尋沈默良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待懷裏的人呼吸變得均勻，單長羿才敢低頭去看她。
守著人和火，一夜無眠。
此片鄉野屬昌喜城，但與流蘇城相接。
當初大張旗鼓地進入昌吉城，許多昌喜城的百姓也來湊了熱鬧，有不少人一睹儲君真顏。
為了不暴露身份，引來追殺，自然還是去流蘇城比較安全。
趁著雪停趕路，趕上了流蘇城的早市，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明月尋抱著蜜餞，吸了一大口糖水，滿足又詫異，“他們流蘇城人均廚師嗎？為何隨便一個小攤上的東西都比我家廚子厲害。”
單長羿：“……”
純沒見過世面。
他從前偷偷帶她出去玩，都不敢給她買吃的，所以養成了不帶銀子出門的習慣。只是現在這個情況，不給她吃就餓死了。
“要那個！”明月尋使勁搖晃他的胳膊，指著一家包子鋪，“那麽多人排隊，肯定好吃！”
幸好娘給他的玉佩夠值錢，單長羿心裏想。
“那你在這坐著等我，我去排隊給你買。”
“好。”
她坐在拐角，視野開闊。
身旁不斷有人走過，她回頭看了一眼，沒察覺什麽，繼續吸溜自己的糖水。
幾步之外，一對穿戴富貴的中年男女盯她良久，兩人互相耳語，
直到男人點了點頭，兩人才擡腳離開。
中年男女不知不覺出現在明月尋身後，幾步之外還停著一輛馬車，上頭坐著幾個糙漢。
男人忽然上前，捂住明月尋的嘴。
“哐！”糖水罐落地。
明月尋不知所以，奮力掙紮，又有一中年婦女上前控制她的手。
“唔……”她咬了男人的手一口，短暫地出聲，“夫君！”
鬧市嘈雜，t單長羿以為是錯覺，但還是回頭看她。
頓時一驚，匆忙越過眾人，從對方手裏搶過人來，匕首瞬間架到了對方脖子上。
“什麽人！”
男人顯然沒料到他出手這麽利落，驚恐之餘朝身邊的女人使了個眼色。
“天可憐見！”女人跪地大哭，“求求你放過我女兒吧！你要什麽都可以，但她是我的命根子啊，求你放過我們吧！”
單長羿一頭霧水，但周圍的人都聞聲湊了上來，他頓感不妙。
“我們就這麽一個女兒，含辛茹苦養這麽大，你要帶走她，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呀！”
男人亦哀嚎，“大家評評理啊，我們做父母的好不容易將女兒拉扯大，她卻被不軌之人哄騙，丟下爹娘，跟個小白臉私奔，如今竟還要跟爹娘刀劍相向啊！”
“你胡說八道，我又不是你女兒！”明月尋氣惱又茫然。
“你怎麽能連爹娘都不認了啊！”女人捂著胸口，很是痛心，“他到底有什麽好，能讓你這麽死心塌地，竟要跟養育你的爹娘反目！”
“都是你！”男人狠狠推向單長羿，“肯定是你故意挑唆，就因為我們不同意她跟著你去吃苦，你就唆使她不認爹娘！”
單長羿紋絲不動，“滿嘴胡言！”
說著刀鋒又逼近了幾分。
“怎麽還動刀子呢？”圍觀的正義之士憤然，“你就算要娶人家女兒，也該登門求娶，哄著人跟你私奔算什麽回事？”
無辜百姓湧上前，單長羿不得不收刀。
“女兒啊！”女人淚眼漣漣，“不是爹娘要耽誤你姻緣，實在是這種小白臉中看不中用，爹娘怕他耽誤你啊，你就跟爹娘回去吧！”
女人趁機抱上明月尋胳膊，使勁拖拽。
“你別碰她！”
單長羿試圖制止，但被熱心的百姓擋住，被他們拉扯不斷後退。
明月尋一邊掙脫痛哭的女人，一邊攥緊單長羿的手，“我不是你女兒！”
“你這孩子怎麽能為了情郎連爹娘都不認呢？”旁觀者譴責。
明月尋百口莫辯。
女人抹著淚回頭，“你們還楞住幹什麽，快幫忙把小姐帶回去！”
幾個糙漢得令上前，強行將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掰開。
“混賬！”單長羿咒罵出聲，眾人當他氣急敗壞，愈發不肯給他讓路。
明月尋被扛起往馬車送，不斷捶打扛她之人後背。
她望向被無關百姓團團圍住的單長羿，無力地喊：“夫君！”
“女兒啊！”女人的哭喊蓋過她的聲音，“你就聽爹娘一回吧，爹娘一定會為你挑一個門當戶對的好郎君，比這個小白臉好千倍萬倍，爹娘不會害你的！”
“讓開！”單長羿著急，下手沒了輕重，將擋路的人推倒在地。
頓時引發眾怒。
更多的人自覺橫在他們中間，排列成阻擋“牛郎織女”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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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煦的陽光灑在窗邊, 靜謐流淌。
單長羿睜開眼，久久註視著枕在自己胳膊上的人。
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她長睫烏黑，白面粉唇, 酣睡中格外乖巧。
“砰！”
外邊忽地傳來彈珠落地的聲音，小孩一副闖了禍的驚恐模樣, 踮著腳小心翼翼從窗邊走過，撿回彈珠後溜之大吉。
明月尋被其驚醒，與面前的人四目交匯, 還沒出聲, 就先惡狠狠地揪上他的衣領，眼神質問。
單長羿一驚, 心虛得一動不敢動，腦海裏閃過無數念頭。
該不是他昨日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即便他很努力地回憶，也想不起來一星半點。
他一動不動, 大有任憑她處置的乖順。
“你玉佩呢？”
意料之外，單長羿楞了楞，緩慢開口, “可能是滾坡的時候掉草地裏了, 也可能是掉水裏後被水沖走了，我也是第二天才發現它不見了。”
明月尋心裏狐疑, “那你怎麽沒去找？”
小時候爬樹，玉佩半途掉落, 他寧可自己從樹上摔下去也要伸手去接, 摔斷胳膊養了三個月也沒有後悔, 只是慶幸玉佩沒碎。
“我若回去找，豈不是自投羅網？”單長羿語氣平和, “我不是故意弄丟的，娘親才不會怪我。”
明月尋眉頭緊鎖，反手指向桌上的東西，“你哪來的錢？”
單長羿暫時放下些許猜測，扯下她揪自己衣領的手，理直氣壯，“我堂堂儲君，有錢還奇怪了？”
平常當然不奇怪，可如今處境不同。
明月尋不肯罷休，“可你從來不帶銀子出門的，身上值錢的東西，除了發冠就是玉佩，外加一個太子印。發冠你給田叔田嬸了，太子印又不可能亮出來暴露身份，你若不是當了玉佩，怎麽買得起這些昂貴的東西？”
單長羿面不改色，“你沒看見不代表我沒有啊，我還有藏在身上的軟劍呢。”
明月尋一頓，“你把劍當了？”
他遲疑地點了點頭。
“那也不對呀，你要是沒了武器，之後遇到危險怎麽辦？赤手空拳嗎？”
單長羿輕笑，“不如你誠心一點。”
明月尋一頭霧水。
“我的意思是……”他掰動她的腦袋，一起往窗外看，“你誠心一點求老天爺，讓我們不要遇到危險。”
明月尋一口氣堵在心口，“我在跟你說認真的！”
“我也是啊。”
受到她的目光威脅，單長羿輕咳一聲緩解尷尬，老實道：“若是遇到危險，他們肯定人多，我哪打得過，只有跑的份，有沒有武器差別不大。”
明月尋：“……”
好有道理啊。
她神情麻木，“要不還是你先走吧，我覺得還是在這等明月卿來贖我比較靠譜。”
“我不能丟下你。”
“沒必要。”
單長羿哭笑不得，“就這麽不信任我？”
明月尋默默從他懷裏鉆出來，嘴裏嘟囔：“我本來就活不長，能茍活一天是一天。”
話音一落，不僅人被他拽了回去，還被他用掌心捂住了嘴。
“t不許說胡話。”他難得正經，“我一定會讓你好好活著。”
他眸眼堅定得像在心底暗暗下定了決心，口中的承諾也絕不是一時。
明月尋並未多言，垂下的眉眼閃過瞬間的黯然。
“哦。”她隨口應了一聲。
為了安撫她，單長羿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其實只要我們自己不自爆身份，招搖過市，盡可能走鄉野小路，他們找我們就如大海撈針。我們甚至可以一路游山玩水，不用太過擔心。”
明月尋若有所思，“可你若在外耽擱太久，朝中不會生事嗎？”
“你還操心這個？”單長羿揉了揉她的腦袋，“放心吧，我和韓酉之已經提前部署，他獨自回京穩住一段時間不成問題。”
他頗為正經，“以韓大人的本事，就算我晚回去幾天，他也肯定撐得住。”
明月尋：“……”
韓酉之都未必有這麽相信他自己。
“好了。”他慢悠悠坐起來，“換衣服，收拾收拾，準備辭行了。”
明月尋想起件事情來，“你不是說，要教那小子彈彈珠嗎？”
“我騙他的啊。”單長羿滿不在乎，“反正我現在不是儲君，只是個剛剛被打劫的落魄商人，商人不就是最鬼話連篇的嗎？”
明月尋：“……”
“在回京城之前，我都不是儲君，只是……”他目光炯炯，掐上她的臉，“只是趕回老家過年的游子，和你的新婚丈夫，記住了沒？”
明月尋一看他認真說鬼話就想笑，但面上不情不願，冷淡地“哦”了一聲。
——
離開田家時，他們牽走一匹馬、揣走一袋幹糧、兩把匕首、三個火折子，還有一朵海棠絹花。
田嬸覺得明月尋身上太素靜，以為是首飾都被山賊搶了，所以順手買了這朵簪花。
明月尋將其攥在手裏，扶著單長羿上馬。
在小孩悲慟的哭聲中，單長羿背上包裹，牽著馬逐漸走遠，消失於茫茫大雪。
“你可真會挑時候。”
按照計算好的腳程，原本天黑之前可以進城。但因為雪突然下大，他們不得不在一山洞停留。
明月尋坐在石塊上，看看外面大雪紛紛揚揚，又看看第十三次嘗試點燃火堆但只搗鼓出一團煙的單長羿。
不禁感嘆，“太不吉利了，咱們該不會剛出門就凍死野外吧。”
“咳咳！”被煙嗆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的單長羿只能半睜開眼，“你覺得冷了？”
明月尋看他模樣忍俊不禁，“暫時還好。”
“怎麽就是不燃呢？”他小聲嘀咕。
她在旁幽幽道：“雪地裏找的柴太濕了吧。”
單長羿將信將疑，伸手一摸，摸了一手黑。
他歪了歪頭，餘光狡黠。
明月尋頓時目露警惕，“呀！”
他猝不及防往她鼻頭上一抹，鼻子上碩大的黑點令其瞬間滑稽。
他絲毫不收斂地仰面大笑。
“你……”明月尋氣惱，立馬反擊。
奈何他更靈活，左躲右閃就是夠不著。
她狠狠錘在他肩上，“不許動！”
單長羿一怔，當真不再動彈。
眼看著她逼近，感受得出她的食指在自己臉上左右各劃三下，還在他額頭畫圈。
明月尋給他畫貓臉，思索片刻，從袖口掏出海棠絹花，“咬著。”
他肉眼可見的困惑。
“快點！”
單長羿遲疑，目光閃爍，又拗不過她。
他剛咬上，便見她興奮地一拍手，笑容燦爛，語中得意。
“小狗叼花！”
單長羿：“……”
畫貓罵狗，一點邏輯也沒有。
他的視線追隨她的臉，神情辨不清情緒，一聲不吭取下絹花。
明月尋下意識抿嘴，還覺不夠，雙手交疊擋在嘴前，還背過身去，一點報覆的機會都不給。
他揪其後衣領，往後一拉，她後仰跌入他懷裏，倒著瞪了他一眼。
單長羿目光柔和，默默將海棠花插入她發間。
明月尋：“……”
歹毒。
突然裝深情，豈不是顯得她剛剛的所作所為很小人？
“喵！”
兩人回頭，山洞口走進一只身披白雪的貓。
它用力一抖，雪花掉落，露出黑色皮毛。
“喵……”
它綠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二人，腳步試探，爪牙鋒利。
“小貓。”明月尋撿起樹枝，拋枝逗弄。
“別靠近。”單長羿拽她胳膊，另一只手悄悄捏起一顆石子。
明月尋並非沒有戒心，卻也對他外顯的戒備感到陌生。
“喵！”黑貓忽地沖上來，亮出利爪。
單長羿本就防備，手中石子一彈，打中黑貓後腿。
黑貓吃疼一叫，在有著回聲的山洞裏格外淒厲。
它的眸光愈發不善，舔了兩下傷口，警惕地繞著他們二人踱步。
明月尋往後瑟縮，雖知野貓不似家貓乖順，倒也沒想到這般兇狠。
她往後靠，是單長羿的胸膛。
“呲！”
黑貓再度攻來，只是還沒靠近，就被石子打中額頭，整個後翻。
它仍沒有放棄，不打算逃離。
事不過三，在它三次後仍不逃離或者選擇和平相處的時候，單長羿已經耐心耗盡。
他眉眼冷漠，掌心遮在明月尋的眼前，手中的石子被短匕替代。
“咻！”
他一擲，匕首穿膛，黑貓驚恐地睜大了眼，沒了氣息。
明月尋身體未動，餘光裏是他的涼薄。
雖說一只要傷人的牲畜死不足惜，但他從前並非這樣狠厲。
她尤記得從前在路邊遇到抓狂的小貓，他能耐心地安撫、餵食，等小貓放下戒心，再給它治傷，尋個歸宿。
人是會變的，談不上對錯，只是令她心情覆雜。
“把眼睛閉上。”他輕聲道。
明月尋迷茫地眨了兩下眼，猶豫之後還是順從閉上。
單長羿起身，將黑貓屍體挑起，丟出山洞，又走遠一些，用白雪擦拭匕首。
在朝五年，他的耐心和多餘的善意早已在暗流洶湧中消耗殆盡。
他走近的腳步聲傳來，明月尋便自覺睜開了眼睛。
“幹嘛這樣看我？”單長羿在她身邊席地而坐，“覺得我下手太狠了？”
明月尋張開了嘴，欲言又止，最後只是搖搖頭，什麽也沒問。
單長羿心裏一沈。
他沈默地聚攏樹枝，繼續嘗試生火。
玩鬧過後變得異常寂靜，天黑之前，微弱的火苗終於亮了起來。
只是還沒來得及高興，冷風往洞口一吹，又滅了。
一回生二回熟，踩著天黑的點把火生起來，單長羿松了口氣。
他回頭看了一眼瑟縮成一團的人，沈思片刻，問道：“你知道你今晚怎麽睡，才會不被凍著嗎？”
明月尋懵懵地看著他。
“過來一點。”
她呆楞了一會兒，將信將疑地挪動。
單長羿伸手解了她鬥篷，調整了一下自己位置，把她拉到身邊，摁進懷裏，再把鬥篷蓋在她身上。
“睡吧。”
明月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微微昂首，入目是他冷淡的側顏。
“你為什麽生氣？”
單長羿楞了楞，“我沒有。”
話說出口，他自己又覺得不妥，清了清嗓子柔聲道：“我沒事生什麽氣，你想什麽呢，趕緊睡吧，明天早些進城。”
明月尋沈默良久，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
待懷裏的人呼吸變得均勻，單長羿才敢低頭去看她。
守著人和火，一夜無眠。
此片鄉野屬昌喜城，但與流蘇城相接。
當初大張旗鼓地進入昌吉城，許多昌喜城的百姓也來湊了熱鬧，有不少人一睹儲君真顏。
為了不暴露身份，引來追殺，自然還是去流蘇城比較安全。
趁著雪停趕路，趕上了流蘇城的早市，熙熙攘攘，頗為熱鬧。
明月尋抱著蜜餞，吸了一大口糖水，滿足又詫異，“他們流蘇城人均廚師嗎？為何隨便一個小攤上的東西都比我家廚子厲害。”
單長羿：“……”
純沒見過世面。
他從前偷偷帶她出去玩，都不敢給她買吃的，所以養成了不帶銀子出門的習慣。只是現在這個情況，不給她吃就餓死了。
“要那個！”明月尋使勁搖晃他的胳膊，指著一家包子鋪，“那麽多人排隊，肯定好吃！”
幸好娘給他的玉佩夠值錢，單長羿心裏想。
“那你在這坐著等我，我去排隊給你買。”
“好。”
她坐在拐角，視野開闊。
身旁不斷有人走過，她回頭看了一眼，沒察覺什麽，繼續吸溜自己的糖水。
幾步之外，一對穿戴富貴的中年男女盯她良久，兩人互相耳語，
直到男人點了點頭，兩人才擡腳離開。
中年男女不知不覺出現在明月尋身後，幾步之外還停著一輛馬車，上頭坐著幾個糙漢。
男人忽然上前，捂住明月尋的嘴。
“哐！”糖水罐落地。
明月尋不知所以，奮力掙紮，又有一中年婦女上前控制她的手。
“唔……”她咬了男人的手一口，短暫地出聲，“夫君！”
鬧市嘈雜，t單長羿以為是錯覺，但還是回頭看她。
頓時一驚，匆忙越過眾人，從對方手裏搶過人來，匕首瞬間架到了對方脖子上。
“什麽人！”
男人顯然沒料到他出手這麽利落，驚恐之餘朝身邊的女人使了個眼色。
“天可憐見！”女人跪地大哭，“求求你放過我女兒吧！你要什麽都可以，但她是我的命根子啊，求你放過我們吧！”
單長羿一頭霧水，但周圍的人都聞聲湊了上來，他頓感不妙。
“我們就這麽一個女兒，含辛茹苦養這麽大，你要帶走她，還不如直接殺了我呀！”
男人亦哀嚎，“大家評評理啊，我們做父母的好不容易將女兒拉扯大，她卻被不軌之人哄騙，丟下爹娘，跟個小白臉私奔，如今竟還要跟爹娘刀劍相向啊！”
“你胡說八道，我又不是你女兒！”明月尋氣惱又茫然。
“你怎麽能連爹娘都不認了啊！”女人捂著胸口，很是痛心，“他到底有什麽好，能讓你這麽死心塌地，竟要跟養育你的爹娘反目！”
“都是你！”男人狠狠推向單長羿，“肯定是你故意挑唆，就因為我們不同意她跟著你去吃苦，你就唆使她不認爹娘！”
單長羿紋絲不動，“滿嘴胡言！”
說著刀鋒又逼近了幾分。
“怎麽還動刀子呢？”圍觀的正義之士憤然，“你就算要娶人家女兒，也該登門求娶，哄著人跟你私奔算什麽回事？”
無辜百姓湧上前，單長羿不得不收刀。
“女兒啊！”女人淚眼漣漣，“不是爹娘要耽誤你姻緣，實在是這種小白臉中看不中用，爹娘怕他耽誤你啊，你就跟爹娘回去吧！”
女人趁機抱上明月尋胳膊，使勁拖拽。
“你別碰她！”
單長羿試圖制止，但被熱心的百姓擋住，被他們拉扯不斷後退。
明月尋一邊掙脫痛哭的女人，一邊攥緊單長羿的手，“我不是你女兒！”
“你這孩子怎麽能為了情郎連爹娘都不認呢？”旁觀者譴責。
明月尋百口莫辯。
女人抹著淚回頭，“你們還楞住幹什麽，快幫忙把小姐帶回去！”
幾個糙漢得令上前，強行將他們握在一起的手掰開。
“混賬！”單長羿咒罵出聲，眾人當他氣急敗壞，愈發不肯給他讓路。
明月尋被扛起往馬車送，不斷捶打扛她之人後背。
她望向被無關百姓團團圍住的單長羿，無力地喊：“夫君！”
“女兒啊！”女人的哭喊蓋過她的聲音，“你就聽爹娘一回吧，爹娘一定會為你挑一個門當戶對的好郎君，比這個小白臉好千倍萬倍，爹娘不會害你的！”
“讓開！”單長羿著急，下手沒了輕重，將擋路的人推倒在地。
頓時引發眾怒。
更多的人自覺橫在他們中間，排列成阻擋“牛郎織女”的銀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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