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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冰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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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冰塊

碧水一方一片狼藉, 侍衛跪倒一片,韓酉之怒氣沖沖從他們中間穿過。

“全都只記得出去湊熱鬧,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是嗎?”

他氣得胸腔起伏, “這麽厚的雪壓著都能讓人燒起來,你們一個個都是擺設嗎?”

侍衛們低眉垂眼, 一動不敢動。

尤其雲冀將軍亦火冒三丈而來,後面還跟著一臉嚴肅的淩侍衛,他們更是大氣不敢出。

幸雲冀將軍不是來找他們算賬的, 而是直接質問韓酉之。

“韓大人, 不知你為何要讓淩澤一而再,再而三阻攔本將出去尋郡主。”

韓酉之瞥他一眼, 壓抑怒火,“還請雲冀將軍跟本官進屋相談。”

屋內擺放著幾個刺客的屍體,衛霄和衛紓連同百七逐一查過,剝下黑衣蒙面, 可以看見部分刺客的脖子上有一方形的暗紫標記。

雲廷玉進屋後,緊緊跟隨的淩澤將門關上。

“郡主是被殿下帶走的,殿下肯定不會丟下她一個人。”韓酉之正色道, “京都有人不希望殿下回去, 所以才有刺殺出現,他們也必然不會善罷甘休。”

雲廷玉不耐, “既然他們有危險,那還不快去找?”

韓酉之逐漸冷靜, “殿下會隱藏行蹤潛回京都, 我們若是去找, 找不到是白忙活,找到了就是暴露, 正好給這些殺手帶路!現下殿下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

“可是小尋的身體……”

“郡主能不能撐下來……”韓酉之揚聲打斷焦慮的雲廷玉,“只能看天意,和他們自己的本事。”

雲廷玉依舊心中難安,掃t視過百七三人,似在問“主子失蹤,你們都無動於衷?”

百七雙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詞,似在祈禱。

又忍不住憂慮,“那些人明顯就是沖郡主來的,可我家郡主養在深閨,與世無爭,怎會招惹來這些人?”

韓酉之的視線落在刺客的脖子上,“你家郡主是不問世事,可你莫忘了,你家還有個喜歡四面樹敵的王爺。我若是沒記錯,這個標記屬於米羅一個殺手組織。你家王爺大軍壓境,逼得人家主動送來公主和親,可謂恥辱。”

“他們怎麽敢!”百七怒不可遏,“我家郡主若是出事,王爺定會踏平他們!”

“呵。”韓酉之冷笑,“你家王爺無詔壓境,現下兵權已絞,只是個無權的閑人。”

百七憤懣。

“韓大人,我們接下來該做什麽?”衛霄問道。

韓酉之想法無數,看起來是兩波刺客各不相幹,可同時出現未免太巧。若不是他恰巧在書上看到過這個標記,恐怕針對明月尋的刺殺,只能解釋為受到單長羿的拖累。

畢竟天下皆知她是未來太子妃,並非虛言。

他眸光堅定,沈聲道:“啟程回京。”

——

外面大雪紛飛,木屋裏開著半扇窗,炭火燒得旺。

“咳咳。”

趴在床頭的小男孩歪著頭盯著床上的人,眼中滿是好奇,見她半睜開眼,他立馬回頭大喊,“娘!她醒了!”

一個穿著棕棉衣的婦人走來,松了口氣,“姑娘你終於醒了。”

明月尋迷糊睜眼,“咳咳……”

她身體疲軟,想要撐起上身,卻還得婦人扶一把才能穩住。

她面容疲憊,神色茫然。

環視一圈,墻壁上掛滿野獸皮和骨。再看自己,穿著暗沈的粗布薄衣,愈發襯得肌膚慘白。

“你莫害怕,你家郎君跟我家那口子上山采雪秧子去了。”

婦人看了眼天色,“應該也快回來了。”

果不其然,外頭傳來渾厚的男聲,“我們回來了!”

小男孩一邊喊著“爹”,一邊跑出去迎接。

單長羿從門口探頭,明月尋瞧見了他樸素的打扮,和沾雪的馬尾。

“巧了不是,她剛醒你就回來了。”婦人笑著往外走,“你快進來,我去做飯了,做好了叫你們。”

“謝謝田嬸。”

單長羿撣去身上的雪,脫了獸皮外衣才敢靠近她。在床榻邊坐下,伸手去摸她的臉,卻又在即便碰到的時候頓住。

“我太涼了。”他縮回,“你蓋著點。”

“這是哪兒?”明月尋有氣無力。

單長羿雙手相互揉搓,想要盡快捂熱自己,“雖然甩掉了後面那些人,但上岸後你一直昏迷不醒,我只能暫時找個地方安頓,就近找到了山腳下這家獵戶。”

身上的衣服並不合身,對瘦弱的她來說太過寬大,明月尋想要坐直,一動彈,衣物下滑,露出了白皙的肩膀。

肩頭一涼,明月尋霎時有了精神,慌亂一扯。

單長羿跟慢半拍似的,等她遮住了,才慢悠悠挪開眼,一臉無辜。

“咳。”明月尋感到些許尷尬,轉移註意道:“你怎麽跟他們說的?”

“我說……”單長羿一本正經,“我們夫妻在外做生意謀生,因為年關將至,所以趕路回老家。但運氣不好,遇上了山賊,身家被搶,被逼跳河逃命。雖然撿回小命,但凍壞了身體,求他們收留一陣,至少等你行動自如。”

他指了指自己的馬尾,“把冠給他們拿去當了。”

明月尋盯著他的臉,“為什麽要說是夫妻?”

“那不然呢?”單長羿反問,“兄妹嗎?”

“兄妹不是更合理嗎?”

單長羿悶哼,“因為我知道換你一定會說兄妹,所以我就要說夫妻。”

明月尋楞了楞,隨後狠狠瞪他一眼,“幼稚!”

“怎樣?”

單長羿掐上她的臉。

明月尋躲不掉,卯足力氣給他一巴掌反擊,但被他輕易躲掉,“你幹什麽?”

“對你好的時候你不珍惜,現在你別再指望我對你千依百順。”

單長羿語氣悠揚,“你現在都得聽我的,老實一點,不然……”

“不然怎樣?”明月尋跟炸毛一樣,精神飽滿。

單長羿啞然失笑,揉了揉她的腦袋,柔順的長發從他指縫間滑過,“這麽兇,看來好得差不多了。”

“松手!”

“就不!”

單長羿饒有興致,一只手牢牢禁錮她兩個手腕,另一只手揉亂她的頭發,還掐臉挑釁。

“咯吱”一聲,兩人雙雙往門口看去。

端著兩份飯食的田嬸一臉抱歉,“哎呦,瞧我這,又忘記敲門了。”

“沒關系。”單長羿終於罷了手,過來接過她手裏的吃食,“謝謝田嬸。”

田嬸擺擺手,“不用客氣。”

她掃了一眼床榻上的明月尋,後者在四面暗沈的木屋裏,猶如純白美玉。

她笑笑,“你們小兩口感情真好,我就不打擾了。”

“他明明在欺負人。”明月尋小聲嘟囔。

田嬸沒聽清,出門時替他們關了門。

但單長羿聽清了,折回將吃食放在了床榻邊的簡易小桌上,又點了蠟燭,“這就欺負你了?”

明月尋不自覺撓了撓後頸,慢騰騰轉過身去,不想搭理他。

“過來吃飯了。”

“不吃!”

單長羿嗤笑一聲,“還鬧脾氣了?你跟誰鬧呢,你當我還慣著你?”

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明月尋側目,只見他在墻邊挑挑揀揀,取下了掛在墻上的一條軟鞭。

“你……你幹嘛?”

單長羿斂下笑容,並沒有著急回頭,將軟鞭握在手裏甩了甩,試了試手感。

隨後繃著一臉嚴肅,緩慢走近她。

“你還想打我不成?”

明月尋睜圓了眼,雖心知他不是那種人,但……未來有成為暴君的潛力,做出什麽事都好像合理。

她咽下一口空氣,默默往床榻裏邊挪動,結結巴巴,“雖然……雖然爹娘已經不在了,但我還有哥哥呢,你敢……”

“就憑明月卿?”單長羿言辭輕蔑,“從前他欺負你,還得我給你出頭。他從來不跟你站一邊就算了,他還打不過我。”

明月尋欲言又止,竟無從反駁。

她欲哭無淚,眼看著他逐漸走近,心生絕望。

她倔強又無助的表情完全暴露心情,單長羿覺得好笑又難免氣惱,在她心裏,自己到底變成什麽樣了?

他佯裝兇狠,“害怕?”

他雙手撐在她兩側,俯身逼近。

近在咫尺,明月尋瞪他,沒出聲。

單長羿費解,“你在想什麽啊!”

“你想幹什麽?”

“你以為我想幹什麽?”

明月尋眼神亂瞟,有意無意掃過他手中的軟鞭。

單長羿存心嚇唬她,隨意往墻上一抽,“啪!”

突然的聲音響在耳畔,明月尋不由得肩膀一顫,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四目相對,各自帶著無限的探究和執拗。

又隱隱對峙,好像玩著誰先眨眼誰就輸的無聊游戲。

寂靜無限蔓延,天色趨暗,屋內漸漸籠罩陰影。

如若他的眸眼深邃如潭,那明月尋的眼眸便是微風輕拂後泛著漣漪的清湖。

單長羿忽地垂下眉睫,似敗下陣來。

“誒?”

明月尋後退,但雙手被他鉗住,繼而被皮鞭纏繞,牢牢綁上。

單長羿抱她出來,坐到桌邊的矮凳上,“先吃飯,不然涼了。”

“這樣怎麽吃?”明月尋擡起被束縛的雙手,卻不料單衣再次滑落,白皙的肩膀一覽無餘。

她心一慌,搖頭晃腦,將長發甩到前邊,遮住春光。

“你不是不吃嗎?”單長羿只當什麽都沒看見,回身抱來棉將她裹成粽子,“我自然得用點非常手段。”

他一本正經,因為沒有多餘的椅子,他席地而坐,直起腰只比她矮半個頭。

明月尋的註意短暫的被碗裏黏糊糊的東西吸引,柳眉輕蹙,“這是什麽?”

“蘿蔔白菜。”單長羿用勺攪了攪,舀起餵到她嘴邊,“平民百姓家中過冬,能有這些就不錯了,還有肉沫呢。”

明月尋歪頭躲閃,“我不想吃。”

單長羿煞有其事道:“等我回京了,跟明月卿說你餓死了,他不僅自己能笑一輩子,還能子子孫孫接著宣揚。”

明月尋:“……”

那畫面瞬間浮現在腦海,她呆楞的時候,單長羿瞧準時機,捏她臉頰,迫使她張嘴,強行餵下一勺。

“唔……嗯?”

明月尋表情痛苦,單長羿做好了她吐出來的準備,掌心托在她嘴邊。

但她眨了眨眼睛,咽了下去。

還很認真地評價道:“比我家廚子手藝好。”

“那就多吃一點。”單長羿順勢給她餵第二勺。

他心裏好笑,許是平日裏吃得太過清淡,膳食裏總少不了藥材的摻合,所以才會覺得這簡單的一鍋亂燉是人間美味。

她小時t候調皮,又對很多東西過敏,極難養活。所以為了防止她偷吃東西吃壞身子,所以家中她看得見、或者可能找到的吃食都故意做得很難吃,以斷了她的念想。

他從前不知道此事,還誹謗她家廚子是“天才”,不管什麽食材都能做出同一個難吃的味道。

直到偷帶她回自己家,去廚房偷吃被逮,才被告知此事。

這麽多年大家默契地守口如瓶,她到現在都還蒙在鼓裏。

“你幹嘛用這種憐憫的眼神看我。”明月尋心裏狐疑。

單長羿挑了挑眉,“沒有。”他隨口胡謅,“只是想想後面趕路,可能連這都吃不上了,該如何是好。”

明月尋微怔,“不會有人來找我們嗎?”

“如果我們的人能找來,那要殺我們的人肯定也會找來。若在京城還有一戰之力,但我帶出來的人並不多。”

明月尋滿臉呆滯,難不成要一路流浪回京嗎?

“那怎麽辦?”

“怎麽辦呢?”單長羿故作憂愁,“只能等你狀況再好一些,就繼續顛沛流離、東躲西藏、相依為命咯。”

明月尋頓時難以下咽,眼珠子滴溜一轉,“那就你先回去,反正帶著我也是累贅,我就在這等你。等你回京城了,就告訴明月卿一聲,他就算再討厭我,有爹娘的在天之靈看著,他也會讓人來贖我的。”

“你一個人留在這不怕被欺負?”

明月尋難得乖巧,面不改色,“殿下這般神通廣大,肯定不用多久就能到家。何況這戶人家瞧著面善,我應當是受不了欺負。”

單長羿忍俊不禁,“那我要是被半路截殺了怎麽辦?”

“你怎麽還咒自己呢。”明月尋不滿,還肯定道:“不會的。”

單長羿輕哼,“想著跟我分開的時候倒是信任我。”

他湊近,用勺柄尖端戳了戳她的臉,認真道:“可我怕寂寞,不喜歡一個人趕路。”

明月尋跌入他的眼眸,驀然心一緊。

“可殿下不是不知道,我走不了很遠的路。”

“沒關系。”

單長羿盡可能地放松,“我可以背你,反正你也沒幾兩肉。”

不管多遠,我都會背你回家。

明月尋的耳邊突然響起他少時的聲音,一個個偷跑出家的夜晚,每每累了,他都會彎下腰背起她。

她會伏在他堅實的肩膀上,盯著月光下,他們在地面上前行的影子。

“再吃一口。”

明月尋後仰,“我吃飽了。”

“最後一口。”他耐心很足。

明月尋妥協,還沒咽下,他又舀了一口。

“我吃飽了!”她高聲重覆。

“最後一口。”

明月尋眼神幽怨,“你剛剛就是這麽說的。”

“這回是真的。”他肯定道。

明月尋將信將疑,鑒於這飯沒有藥膳那麽難以下咽,她還是吃了。

在她目不轉睛的註視下,單長羿憋著笑,接著餵,並且鄭重其事,“這真的是最後一口。”

“殿下毫無信用!”

“噓。”單長羿左右瞧了一眼,壓低聲音,“讓人聽見,身份可就露餡了。”

明月尋覺得後頸瘙癢,又沒有手撓,只能搖頭晃腦摩擦止癢。

她忿忿不平,“你自爆的什麽名諱?”

單長羿輕笑,“易長善。”

明月尋一琢磨,“那我豈不是叫尋、月、明?”

“差不多。”單長羿點了點頭,“你叫荀……翠花。”

明月尋:“?”

這叫哪門子差不多?

她怒從心起,在被子裏掙紮,“你給我解開!”

“你這麽兇,我怎麽敢給你解開。”單長羿有理有據。

明月尋覺得身上更癢了,難受得緊,左搖右晃。

她心思一轉,往他所在方向傾倒。

單長羿如她所願接住了她,她仰面,在他脖頸間蹭蹭,聲音細如蚊蠅,“已經吃過飯了,長羿哥哥,幫我解開嘛。”

心弦微顫,久違的稱呼令單長羿怔楞,垂眼淪陷於純然的眼。

“長羿哥哥。”她一字一頓,喊得嬌柔似水。

單長羿神態些許不自然,“嗯”了一聲,剝開棉被,將她撈出來,抱回床榻。

“你看。”明月尋語含委屈,將雙手伸到他眼前,“都紅了。”

單長羿默不作聲,把軟鞭解開,指腹摩擦在她微微紅腫處。

明月尋盯著他的神情,悄悄伸出腳丫,把他暫時擱置邊上的軟鞭踢到地上。

等他看過來時,她負氣地別過臉,嬌嗔的冷哼一聲。

“休息吧。”單長羿輕聲催促。

他回身將棉被抱了回來,又彎腰去撿軟鞭,打算掛回墻上。

明月尋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在他彎腰的瞬間,靈活地翻上他的背。

“呀!”單長羿低呼一聲。

明月尋從後掐上他的臉,扯他馬尾,還揪他耳朵。

“你才叫翠花呢!你全家都叫翠花!還敢綁我!叫你綁我!”

她卯足了力氣,絲毫沒有手軟,一陣蹂躪。

單長羿哭笑不得,差點被她壓得一頭栽地上,幸好穩住了重心,沒有臉著地。

他一只手撐在地上,另一只手去扒她“作惡”的爪子。

“還咬我!”他誹謗,“你是狗嗎?”

明月尋在他脖子上留下齒痕,聽到他責難,順手糊他一巴掌。

“啪!”

清脆得很。

單長羿不敢太用力,防著她撞到床榻或者滾到地上,背穩了才敢直起腰來反抗,將她強行拽下,丟到堆成一團的棉被上。

明月尋知道他要算賬,掀開被子著急忙慌往裏鉆,試圖以此躲過一劫。

但被他揪住了後衣領,拎雞仔一樣拖出來,翻了個面,視線避無可避。

“剛剛不還挺囂張嗎?”單長羿欺身壓下,雙手撐在她兩側,支起自己的身體,馬尾的末梢垂在她折騰後不小心半露的肩膀上,“逃什麽?”

他的臉上是被她揪出來的不規則紅印,脖頸上滿是她留下的齒痕和抓痕。

“略。”

逃不掉了,明月尋破罐子破摔,朝他扮了個鬼臉。

“你……”單長羿無奈,“仗著我……”他言辭閃爍,“胡作非為是不是?”

明月尋無畏無懼,語氣得意又拱火,“誰讓殿下非要喜歡我呢?誰讓殿下趕都趕不走呢?誰讓殿下只要我勾勾手指,就像小狗一樣湊上來呢!”

“自戀!”單長羿惱羞成怒,“你別以為我真不敢對你怎麽樣!”

“略。”

“你……”單長羿氣急敗壞,又無計可施。

打不得罵不得,還嚇不住。

他忽然轉為單手支撐,騰出一只手撓向她腰際。

“呀!”

明月尋怕癢,扭作一團,腳丫亂踹。

單長羿沒設防,被她無意中“一擊致命”。

“往哪踢呢你!”

疼,他手上脫力,整個人結結實實砸在下邊人身上。

明月尋悶哼一聲,他的臉埋在她肩頸間,屬於他的獨特氣息蔓延開來,充斥在她鼻尖。

“咳。”她出聲提醒。

單長羿充耳不聞,一動不動。

房中陷入寂靜,氣氛逐漸升溫,身體的貼合令彼此能聽清對方的心跳。

明月尋不知所措,後頸又開始瘙癢,她的手不動聲色地上移。

“第幾次了,你從前有摳自己後脖子的習慣嗎?”

單長羿終於有了反應,說話時溫熱的氣息灑在她耳畔。

“癢。”她也不知道怎麽了。

單長羿側目,“我看看。”

他的指腹滑過她的後頸,明月尋驀地一顫,身體穿過一陣酥麻。

“紅了。”他認真了起來,“還有別的地方癢嗎?”

明月尋聞言擡起手,袖子下垂,露出光滑的小臂,“還有這裏。”

關節處也紅了一塊。

“還有……”她一頓,沒再繼續說。

單長羿眉睫忽閃,與近在咫尺的人短暫四目交匯,但她不自在地躲閃。

“還有哪裏?”他柔聲問。

明月尋覺得他奇怪,雖然從前他也用這般語氣哄她,但又比從前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像是……蠱惑?

“側腰。”她低聲回答。

單長羿視線下移,同時食指下滑,撩開她的衣角。

寒冷的空氣侵入身體,令明月尋驚慌又清醒,她笨拙地用掌心蓋住他的眼睛。

“不能,你不能看!”

“為什麽?”他明知故問,還嘲笑,“以前為了證明自己吃飽了,你還自己掀開,給我看你的肚皮有多鼓。”

明月尋:“……”

羞恥的記憶再度襲來。

她氣急敗壞,“你要我說多少次,以前是小孩子,說什麽做什麽都不作數!”

“哦。”單長羿難得沒有繼續逗她,坐了起來,正色道:“不舒服也不知道早點說,或許是布料問題,你從前沒穿過這樣的衣服。”

他邊說邊往外走,“你等一會兒,我去看看你原來的衣服幹了沒有。”

明月尋覺著冷,鉆進被窩,視線落在了桌上的吃食上。

她t一楞,突然想起來,他好像還一口沒吃。

他們從草坡上一路滾進河裏,明月尋被他護在懷裏還好,但單長羿自己磕磕碰碰,身上青一塊紫一塊,只是被衣服遮住,沒讓她瞧見。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舒展了一下身體。

原來的衣服被勾破,基本上已經穿不了了,但裏衣還好。

單長羿隨手將其從晾衣架上抽下,卻不料裏頭飛出一片布。

他下意識接住,想了起來。

一片薄薄的系帶小衣,還是無比嬌嫩的粉色。

“咳。”

寂靜又空曠的黑夜裏,他的聲音十分突兀。

他回屋時,明月尋在床榻上像小貓一樣縮作一團,聽見開門的聲響才擡頭。

她一眼便看見了他手裏攥著的粉色,尷尬又從心底冒了出來。

單長羿面上自然,坐到了炭火邊,“太涼了,烤熱一點再給你換。”

“你還沒吃飯呢。”明月尋朝地面探頭找鞋,“我自己烤吧。”

“你老實待著。”單長羿瞥她一眼,看出了她的急迫,輕飄飄道:“洗都是我洗的,你還在意什麽?”

明月尋:“……”

她神情僵硬,無話可說。

他面不改色的將粉色小衣疊進白色裏衣,放在掌心,托在炭火上方烘烤。

明月尋覺得身上有螞蟻在爬,轉移註意力道:“你還沒吃飯呢。”

“你還關心上我了?”

“當我沒說。”

明月尋仰躺,盯著房梁,又忍不住去看他。

為了給自己一個合理的理由,她閑話問:“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她的話把單長羿從浮想聯翩裏拉出來,“鑒於我除開儲君身份外是個實打實的好人,所以想殺我的人,要麽是黨外政敵,要麽是敵國奸細。至於殺你的人,大概率也是因為你的身份,要麽是受我牽連,因你是內定太子妃要殺你。要麽是受明月卿拖累,因你是靖安王的妹妹要殺你。”

明月尋覺著也是,雖然她把自己的名聲搞臭了,但罪不至死。平日裏生人都不見幾個,誰會這麽大張旗鼓要她的命。

八成就是被他們拖累的。

“這次明月卿回京,雖然封了王,但手裏卻沒了實權。雖讓他免了在朝上受言官群攻,但流言蜚語免不了。其次,米羅的連畫公主一行人已經抵達京城,他們整個國家對明月卿恨之入骨,在京之人未必不會設法報覆。雖然都是他作出來的,但勢必波及整個靖安王府。”

單長羿慎重其事的叮囑道:“待你回京以後,莫要再找各種理由支開護衛。京中的危險程度,未必低於邊境。”

都說京城富貴鄉,人人道它好。

明月尋還是第一次聽人說京城不好,還是出自萬人之上的太子殿下之口。

“你不喜歡京城嗎?”

單長羿低笑,“沒有啊,我在京城有賞不完的奇珍異寶,享不完的榮華富貴,怎麽會不喜歡呢?”

這話也耳熟,明月尋瞄他表情,小聲嘀咕,“小氣鬼。”

愛記仇的小氣鬼。

“我小氣?”單長羿不服,“我小氣還能在這給你烤……”

他攥緊柔滑的錦緞,腦海再次掠過一些奇異的畫面,思潮起伏。

明月尋毫不客氣地朝他伸手,“也該好了吧,給我!”

“沒禮貌。”單長羿瞪她,“不先感謝我嗎?”

“你不是自願的嗎?”

單長羿氣不打一處來,“自願的就不值錢了嗎?”

“那屬於上天的饋贈。”明月尋笑容燦爛,“老天爺說不用謝。”

說完撓了撓後頸。

單長羿:“……”

他負氣地將衣物拍在她臉上,但動作很輕,“先換衣服。”

他坐回炭火邊,端起了早已涼掉的吃食。

明月尋匪夷所思地凝視他。

單長羿知道,但當不知道。

直到她不耐,“你在這我怎麽換?”

“我又不看你。”

明月尋:“……”

她叉腰,“你難道是什麽正人君子嗎?”

“你難道很值得一觀嗎?”他頭也不回,淡定吃飯。

“單長羿!”

“叫我也沒用,外面太冷了,我才不出去。”他頗為無賴道。

明月尋朝空氣揮了一拳,回身鋪開棉被,再鉆進裏邊換衣服。

窸窣作響。

不知為何,眼前逐漸失去焦點,單長羿為此狠狠掐了自己一把,但仍止不住胡思亂想。

明明只是聽到聲音,腦海裏卻不由自主的浮現出畫面,神情呆滯,身體逐漸變得僵硬。

餘光裏,她在被子底下“張牙舞爪”。

“咳。”

口幹舌燥。

不過半刻鐘,明月尋就鉆了出來,理順自己在黑暗裏弄亂的頭發。

單長羿眼神飄忽,最終還是落在她身上。

換了一身潔白,長發垂落,像聖潔的羽,不可褻瀆。

他懊惱,明明入眼一身白,卻總是想起那抹粉,暗暗猜測它在何處。

“不是不看我嗎?”她抱臂質問。

單長羿淡定自若,“你不是換好了嗎?”

明月尋冷哼,“我要喝水。”

“你命令誰呢?”

她蠻橫地重覆,“我、要、喝、水!”

“知道了!”他表現得不耐煩。

屋裏的水已經涼了,他出門去廚房,倒了杯熱的回來。

明月尋也並非成心使喚他,只是太冷了。她平日裏睡覺,床上至少兩個暖爐捂著,才有可能睡熱被窩。

“你睡過去點。”單長羿不客氣地把她往裏推。

明月尋不滿,“為什麽?”

“你霸占這麽大片位置,我睡哪?”

她一楞,低頭掃了一眼窄窄的床,“你不睡地上嗎?”

單長羿冷哼,“這麽冷的天要我睡地上,你是想第二天起來踩著我的屍體下床嗎?”

炭火快要燒沒了,屋裏的溫度也降了下來。

“可是……”

“可是什麽?”單長羿目光灼灼,語氣中夾雜了幾分莫名的情緒,“你難道是怕雲廷玉介意嗎?”

明月尋因為越來越冷而一時腦子沒轉過彎來,天真地問:“關他什麽事?”

“你不是要跟他定親嗎?”

差點忘了這一茬,明月尋低頭沒再搭話,認真地把自己卷進被子裏。

見她不反駁,單長羿心裏像堵了一團棉花,刺撓得很,“你玩真的?”

明月尋淡淡瞥他一眼,“關你什麽事。”

“呵。”單長羿臉比冬日寒,“是不關我的事。”

他急需做點什麽發洩自己不合時宜的情緒,於是還沒睡覺就跟她搶被子,“給我留一半!”

明月尋不肯,死死拽著。

“你是冰塊轉世嗎?”單長羿摸到了被褥上的溫度,“能越滾越涼。”

“怎樣?”她無法反駁。

單長羿白她一眼,“不怎樣,轉過去,我要換衣服了。”

他這話落在明月尋的耳朵裏,自動轉換成“你報覆的機會來了”,她反而睜大了眼睛,用一種輕蔑的註視將他從頭打量到尾。

雖然她沒出聲,但表情已經完全暴露了想法。

單長羿不氣不惱,無所謂道:“隨便你,我不在乎。”

他說著說著依次去解扣子,藏青色的衣襟耷拉,他瓷白的肌膚若隱若現。

他當真一點都不在乎,迎著她的視線,坦然地褪下上衣,明月尋眸光一滯。

小腹平坦,肌肉堅實,可謂瘦而不柴。只不過因為過白,大大小小的青紫印記格外奪人眼球。

明月尋一本正經,“你是被人打了嗎?”

他指了指自己脖子上還未消去的鮮明紅痕,“這才是被人打了。”

罪魁禍首理直氣壯,“那是你活該!”

“你等著。”單長羿些許的咬牙切齒。

他勾起了自己的褲腰帶,瞥她神情,“你還要看?”

明月尋感覺自己騎虎難下,但嘴比腦子快,“你不是不在乎嗎?”

“隨你。”

他神色自若,緩慢地解著腰帶,時不時看她一眼。

兩人的視線各自在對面神情和即便解開的腰帶上來回轉移。

一個不小心,四目交匯。

彼此僵持,等著對方先喊停。

氣氛頗為詭異。

單長羿嘴角上揚,作勢往下一扯。

“嗯!”明月尋匆忙閉上眼。

怎麽還真敢啊!

他低低的笑聲帶著勝利後的得意,還出言嘲諷,“膽小鬼。”

“不要臉!”

明月尋紅了耳朵,咒罵一聲,把自己蒙進被子裏。

同樣換成了原來自己的白色裏衣,單長羿吹滅了燭火,屋裏只剩從窗戶滲入的月光。

他爬上床榻,推搡裹成蠶蛹的她,“過去點,你個冰塊。”

明月尋踢了他一腳,不情不願地往裏挪動。

她能感受到他就在身旁躺下,溫熱的氣息對此刻凍得瑟縮的她有致命的吸引力。

“我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他語中含笑,“你要是實在冷得睡不著,就抱我好了。”

末了,他尾音上揚,“反正我們之間也沒有清白可言t。”

不蒸饅頭爭口氣,明月尋抱緊自己,背對著他,“離我遠點!”

“不識好歹。”

他的嘟囔之後,屋裏陷入靜默。

過了近一刻鐘,他用手肘戳了戳她的脊背,“睡了沒?”

“睡了。”

“那起來重睡。”

明月尋恨不得給他一榔頭,“你有病?”

單長羿認真道:“換一換,我想睡裏面。”

“你好無聊。”

“我就要睡裏面!”他拔高音量,更顯固執,“你不讓我動手了啊。”

根本不給她拒絕的機會,他強行拖拽,然後從她身上翻了過去。

好沒禮貌,但是……好暖和,明月尋半推半就,占領了他暖過的被窩。

忽然聽到他口齒清晰地問:“你是背著我死過一回了嗎?”

明月尋霎時怔住。

“不然你怎麽能冰成這樣?”

明月尋:“……”

還以為他知道了什麽大事。

單長羿覺得她有點奇怪,又試探道:“到了白天,尤其人前,最重要的事別忘了。”

她一頭霧水,“什麽?”

“我們是夫妻。”

“哦。”

單長羿:“?”

這麽老實?

明月尋裹緊被子,心裏感嘆,真暖和。

暫時可以原諒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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