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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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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見神

哪怕用盡了天靈地寶吊命,可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寂靜子夜,明月尋還是無聲無息地病死了。

死後看見一條盛滿月光的河,河流盡處晃晃悠悠飄來一只破船,船上有個衣著華麗的女子,姿勢誇張,表情用力地劃著雙槳。

可即便她如此努力,小船還是不停地在原地打轉。

死後的身體依舊疲憊,明月尋只覺乏力,連站立都做不到,搖搖晃晃,好似下一刻就能倒入河流。

那船上的女子見狀終於換了動作,趴到船頭大喊道:“你別倒啊!我是來接你的!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就過來了!”

明月尋聞言努力睜開眼,卻眼睜睜看著她的臉因為船頭不受控制地轉向而越來越遠。

不行了,馬上就要堅持不住了,明月尋覺得天旋地轉,顫抖著身體蹲下,抱住了自己的雙膝。

劃船的女子心急如焚,拋了雙槳,雙手括在嘴邊沖她大喊:“在你死後三年,大黎太子單長羿性情大變,殘暴不仁!一路鏟除政敵,獨攬大權;加重賦稅,屯兵養馬;開疆擴土,群起硝煙;天子一怒,伏屍百萬……他雖皇天貴命、萬人之上,但百姓民不聊生、唉聲載道,含冤者十萬、含怨者百萬、含恨者千萬,皆於忘川唾罵其行,求諸神睜眼,引暴君之魂,囚於地獄,以慰來世!”

明月尋呼吸一滯,半晌後掙紮著起身,用盡力氣大呼:“不可能!”

那女子毫不猶豫跳下河流,利索地游了一路爬上岸,披了滿身月光之水。

她正色道:“吾乃司命之神,絕不虛言。”

“不可能!”

明月尋腳步踉蹌,好似全身的氣力都凝於這三個字。

洶湧的記憶翻滾,那是她許多年未見的人,也是不敢見的人。

他會在盛大的宴會前低頭為她整理裙衫,會在偷偷出門的夜晚一邊哄她睡覺一邊背她回家,會蹲在下著大雨的街頭為滿身泥濘的小貓包紮傷口,會為了救下異族奴隸而英勇對抗邊境歹徒……

他自小便想成為像她的父親、亦他的師父護國大將軍那樣守護邊境、守護百姓的蓋世英雄。

而現在突然有一個自稱為神的人對她說,他會成為不顧百姓安定的暴君,會因無數咒罵下地獄?

“即是事實,爭辯無用。吾今日親自接你,是因他之所行,恐致地府怨氣過甚,壓塌奈何橋。此番非你之過,但緣結在你,現在有個契機,天地秩序輪回,可以將你送回兩年之前。你可願為了地府魂靈,為了……你的故人,去溯因改命?”

沾上身體的月光順著垂落的方向流回忘川之河,司命之神容顏姣好,語氣嚴肅。

“我……”明月尋覺得自己在做夢。

“望汝三思而行,若你願意回頭,你的身體也並不會好,你仍要忍受病體的煎熬,而且……兩年之後,你仍舊會死。”

即便她成功了,於她也並無益處。

明月尋緩慢擡頭,這幅糟糕的軀體,讓她纏綿病榻十幾年,讓她難見春光、難挨白雪。不曾分別的日子裏,只有他會瞞著所有人來找她,給她帶嫩葉上的蝸牛、淤泥裏的荷花。

“我該怎麽做?”

司命之神凝望著她,神情悲憫,好似惋惜。

“讓他一直是你記憶裏的樣子。”

哪怕你已不在。

明月尋有些恍惚。

她看見了神,而且這個神“撲通”一下又跳下了忘川之河,游向她的小船。還一拳在破舊的小船上鑿了個洞,用繩索穿過,繩索的另一頭纏繞在她的手上,她像鯉魚一樣拖著小船又游到明月尋的面前。

“上船吧。”

明月尋腳步遲疑又緩慢,忽然回頭道:“你當真沒有騙我?”

還浸泡在忘川水裏的司命眼神真摯,雙手卻在水底下糾結交纏。

她信誓旦旦道:“吾為司命之神,神不騙凡人。”

第四代司命之神剛剛上任,真假之言,尚未從容。

明月尋猛地睜開眼,眼前皆是熟悉的陳設。

“郡主?”

還有熟悉的聲音。

百七拉開床簾,柔聲詢問道:“睡不著嗎?”

哪怕她只是毫無預兆地睜眼,百七都能在第一時間捕捉到異樣。

明月尋摸索著起來,百七連忙上前攙扶,在床頭鋪上軟墊,讓她靠得舒服些。

“時辰不早了,您該休息的。”

明月尋的視線落在百七探她脈搏的手上,那裏有一道還未完全愈合的疤痕。

她當真回到了兩年前,前幾日百七為她上山采藥,不小心摔入荊棘叢,手下留下了這道傷口。

兩年後也是這樣一個子夜,她悄無聲息離世,百七一定是最早發現的人。

百七為了她的身體那麽努力研究藥學、關於她的一切,任何細節都謹慎對待。多年來求神問佛,也只求過她的平安。

即便如此,她還是因病離世了,一定很讓人失望吧。

“百七。”

她的聲音細如蚊蠅,百七只得俯身來聽。

明月尋雙手從被窩裏抽出,緊緊環抱身前之人。

突然的溫暖讓百七身體一顫,有些錯愕,又立馬慌了神,“是不是不舒服?是哪裏?”

“對不起。”

讓你的努力白費了。

眼淚奪眶而出,明月尋聲音顫抖。

“我沒事。”

百七驚愕,不明所以,又立馬催促道:“快蓋上被褥,別著涼了。”

明月尋雙手涼得很快,等百七反應過來,已經涼得像深秋的寒潭。

“郡主可是做噩夢了?”

噩夢?

大抵是的。

那個不會劃船的神仙說單長羿會在她死後性情大變,大黎將在幾年後猶如人間煉獄,她的少年……她至死不敢見的少年,已不再是她記憶裏的模樣。

“我想要我的匣子。”

欲點燭火的百七聞言一楞,手上的動作遲緩。

“已經很晚了。”

“我想要,咳咳……”

明明窗戶關緊了,她卻總覺得有風灌入。

百七仍有遲疑,走近了拉上床簾,不想寒風侵入。

“郡主……”

還想勸她明天再看,可透過紗簾,那雙疲憊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她,像是在央求。

百七嘆氣的聲音幾不可聞,放輕了腳步去取匣子。

一起拿來的還有狐裘,小心翼翼披在明月尋的身上,仍覺得不太夠。

明月尋的指尖泛紅,叩開匣子的聲音在安靜的月夜裏十分突兀。

裏面整齊疊好的一封封信件,每一封上都畫有一輪明月。

“京城西街有個常年都在的戲班子,我今日正好撞見了,唱的都是才子佳人的故事,和你那些話本子裏的故事有些像,想必你也t會愛看這戲。”

“無聊去街上走了走,路邊上一個大爺賣糖人,想起在靖州時,你便老盯著賣糖人的做糖人。於是我走過去問大爺能不能教教我捏糖人,大爺說那是他的獨門絕技,不可輕易教人,你說這大爺小不小氣,捏糖人有什麽難。”

“今日虞妃娘娘給我送來了玫瑰糕,味道不是很甜,聞起來花香很濃,你一定會喜歡”

“今日第一次要淩澤單獨出去完成任務,你也知道他一般傻。果不其然,他事辦砸了回來的。本來想訓他幾句,看他那愧疚又老實的樣子,我又什麽都說不出口。你不在,也就他一直陪在我身邊了。”

“聽說茯州的春天還是比較冷的,你不要貪玩著了涼,記得多穿點。”

“真是煩人,那些大臣們一個個看著慈眉善目的,心裏卻黑得很,想欺負我年輕,他們也不看看我是誰,哪會著了他們道。”

……

一字字、一句句,關於他的生活,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思念和他的期冀。

以“阿尋”開頭,以“長羿”結尾。

她一個字也沒有回過,他一封也沒有斷過,整整五年。

五年啊……

來到茯州後的某一天,她偶然拿起鏡子,鏡子裏的人骨瘦如柴、眉眼疲憊、臉色慘白。她能想象出來的女鬼,就是這樣子的。

上輩子她料想,若是他看到她如今的模樣,定會被嚇到。

她希望自己在他眼裏永遠是最美好的樣子,便強迫自己絕了與他重逢的想法。

只是如今,這樣出現在他面前,或許他就不會對她念念不忘了。

“郡主?”

豆大的淚珠往下垂落,浸濕信封上那輪明月。

“郡主……可是夢到殿下了?”

百七有些手足無措地在她身旁坐下,從前她也常常翻閱這些信件,每每如此,都是滿臉落寞,了無生氣。

流淚卻是頭一回。

食指點去自己眼角的淚水,明月尋緩緩閉上了眼睛。

“百七。”

“奴婢在。”

她的聲音沈重而堅決,“明日同我去見祖父,我欲歸京。”

歸京……

話尾的兩個字仿佛在百七的腦海裏炸開,讓她慌不擇路,最後重重地跪倒在床榻邊。

“郡主三思!京城路途遙遠,您的身體經不起如此顛簸,切莫一時沖動。”

百七仰面看她,臉上的惶恐沒有一絲作假。

“您若實在思念殿下,大可以像殿下一樣寫信表達心意,殿下如此愛重您,一定也不願意您為了見他而耗損自己的身體。”

明月尋用自己冰涼的手重新疊好信件,再小心扣上匣子,將其抱在懷裏。

她知道百七一定不會同意她歸京,卻也知道百七的底線在哪裏。

於是她輕聲說著對百七而言最痛苦的論詞。

“此生若不能與他重逢,我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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