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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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淩晨四點零五分。

駕駛室內。

波本手撐在操作臺上, 雙眼緊盯著面前的大屏幕。在大屏幕上,代表著巨輪的紅點正在逐漸被“龍之巢穴”吸入。從一開始的只處在漩渦邊緣,到現在以每秒幾米的速度逐漸靠近著漩渦的中心,情況逐漸險峻。

再等五分鐘, 再等五分鐘……再等五分鐘西北風就會來!

只有借著那股強力的西北風, 讓船只整個傾斜著被吹出這個海洋漩渦,才能最大限度的救下更多人!

巨輪在梅勒斯的操控下, 早已完成了從右倒改為左//傾的高難度操作。操作臺也早已設置好了五分鐘內的鬧鐘。借沿著漩渦向北偏西行駛的路線, 此刻的巨輪無論是角度、距離……都在計算之內!

只等西北風來!

站在他身旁, 正在操作船舵的夏島津治看著卻格外平靜。仔細湊近, 你甚至還能聽見他在小聲咕噥著什麽:

“開船好累開船好累、怎麽還不來怎麽還不來、可惡的淡島可惡的森醫生,明明我還只是個未成年卻要被派來開船……”

沒聽清的波本:“?”

“梅勒斯,你剛才有在說些什麽嗎?”

“沒——有——”

夏島津治若無其事地又轉動了一下船舵:“身為區區底層打工人, 人家又怎麽敢抱怨剝削童工的可惡老板。”

波本:“……”

這還算沒在抱怨嗎!

波本側眼, 瞥見了夏島津治襯衣一角的四角水晶符號,這個符號他曾也在梅勒斯的預告函信紙上見過。

這個符號, 有什麽含義嗎?是某個組織的代表符號嗎?說起來, 網路上曾沸沸揚揚地傳過“梅勒斯隸屬於都市傳說組織「純白」”的流言, 這個傳言是真的嗎?

夏島津治:“你在看什麽呢——?偵探先生?”

波本神色如常地轉回頭:“沒什麽。還有兩分鐘,西北風馬上就要來了!”

墻壁上的時鐘指針在轉動,秒針嘀嗒。

兩分鐘、一分鐘、五十秒、四十秒、三十秒……

駕駛室內一掃先前的活躍, 氣氛重歸緊張。

波本左手緊握著調整巨輪狀態的板機,右手指尖時刻準備在某個加速的關鍵按鍵上, 眉頭緊皺, 蓄勢待發。

——生死時刻, 就看這兩分鐘能否扭轉生機!

理論上來講,只要在西北風吹來的那一刻同時迅速調整航向加速, 借著強烈的西北風,就有逃出這“龍之巢穴”的可能!

五秒。

早已被來回翻轉的巨輪搞暈的見崎先生在角落咂咂嘴,還在持續昏迷著。

四秒。

夏島津治的雙手握住了船舵,時刻準備著打滿右舵。

三秒、兩秒、一秒——

時間到了。

現在是淩晨四點十分了!

就在鬧鐘猛地發出聲響的同時,波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拉動了板機,摁下了按鍵,指尖在操作臺上“劈裏啪啦”作響。

夏島津治操作著手中的船舵,用力向右轉動起來。木質的船舵把柄在這一刻被握地發熱,幾乎要燙灼手心!

舷窗外的風聲在短暫地靜默後,愈加地猛烈與竭斯底裏。強風擊打在舷窗上,激發出刺耳的尖銳聲!

——西北風來了!!

*

淩晨四點十分。

中央船艙。

受到整個船體翻轉傾斜的影響,整個船上的乘客都快要被甩下船去。這邊的情況,相比起蘇格蘭與淡島千秋那邊,險峻程度不分上下。

不少乘客在方才的巨輪翻身中,險些被甩掉進海。其中一位更是在一臉驚恐地即將掉入大海之際,千鈞一發之時,才被人雙手緊握著用力拉了上來。

他擡頭,發現拉起自己的,居然是個小姑娘!

半山月子一手握著桅桿,一邊喘著粗氣,另一只手緊緊拉著這位體重不知是自己幾倍的男賓客:“你、你也用點力上來啊!我快沒勁兒了!”

她緊皺著眉頭。身上的白裙早已在暴雨的淋漓下幾乎濕透,緊緊地黏在身上。但此時此刻,男賓客的心中卻沒有絲毫旖旎的想法,他順著半山月子的手臂,咬著牙拼了命地往上爬。

在半山月子的一旁,曾經登上過展臺、一對穿著襤褸衣褲的雙胞胎男孩兒猶豫了片刻,也上前搭了把手。兩個小男孩兒與半山月子用出吃奶的力氣,這才勉強把人拉了上來,站定在了一塊踏板上。

……被“貨”們救了。

男賓客抿緊嘴唇,半晌對半山月子說:“……謝謝。”

半山月子不願理他,看了眼身旁的雙胞胎,又瞥開眼:“該謝的不止我一個。更何況,你不該說謝謝。”

他應該道歉。

為參加人口販賣的自己,為所有的受害人們道歉。

像他這樣參加人口販賣的人渣,要她說,最好還是直接掉進海裏餵鯊魚才是最好。但就在剛才生死危機時刻,她卻還是伸出了手——

或許是聖母心發作了吧。她暗罵自己。

正想著,身旁的颶風卻突然猛烈了起來。秋季的太平洋風流在此刻突如其來地兇猛起來,巨輪都尚且招架不住,又何況他們這些站在甲板上危在旦夕的小小人類呢?

在這強風的刮動下,不少人握不住手中的支撐物,尖叫著掉入海中。也有不少人伸出援手,救下了身旁的不知名陌生人。

風越來越強、雨越下越大,手中的桅桿表面也越來越濕潤、體力也逐漸匱乏。人們已經開始絕望起來。

——這場無盡的海難,到底什麽時候才是個頭?!

真的能等到救援嗎?真的能活著等到救援嗎?救援能找到他們嗎?救援真的能救下他們所有人嗎?!

誰都無法回答!

最一開始,暴雨下還充斥著人們恐慌的尖叫與嘶吼。再過一會兒,除了忍耐的悶哼聲,卻是沒有任何一個人再發出聲響。

賓客們在心裏暗罵著參加這次派對的自己,恐慌地胡思亂想這是不是上天給自己的懲罰;“貨物”們則擡頭看著天,心中苦悶與無力充斥著,絕望地想著自己真的要這樣結束生命了嗎?

他們在內心祈禱著——

上天啊,如果真的有神、真的有上帝的話,請聽聽他們的話,快來救救他們吧!

天的不遠處,就在此時傳來了一陣“轟隆隆隆”的巨響。

這聲音像是巨獸的咆哮,像是海的那側又有什麽在翻滾著。但同時,不可思議的是這聲音居然在靠近!

強風中,烏雲下,天的那一端模糊出現了一個純白色的什麽東西。

那是什麽?

半山月子努力瞇起眼睛,像那邊看去,仔細分辨著那是什麽。

還沒等她分辨出來,身旁就有人啞聲高喊道:

“——那、那是不是救援的直升飛機?!”

“直升飛機來了!!!”

“我、我們有救了……?!”

*

四點十八分。

駕駛室內。

大屏幕上,波本緊緊盯著那個那個代表著巨輪的紅點。它正在強烈西北風的吹拂下,t一點一點,以肉眼幾乎不可見的進度向漩渦外挪動著。

操作成功了!按照這個進度,只需要借著西北風的力再等一會兒,巨輪就可以成功走出“龍之巢穴”了!

計劃在順利進行著!

無論窗外的暴風雨下得再大,此時此刻,已經不需要其他多餘的什麽操作,只要緊盯著情況,一切就可以順利進行下去!

擡頭看了一眼時鐘,波本松了口氣。四點十八分。之前囑咐景光三點十分的時候就回中央船艙,如果一切正常的話,景光這個時候應該早就跟著救生船離開了吧。

他還受著傷。一會兒等信號再好點了,可得給他撥下通話才好。

波本轉身看向身邊人:“……幹得不錯,梅勒斯,我們——”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波本的瞳孔猛地一縮:“你在幹什麽,梅勒斯?!”

船舵的旁邊早已空無一人,駕駛室的大門敞開,距離門口處的甲板旁,那個黑發鳶眼的少年肩上扛著昏過去的見崎,正準備跨過欄桿不知要幹什麽。他疑惑地轉回頭來:

“幹什麽?事情不是已經結束了嗎,我要走啦!”

走?去哪裏?

在這沒有陸地的一片大海上,他是要跳海嗎?!

這一切的一切,讓波本不由自主地想起怪盜狂宴那一晚,鐘塔上的那一幕。

——穿著白衣的怪盜微笑著,嘴裏吟誦著厭世詩人的詩句,身體輕輕向後一仰,躍身墜落。

……梅勒斯!

波本心中浮現出幾絲悲嘆。

你一定要去死嗎?你有什麽一定要死的理由嗎?

死去的世界……就那樣的吸引你嗎?

手上匆忙地又點擊了幾個按鍵,波本猛地轉過身,大步迅速地向夏島津治逼近。

這一次,他一定會成功阻止梅勒斯!

夏島津治看著正在快步走過來的波本,心裏一片迷茫,隨即又迅速地了然,不懷好意地偷偷笑了笑。

等波本看過來的時候,他又迅速變了臉色,一臉惆悵地看向滿是烏雲的天空:

“……你要來阻止我嗎?波本。”

波本:“……”

波本:“…梅勒斯,活下來吧。”

他眉心擰著,眼神中流露出一絲不解與哀切。

“暴風雨就要過去了。巨輪也將馬上離開‘龍之巢穴’,一切都在像好的方向發展,你又為什麽……?”

夏島津治卻是微微一笑,將食指豎起在了嘴唇前:

“——噓。”

他說:“幸福感這種東西,會沈在悲哀的河底,隱隱發光,仿佛砂金一樣*。”

他說話的語調,詠嘆地就像在唱歌一樣。

這是……太宰治的《斜陽》?

波本一怔。

他說:“而現在,你看這一望無盡的深海——如果墜下去,人是否也會如同幸福的砂金一樣,閃閃發亮?”

“……梅勒斯。”

波本緊抿起了嘴唇。

在猛烈的強風中,黑發鳶眼的少年彎起了眉眼,微微對他一笑。他臉頰一側的雪白繃帶早已在暴雨中被淋濕,半透不透地黏在皮膚上。

“——再見了,偵探先生。”夏島津治說。

“剩下的一切,就交給你了……!”

說著,他擡腳輕巧一躍,站在了甲板邊緣的圍欄上。少年肩上扛著昏迷著的中年男人,背對著波本揮了揮手,輕聲道別後,對著巨輪下一望無盡的深海一躍而下!

“等等,梅勒斯——!”

波本睜大眼睛,看著他的身影在向下墜落,極力伸出的右手又一次沒有抓住他。

夜色下漆黑而又蔚藍的海水翻滾著,像是能吞沒一切似的。波本急切地跨步上前,趴在圍欄上,極力地向下看去,卻在那海浪中再也看不見那繃帶少年的身影。

耳邊卻突然響起了少年的大笑聲:“笨死了,黑皮的偵探先生!”

與此同時,“轟隆隆”的聲音在暴雨的雨聲中逐漸清晰,有什麽東西在靠近著。

……這是?!

波本猛地擡頭,卻看見天邊不知何時靠近了一輛純白色的直升飛機,正在暴風中努力懸浮在空中。順著直升飛機艙門扔下的長長梯繩上,夏島津治一手扛著見崎,一手捂著肚子大笑出聲,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真逗!居然會被這樣的表演騙到,這個小黑皮怕不是傻的吧!

直升機沖著中央船艙的方向飛走開。

船上擡頭仰望著飛機、又被戲耍了一通的波本:

“……”

——梅勒斯!!!!!

笑話看完了,夏島津治擦了擦眼角的笑淚,迅速順著長梯爬了上去,進入了直升飛機的內部。一邊不客氣地隨便找個座子翹著腿坐下,一邊隨手把見崎扔下,他向身旁人抱怨道:

“雖然比警察廳的救援快了一點點,但也還是來得也太晚了吧,森醫生!再晚一點,人家就要和巨輪整個翻進海底去了!”

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黑發紅眸的森醫生笑笑,悠然放下了手中的通訊器:“沒有辦法,準備飛機和救生船,也是需要時間的啊。”

“夏島君才是,掉進水裏,不正好滿足了你渴望‘死亡’的願望嗎?”

夏島津治嘆氣:“我才不要在海裏溺死呢!一點也不有趣好嗎。”

那你剛才還拿跳海戲耍人家波本啊!!

坐在駕駛座正開著飛機的安吾內心腹誹道。

救生船、直升飛機——這些東西都是在得知海難要發生的時候,森醫生緊急花費直播幣向系統索要來的。

索要來的條件嘛……這個暫且不提。總之虧的肯定不是他。

瞥了一眼地上還在昏迷著的見崎,森醫生擡頭,問道:“說起來,怎麽只有你一個人上飛機呢?夏島君。”

“淡島君呢?他沒有和你在一起嗎?”

夏島津治:“……”

夏島津治:“……啊,忘記了。”

森醫生:“……”

安吾:“……”

——淡——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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