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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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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薛陳周?他找薛陳周能有什麽事。”

俞微寧大咧咧:“我怎麽知道。”

“你要是真好奇, 他們才走不久,要不我現在跟上去。”

葉橙想象了一下那幅畫面,直說不要了。

-

嚴格意義上來說,是薛陳周先找的他。

那陣子顧青李人還在臨川, 才從飯局上下來, 快有兩個小時沒看消息,他正躲在包間洗手間翻手機。葉橙發消息總愛成串成串發, 他快劃了兩頁都沒劃完, 大意就是抱怨她今天打車碰上個賊愛聊天的司機, 滿嘴京片,且車裏都是煙味。但她趕著去辦事也就忍了, 誰知道司機見她去的是一個網上挺火的商業街附近,還以為她不是本地人, 是過來旅游的,要加她微信, 說給她推薦幾家正宗的菜館。

顧青李見最後一條消息都停在一個小時前, 單手松了領帶, 慢悠悠打字,問她給沒給。

隔著屏幕,他都好似能想象到葉橙氣咻咻的模樣。

“當然沒給, 我讓他在最近的派出所停車了。”

薛陳周消息就是這時候插/進來。

顧青李雖疑惑他們能有什麽好談的, 解釋了一遍自己不在臨川, 可以等他回北城再談。

顧青李還是從某天,姜虞和朋友通話才猜到一二分。

姜虞同樣吃不慣盒飯, 顧青李給她推薦了幾家鎮上的菜館, 都是些家常菜,十五塊錢任吃。那家老板娘顧青李也認識, 小鎮太小。他路過時老板娘會笑呵呵招呼他過去,塞一瓶自家腌的蘿蔔幹或者木瓜絲。

他都說不用,老板娘仍堅持讓顧青李等等,家裏的梅子熟了,直接吃或者釀酒都不錯,可以裝一兜給他帶走。

顧青李人等在檐下,聽著飯館裏大風扇吱呀吱呀轉動聲,店裏這個點沒什麽人,老板家小孩搬了張板凳出來,手裏捧一牙紅彤彤西瓜,在嘗試怎麽把西瓜籽吐得最遠。

有細碎聲響從屋裏傳來,顧青李隔著窗戶去看,看見的是姜虞坐在店裏吃飯。桌上是一小堆紙巾,她捏著筷子不好拿手機,電話是公放的,吃得很慢。

而如果不是聽見她們提到葉橙,顧青李不會留心去聽。

“……小薛醫生今天又來了,你記不記得上次我們提到有家巨難排隊的私房烘焙。”

“這是第幾次,小薛醫生借著路過名義過來送花?我看這不是路過,就是存心。”

姜虞正要說話,面前飯菜投下一道影子。

她回頭,抽了張紙巾包著吐出魚刺,正要勸電話那頭同事別說了。

顧青李用唇語示意姜虞替他問一句,薛陳周送的什麽花。

“當然是紅玫瑰啊,說真的,要我我就答應了,這麽一個拉風又癡情的竹馬整天圍在身邊轉,t誰說窩邊草不香的……”

姜虞:“……”

她有點不敢去看顧青李表情了。

包括他去找俞微寧求證時,裝作無意中提起,俞微寧對這個話題很敏感,語氣都正式了幾分:“你都知道些什麽。”

“不知道啊,隨便問問。”

俞微寧勸顧青李,薛二其實骨子裏有點瘋的,做出什麽都不稀奇,不要和他一般計較。

“哦?他做什麽了。”

俞微寧:“……”

在顧青李看來,薛陳周雖有點傲氣,至少能正常溝通,不會屑於做挖人墻角這種事。

所以顧青李幾乎是一到北城就直奔recall,鐘鵬俞微寧也都在,鐘鵬手裏撲克牌都嚇掉了,問顧青李怎麽回來都不說一聲。顧青李沒理他們,示意薛陳周出來。

這才有了俞微寧和葉橙通風報信開始。

顧青李沒對他做什麽,甚至好聲好氣和他商量去哪。

薛陳周應:“體育館吧。”

北城學校基本都放了暑假,這個時候的體育館,都被不過十來歲年紀中學生占滿。年輕氣盛,身姿也格外矯健。他們來得晚,早沒了位置,顧青李和其中一個場子幾人交涉,領頭那男孩眼珠子轉了圈。答應了,人也精,說帶他們一塊打球可以,要請他們喝水。

顧青李聽見他提要求,瞇眼數了數場上有幾人,也真答應了。

正好那幾個男孩打了有一會,中場休息,領頭那男孩見顧青李好說話,直抱著球湊過來叫他哥。

顧青李在半蹲著系鞋帶,根本不吃這套,讓他有話直說。

“那個,哥,待會我同學來看我打球,你幫我個忙唄。”

顧青李怎麽會不知道他這個年紀小孩那點小心思:“想出風頭?女同學啊。”

男孩夏天球打得多,人曬得黑,臉紅並不明顯,他點頭。

顧青李想了會:“要我幫你忙可以,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男孩:“你說。”

顧青李打量著男孩身形:“你籃球打得怎麽樣。”

男孩立馬一挺胸膛,神情極驕傲:“那還用說?我在隊裏都是打前鋒的。”

“那行。”顧青李指著不遠處薛陳周:“待會你負責防他,我就幫你忙。”

男孩哪知道這些成年人這些彎彎繞繞,一口答應下來。

薛陳周本就不擅長打籃球,以及工作後實在是抽不出空,攀巖和射箭漸漸沒去,很快體力不支,立在場邊氣喘籲籲。且他總有種打起球來束手束腳感覺,細想下來卻不明白怪在哪裏。

幾場下來,顧青李依照約定給他們買了水。見男孩那位叫過來女同學也在,買前,顧青李還特意問過她:“現在能喝冰的嗎。”

快到晚飯時間,球場人越來越少。

顧青李捏著剩下最後兩瓶水,回頭瞥一眼正坐在看臺休息薛陳周,走過去,給他遞了一瓶。

薛陳周始終眼睫低垂,擰開水喝了口。對比他,顧青李姿態要隨意得多,一瓶水喝掉大半瓶,放在一邊。

好半晌,薛陳周才道:“我以為你這會兒,想揍我一頓。”

顧青李笑了一下。

“你別說,來之前,我確實挺想。”

一碼歸一碼,顧青李想起的某次一塊吃早飯,葉橙不想吃蛋黃。突然和他提,以前早飯吃煮雞蛋,都是她吃蛋白,薛陳周幫她吃剩下的蛋黃。

說完,那會葉橙好似才裝模作樣提起:“顧青李,我提他,你不會吃醋吧。”

顧青李把她手裏空掉杯子抽走:“知道你還提?”

葉橙就哎呀一聲,湊過去坐在他大腿上:“我現在最喜歡你,真的。”她連用好幾個最:“以後也是,最最最最喜歡你。”

“說這麽多,你是想騙我替你吃蛋黃吧。”

“哎,顧青李,你真聰明。”

……

“可是。”

顧青李把礦泉水瓶捏得嘩啦啦響:“我要真這麽做了,葉橙應該會很為難。”

“我不希望她為難。”

薛陳周這回笑全變成苦笑,算是明白過來他到底輸在哪裏。薛陳周離開前又喝了一罐啤酒,車沒法開回去,顧青李很大方說送他一程。

可就是車才開出去,說是很大方不和他計較撬墻角男人,見他視線短暫在車掛件上停留。

“你覺得這個平安福繡得怎麽樣。”

薛陳周看著那歪歪扭扭針腳:“說實話嗎,挺醜的。”

“我女朋友送的,但我喜歡。”

薛陳周:“……”

沒一會,顧青李又問他,車上有薄荷糖,要不要吃一顆,省得待會回去被聞出有酒味。薛陳周覺得有道理,剛捏著鐵盒倒了三顆在掌心。

顧青李斜睨一眼後視鏡:“你省著點吃,我女朋友買的,就剩這盒了。”

薛陳周:“……”

把薛陳周送回家後,顧青李盯了隔壁葉家小樓有一會才離開。

他是在隔天親自上門,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拿。

葉於勤似是有預感他會來,顧青李進門時,窗外陽光正盛,把正在擺弄棋盤老人身影映得極亮。

“坐啊,隨便坐。”

顧青李本以為葉於勤會上來就是質問,平靜得他甚至沒想過這種可能,不懂應該怎麽接招。棋盤空空,黑白棋子各裝在盒子中。顧青李只猶豫了一瞬,便走過去,端坐在老爺子面前。

“有多久沒下過棋了。”葉於勤問。

顧青李老老實實:“上一次還是和您。”

葉於勤捏起一枚棋子:“那試試吧。”

兩人便真如同一對再平常不過祖孫,在這個再平常不過下午,下了一盤再平常不過棋。

葉於勤問起他從前跟隨奶奶在臨川生活時候事情。

顧青李到底年輕,幾次註意葉於勤神色,根本察覺不到變化。

“……開始是會替人繡些花樣,奶奶繡工好,那些花樣店裏都搶著要。也會去外邊打打散工,鎮上人知道我們家裏情況,能幫就會幫著點。”

葉於勤:“錢夠開銷嗎。”

顧青李沈思片刻:“勉強夠,但是如果奶奶生病,或者學校要交錢,可能就不夠了,需要找人借一些急用。”

葉於勤想起一樁事:“你父親不是有一筆撫恤金嗎。”

顧青李時隔多年再談起這事,好像與自己並沒有太大關系:“大半被我爸那邊的親戚分走了,我媽精神狀態不好,沒有留下多少錢,剩下的基本上都給她買了墓地。”

或太小就經歷了太多事情,也可能是記性好,顧青李至今都能想起來在盯著母親下葬後,在鄰裏街坊口中,他儼然成了一個父母雙亡,身世坎坷漂泊如同浮萍的可憐兒。

即使奶奶在這時及時出現,做主把房子變賣接他回臨川,接連經過兩場變故,他已經對苦難麻木。

“後來呢。”葉於勤問。

顧青李落下一子:“後來那些手工藝品店因為定價太離譜沒了生意,陸陸續續都關了店。奶奶那會連著熬夜,眼神也已經不太好,我早勸過她別做了,換個不傷眼睛工作。奶奶就在街口支了個小攤賣吃食,她病倒後,也就沒再出攤了。”

葉於勤繼續問:“你奶奶去世前,你都在想什麽。”

提到這,顧青李才回想了一下。

“有時會覺得不太公平,生老病死都是難免事情,我卻有點貪心,借錢也不過是希望奶奶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太久了,顧青李其實已經完全記不清老人模樣。

唯一記得的是,奶奶有一把非常漂亮的長發,奶奶生前十分愛惜,會用自己做的皂角洗發水洗頭。洗發水加了奶奶獨家秘方,每逢奶奶在院子裏支了個水盆洗頭的日子,顧青李都能聞見很清淡的花香。

人離開了,他一個不過十六七歲少年,卻要面對直直壓下來債務,和後續的上學問題。

奶奶說,他不可以不讀書。

奶奶說,他一定要走,一定要走出這座小鎮。

葉於勤最後問他,恨嗎。

顧青李反問:“恨什麽。”

恨世道不公,世事無常嗎。

譬如有人身世坎坷,時常為溫飽發愁,命運半點不由人。譬如有人生來含著金湯匙出生,一生順風順水。

顧青李搖頭:“我很滿足現在得到的一切。”

葉於勤坐了大半天,也累,想起身活動活動。顧青李看他模樣,想和老爺子說葉橙事情。葉於勤直接擺擺手,指著t棋盤:“我還有什麽好說的。”

“你不是贏了嗎。”

顧青李看著那盤棋有一會,跟著站起來,手裏捏一只小盒子。

“這個是奶奶去世前,讓我交給您的東西。”

葉於勤只看盒子一眼便認出了是什麽。

許久,老爺子接過,問顧青李除了這個,還有什麽話帶給他。

“沒了,奶奶什麽都沒說。”

把小姑平安送回山莊後,葉橙始終心神不寧,嘴唇抿成平直的一條線。葉其蓁看出她心思:“怎麽,擔心老爺子不同意啊?”

葉橙嘴硬說不是。

“那就是擔心老爺子難為人?”

葉橙說更不是。

葉其蓁留了她這麽些天,也不好意思留她更久:“行了,沒什麽事你就回去吧,我這裏不需要你。”

葉橙視線停留在她隆起小腹:“可是……”

葉其蓁就兇她,葉橙被趕出去時,葉富順正好路過,葉橙猶豫著,回房間收拾了東西和貓一塊走。正是上下班高峰期,前後都是喇叭聲,葉橙覺得再沒有一刻像現在一樣平靜。

葉橙是踩著滿地碎掉的夕陽走進小樓的,視線範圍內,一樓沒人,靜悄悄的。她遲疑著走上樓,手扶在樓梯扶手,卻在下一秒聽見身後一聲:“葉橙。”

葉橙應聲回頭。

如同時光悄然倒流,顧青李站在他們十六歲見面地方,問她要不要吃冰淇淋。而這一次是他在問:

“香草焦糖的,夏威夷堅果的,你要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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