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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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春天

晚飯吃的是披薩, 必勝客的,吃慣了山珍海味玉盤珍羞一群人簡直毫無形象可言圍在矮桌旁,你給我遞一罐可樂,我給你遞一包薯條。

許妄在發現葉橙吃了半天, 就捧著那塊薯角培根披薩咬了一小口, 給她扔了兩塊烤翅:“快吃,不然鐘鵬要吃沒了。”

鐘鵬罵罵咧咧放下了手裏的炸魷魚圈。

葉橙卻是在叫他:“許妄哥。”

許妄應聲回頭。

葉橙仍對剛剛許妄控訴顧青李話語十分在意, 整理了一下措辭, 才替他解釋:“他不是對你冷臉, 他就是習慣了。”

“他人很好的。”

許妄直笑:“我知道,要你說。”

“瞧給你護的, 就這麽喜歡他?”

葉橙很坦然:“喜歡的。”

許妄扯下一次性手套,去扯她臉。

“喜歡就喜歡了, 有什麽大不了的。”

“就算你喜歡的是隔壁街那個張麻子,哥能反對嗎。”

葉橙就打他。

“那怎麽能和張麻子比, 他特別特別好。”

許妄:“隨便了。”

許妄:“關我屁事, 你和他談又不是我和他談。”

葉橙:“……”

葉橙還是找了個時間和薛陳周談了一次話, 依舊是在recall,不過是一樓,葉橙看著跟過來俞微寧和t許妄, 問他們她就約了薛陳周一個人, 他們過來做什麽。

俞微寧就幹笑, 說擔心他倆萬一有什麽三長兩短。

葉橙瞥著她:“是你們想看熱鬧吧。”

薛陳周遲到了一分鐘,精神並不好, 面容憔悴, 兩頰凹陷,下巴還有沒刮幹凈的胡渣。

葉橙從未想過他會有這麽頹廢時候, 眼睛也是濕漉漉的。

薛陳周不應該是這樣的。

她按照他習慣,要了杯不加糖的純美式,又要了杯拿鐵,才問薛陳周,記不記得高三那天體檢完,他們一起去東湖山公園玩。

薛陳周手指狠狠搓了一下手掌,已經有預感葉橙要說什麽,依舊不發一言。

“我早就知道救我上來的不是你。”

葉橙看著玻璃窗外,她再確定不過他們是世界上最了解對方的人,但也因此:“那湖水那麽臟,我知道你不會碰的,即使是為了救我。”

“我一直在等你或者顧青李,誰都好,來告訴我真相是什麽。”

“我又不是傻子,你們沒有必要瞞著我,我分得清誰是真的對我好。”

葉橙還在自顧自說著從前:

“我最懷念的就是初中,沒什麽升學的壓力,每天就是上課,想著去哪玩。街邊的奶茶店,游戲廳。那時的奶茶店沒現在這麽多花裏胡哨的配料,就是很簡單的珍珠奶茶,回憶起來都是香精的味道,可是現在再也喝不到了。游戲廳裏,大家各玩各的,十幾塊錢就能玩一下午。”

可明明是在說他們共同的回憶,葉橙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個高中時,總是亦步亦趨跟在她身後的影子。她笑,顧青李會跟著笑,她難過,顧青李雖不懂怎麽才能安慰到她,葉橙清楚他不會離開。

那段幾乎被時間的塵沙掩埋的時光,因為葉橙刻意去回憶,去想起。

那個薄到快要隱在濃霧中認不清的身影,也愈加清晰。

“夏天的晚上,會一起躺在山上的草坪上認星星。北城的天只有在那一小段時間是幹凈的,能看見星星的,我總是記不住北鬥七星,許妄哥就一遍一遍教我,草坪的蚊蟲真的很多。腿上總要被叮好幾個包,說著下次肯定不去了,實際上每年都會去。”

顧青李其實不怎麽愛吃甜,葉橙註意過,吳媽做的紅燒肉口味都偏甜。他們是吃習慣了覺得沒什麽所謂,顧青李同樣不覺得沒什麽,不喜歡便不吃,而葉橙會特意去告訴吳媽她最近長了青春痘,吃不了太甜東西,紅燒肉少放一些糖。並且告訴顧青李:“把自己的需求說出來,並不是一件會令人難堪的事情。”

但顧青李將就慣了,下一次依舊如此。葉橙生他氣,體育課後他買回來的茉莉蜜茶就這麽放在桌面很久,俞微寧大咧咧接過,問她喝不喝,不喝給她。

葉橙就讓她趕緊拿走拿走。

那天放學,葉橙在車站等公交,顧青李站在她右後方,眼前是淅淅瀝瀝從屋檐落下水珠。顧青李看著她毛茸茸馬尾辮,突然擡手扯了下。

葉橙感覺到了,護著頭發同時回頭:“哎呀,你別扯我頭發。”

顧青李便在她把頭發捋直,人坐正,繼續扯。

來回幾次。

她氣消了,嘟囔:“顧青李,你真煩人。”

薛陳周的咖啡上來了,侍者體貼配了糖包,他卻沒加,抿了口,聽葉橙繼續說下去。

葉橙沒看薛陳周:“冬天北城很冷,有很多露天冰場,能看見白塔和冰場表演。我們從來就只去那一個,晚上有夜場,能看見很漂亮的日落。我滑冰還是你教的,為了摔起來不疼,我每次都會穿很多衣服。結果反倒是行動不便,總是摔跤。”

高二下學期,俞微寧打球崴傷了腳,校籃球賽沒辦法參加,每天都在唉聲嘆氣,腳踝被包成粽子。她不喜歡在校內用拐杖,總覺得像在向全世界宣告她是個短期殘廢。葉橙被迫每天扶她上下樓,葉橙個子小,每次都要被俞微寧嫌棄每天吃的不少,長得卻矮。

葉橙也氣:“那你自己走。”

顧青李主動來問要不要他幫忙。

說是幫忙,每次只出一只手或者肩膀讓她搭著。

俞微寧:“顧青李,我身上是有毒嗎。”

“你別搞區別對待啊,明明上次葉橙低血糖在操場昏倒,你動作快多了,也沒見你這麽嫌棄啊……”

一點一滴,越回憶,越清晰。

葉橙本以為說這些,她會哭的,實際上並沒有,反而因為記憶中另一個人的存在,更加堅定。

青梅竹馬固然是軌跡交疊,能在第一時間知悉對方喜怒哀樂的存在。可那些絲絲縫隙,卻是最容易蔓出紅線,最終將她與另一個人的交集纏成一團。

原來有些種子,早就在她看不見的角落從石縫擠出生根發芽,長成了參天大樹。

她到現在才發覺。

“薛陳周,我以前覺得喜歡一定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情。”

“有你在的時候是我最開心的時候,可是難過的時候,也是真的很難過。”

“而你總是在讓我難過。”

有些時光,不是因為時間的跨度而顯得特別,是因為人和事,才在閃閃發光。

“薛陳周,喜歡你好累。”

過了很久,薛陳周才問她,那顧青李呢,為什麽他可以。自己不行。

“和他沒關系。”葉橙糾正:“不是因為他喜歡我,我才喜歡他。”

“是我也喜歡他。”

咖啡杯已經見底,白瓷杯沿沾了一圈褐色的汁液,薛陳周卻沒有動作。

葉橙也緩慢眨了眨酸澀眼睛,捏緊了手裏的身份證,她今天下午四點的飛機。

薛陳周從頭到尾在意她最後一個問題。

“以後,我們還能做朋友嗎。”

葉橙點頭。

躲在角落綠植後的俞微寧和許妄見兩人平靜異常,想聽聽他們說了些什麽,奈何距離太遠完全聽不見,在葉橙驟然起身,他們才跟過來。

“你這是去哪啊。”

葉橙在低頭看手機:“臨川。”

俞微寧看一眼門外山雨欲來天氣:“現在就去?不過好像要下雨了,要不我送你去機場吧。”

葉橙直搖頭。

她目視前方,此刻的心情再明朗不過。

“這次我想自己去。”

“因為顧青李是膽小鬼。”

-

葉橙去早了,候機時間有點長,她就在把玩薛陳周給她的一封信。信紙泛黃,在薛陳周遞過來時,葉橙第一反應是不想收。

似是料到她在想什麽,薛陳周笑得有些釋然:“這可不是我的東西。”

“之前顧青李要我轉交的,我自己收起來了,現在算是物歸原主。”

葉橙半信半疑接過,在看見右下角熟悉字跡才真正確認下來。

她想不到別說寫信,就是高中上課時候,他們連紙條都沒傳過。顧青李是老師最喜歡的那類學生,看上去規矩聽話,不會越過雷池半步。

她掂了掂信封,薄薄幾張紙。

但葉橙沒有在候機室打開,這裏有人在外放聲音刷著短視頻,有一整個旅行團的人在休息。脖子上掛著艷色絲巾的大媽,背著卡通水壺的小孩,其中一個貌似是惹了大人生氣,嘴角一撇就要哭。

候機,兩個小時的旅途,在機場打車。臨川太偏僻,好多司機都不願意去,直說讓葉橙去市中心坐專線大巴。葉橙看看暗下來天空,想起前幾次都是顧青李來接她,她什麽都不需要操心。

“加錢吧,多少錢都可以。”

是有個老婆孩子都在臨川司機,說正好借這個機會回家一趟,葉橙才順利搭上車。

葉橙是在梧桐巷口下的車,明明她沒有離開這裏多久,卻好像有什麽東西悄然變化。比如樹長得高了些,花都開好了。

司機臨走前,問她這時候正是飯點,要不要去他家開的飯館吃完飯再回去,葉橙拒絕了,她現在一刻都等不了。

可是顧青李並不在家。

從外墻看,祖屋和院子都沒開燈,葉橙轉了兩圈,她沒有這裏的鑰匙。

葉橙也沒有選擇給顧青李打電話,而是先問的傅連城。傅連城連發了幾個感嘆號,足以可見震驚程度。

“臥槽臥槽,你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回來多久?我現在就告訴老大!”被葉橙制止了:“別,你別告訴他,我就在這裏等他。”

傅連城猶豫著:“可是他這兩天都不在臨川啊……說是今晚回,不確定他能不能到。”

葉橙只說沒關系,她可以等。時間很充足,葉橙找了個石頭坐下,翻出了那封信。她撕得很小心,生怕撕壞裏面信紙一點,t所幸並沒有。

信並沒有寫收信人是誰,葉橙莫名有種直覺,這就是給她寫的。

展信佳

當你看到這封信時,我應該已經離開了。很抱歉用這種方式和你告別,這並非我本意,但我清楚,如果真正見到你,我可能不會走。

或許你對我的印象是從一盒哈根達斯開始,我得很誠實告訴你,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吃過哈根達斯,謝謝你沒有戳穿我連勺子都找不到在哪。

我其實不知道要說些什麽,你總是太粗心太遲鈍,但這並不能完全怪你。

很多情緒,沒有讓你察覺到,是我不對。

可我能記得的東西太多了。

從那年平安夜,你來排練室送平安果,你送我的那顆蛇果,我沒有聽你的話,舍不得吃,在桌上放了很久直到完全爛掉。我很高興你願意和我分享厚街,教我打字,那是我能想象到的來北城後最快樂的日子,即使你並不知道。

而你應該也不知道,一周五天上學日,你馬尾的高度和蓬松程度取決於你的起床時間,星期一是低馬尾,星期五會紮墜著白色小兔的發繩。

高二一年,一共換過四十六次座位,你和我之間最近的距離,是我仗著成績好去和老師要求排的同桌。

習慣上課走神時塗方格字裏的白色框框,曾經有次我們倆書拿錯了,你沒有發覺,現在那本寫著你名字的數學選修二還在我房間。

更喜歡喝果茶,不喜歡奶茶,沒有的話寧願不喝。喜歡吃蛋白,不喜歡蛋黃,但是如果水煮蛋搗碎放醬油和幾點香油可以接受。

你會覺得這樣的我很可怕嗎。

曾經我為這樣不合時宜的情緒感覺到痛苦和不安,我同樣慶幸我藏得夠深夠好,不會讓你發現一分一毫。

真正離開,我發現好像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留下送給你。

你擁有很多愛你的人,你過得很好很幸福,並不缺我一個,這是我再確信不過的事實。我只希望你能過得更好,好到聽不見我的聲音,也沒有什麽所謂。

這是我全部的祝願。

而如果你問起,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喜歡你的。

很久了。

在你還不知道我名字之前。

你會為我的離開感到遺憾嗎?哪怕一點點,一點點就好,最後,我只希望未來某一天,我們還會有面對面,坐在一起喝東西的平靜時刻。

又一戶人家熄了燈,太久沒動靜,頭頂的聲控燈也啪一聲滅了,葉橙把那封信攥在手裏。明明和喜歡了那麽多年的人攤牌那刻,她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葉橙只能把臉埋進臂彎,埋得越深越好。

都說喜歡一個人是藏不住的,靠在篝火旁怎麽會感受不到呢。

她是怎麽任由這團火燃燒這麽多年的。

她想不起來了,一點都想不起來。

大概是葉橙獨自在這坐了半小時後,才有車開進來,葉橙擡頭去看,車燈把空氣中灰塵照得無比清晰,像在跳一首圓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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