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過春天

關燈
過春天

過春天/

等葉橙再睜眼時,面前橘子已經被剝好,連橘子皮都剝成了一朵盛開的小花形狀。薛陳周正在細心清理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絡,那雙拿慣了手術刀的手骨節分明,確定全撕幹凈了才遞到她面前。

葉橙看著手上漂亮飽滿到能拿去展覽的橘子,慢吞吞道:“謝謝。”

薛陳周今天戴了副金絲眼鏡,襯衫是淺藍色棉質的,襯得身上書卷氣息更濃,像會在大學課堂偶遇的年輕教授。

見她專註看著,薛陳周問:“怎麽了。”

葉橙指指他眼鏡。

薛陳周是在前年做了激光手術,徹底摘掉眼鏡,按照他所說,是鼻梁上不架點東西都不太習慣了。至今仍時不時會戴一副沒有度數的平光鏡,好處就在於患者家屬見了,不會因為他年紀太輕太俊秀不信任人。

但聽葉橙這麽說,薛陳周主動把眼鏡摘了下來,虛虛攥在手裏,就這麽看著她。

“除夕夜沒看見你,是和俞微寧去出門旅游了嗎。”

葉橙把手裏橘子對半剝開,一瓣一瓣往嘴裏塞。

“不是,就在北城。”

薛陳周有些驚訝。

“那怎麽都沒聽鐘鵬說起過,聚會也不來。”

葉橙心思不在這,只顧機械地往嘴裏塞著橘子:“累了,不太想見人,難得放假,想休息休息。”

好似,就真沒什麽話好說。

而說起來,兩人已經很久沒在同一個空間獨處過了。

太忙,也有葉橙特意避開因素。

要麽就是朋友日常聚餐,隔著圓桌遠遠看一眼點頭,算是打過招呼。而薛陳周在她來之前原本都是打算離開,又寒暄一陣。註意到她聊天興致不高,很快拎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

“那你忙,我先走了。”

葉橙沒聽見這句。

待葉橙回過神來,只聽見門口傳來幾句薛陳周和家裏長輩談話聲。

“今天晚上你小姨一家要來家裏吃飯,玩歸玩,還是早些回來。”

“知道了奶奶。”

“是準備陪雲梔去看音樂會吧?那孩子我見過,是挺好的,家世好,相貌好,人乖巧懂禮貌。你倆還年輕,確實應該好好溝通下感情。”

“我明白。”

“行了,早點出門,別讓人姑娘等急了,開車路上小心。”

“好。”

在他走後,葉橙也再吃不下那橘子,腦袋亂糟糟的。

太酸。

剩下的她全扔了。

晚飯是在家裏吃的,飯後葉橙和爺爺去了書房一趟。例行談話,詢問工作內容,誰都沒提那個令人頭疼問題。

只是在最後,葉於勤特意多看了眼葉橙,點評:“瘦了。”

葉橙低頭看一眼:“哪有。”

葉於勤慣常語氣t:“少跟你小姑點外賣。”

葉橙看著葉於勤斑白兩鬢,突然就說不出話來了。

於是葉橙就這麽在東街胡同住了下來,葉橙每天都是邊不住嘴裏塞東西,和保姆吳媽撒嬌,說在外邊時最想的就是她這口。

吳媽人也無奈,勸她和老爺子好好相處,別對著幹。

“你不在時候,老爺子連飯都吃不下。”

葉橙不信,哼唧兩聲:“他巴不得我不在,眼不見為凈。”

吳媽直說不是。

葉橙早聽這類“家長做什麽都是為了你好”言論耳朵都聽出繭子,出於禮貌,並未當場反駁,實際上一次都沒有提過要搬回東街胡同事情。

而原本按照法定節假日放假安排,假期還剩兩天,葉橙每天睡到中午才起。

可時報記者這行實在太過機動,實際上葉橙這一覺都沒睡醒,正整個人從頭到腳包在被窩裏補覺時,就被召回了社裏改稿。

受害者不止她一個,報社同樣熱鬧。

眾人顯然都沒有從假期中回過神來,辦公室氣氛有些懶散。

葉橙卻不敢怠慢,一刻不停,在改好稿件標註好的幾個問題發給組長後,才想起來自己今天早上早餐都沒吃,熟練從抽屜裏抽了袋咖啡,和在路上買的三明治去了茶水間。

只是看著咖啡杯裏一圈奶沫,葉橙正心不在焉想事情,一百度的開水含了口就要咽,又被嗆到。還是同樣悠閑躲在茶水間摸魚的同事齊蕊見狀,給她遞了張紙巾:“剛被組長訓了?”

葉橙覺得自己最近一定是水逆,困倦到都不想出聲。

“嗯。”

齊蕊帶些同情看她一眼:“剛組長叫你了?”

葉橙覺得最近自己一定是水逆,困倦到已經不想出聲。

“嗯。”

“一大早就訓人?不愧是空降社裏就逼走三位老員工的冰塊臉,說說,都和你說什麽了。”

“長青路那篇車禍報道,一點小問題。”

齊蕊仔細打量她兩眼:“那不至於吧,他罵人我們都習慣了,你怎麽了,看著都沒什麽精神。”

“沒事。”葉橙並不想多說,放下咖啡杯,同時示意齊蕊:“搭把手,把微波爐裏的吐司遞給我。”

齊蕊照做了,又瞧著她沒什麽精神模樣,問起她們在遂和經歷。

說來挺怪,明明能說的挺多,比方說負責接待他們陳總帶他們去吃的菌子火鍋非常鮮,還有燒餌塊,汽鍋雞等等美食。遂和雖真的太偏,沿途層層疊疊山川快給人看吐,風景也是獨一份的美,藍天白雲,天像被水洗過一樣藍。

葉橙卻只能回憶起來慈光寺後院那幾支臘梅,和那一陣寺院撞鐘聲。

她捏著小勺攪咖啡:“風景還可以,美食也挺多的。”

齊蕊表達了下羨慕。

而說起來,兩人認識時間雖不長,齊蕊說年前才開始在報社實習的美工。卻是社裏合拍不過的摸魚搭子,點咖啡奶茶好隊友。

齊蕊見她依舊精神頭很差,問她沒事吧。

葉橙只是搖頭:“沒事,可能是睡太多了。”

拜早上組長鞭策所賜,這天葉橙喜提新春節日後第一次加班,雖然可能之後會演變成常態,在整理好資料打包發到組長郵箱後,終於收到ok兩字消息。

她回到東街胡同時,也已經過了九點半,幾乎是一到家,保姆吳媽就給她遞上熱毛巾。

見吳媽還想去給她熱碗湯,連忙制止:“不用了,我吃過飯了,現在不餓。”

“喝一點吧,今天的湯是蓮子豬心沙參湯,安神助眠的。”

葉橙便沒再管,轉而註意力落在客廳一副沒收好的殘局,和兩杯早就涼掉的茶水上。

她拈起一枚黑色棋子。

“吳媽,薛爺爺今晚來過了嗎,我爺爺人呢。”

“睡下了,最近他睡眠都不太好,今天還讓小梁醫生過來看了看,開了副方子。”

吳媽端著湯出來,見她在盯著棋盤看,道:“剛剛來的是顧青李,就你進門前剛走的。”

葉橙太久有沒在家裏聽見這個名字。

故而在聽見吳媽這話,葉橙險些沒拿穩接過來一碗湯,漏了幾滴出來。

“誰?”

“小李啊,這就記不得啦?就以前念書的時候住在這的。不過也是,你不太喜歡他,記不得也是應該的。”

葉橙竟然不知道他們關系在保姆眼裏看來是這樣的,但她沒那麽多精力去追究:“那他現在人呢。”

“走了啊,和老爺子下了盤棋就走了,讓他留下來吃夜宵也直說不用了。”

“說起來,小李確實挺有心的,才回北城,第一件事就是過來看老爺子。”

“逢年過節,家裏總要收到他寄來的東西。讓他別買這麽多,他也不聽。”

葉橙覺得一定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

“吳媽,您記錯了吧。”

“我怎麽一點都不知道這些。”

吳媽眼神怪異:“你又沒問。”

葉橙:“……”

她確實從來問過那些送過來食物都是哪裏來的,反正家裏總有各種人上門拜訪,以前接受過爺爺幫助的學生,爺爺多年老友。帶一些自己家曬的幹貨臘肉,畢竟都是心意,每到過年,東西在雜物間堆到吃都吃不完。

葉橙看著那盤殘局,在吳媽催她快喝,涼了湯就不好喝了,才端起,就著碗沿一飲而盡。

回到房間,葉橙看著自加上後就沒有發過一條消息聊天框,覺得有遂和慈光寺那天事情在先,於情於理,她都應該問候一句。

只是她還沒想過該怎麽開這個口,吳媽敲門進來放疊好衣物,看著的就是葉橙在床上打了個滾,哐哐往枕頭上砸模樣。

吳媽失笑:“……這是怎麽了。”

葉橙也不好說是因為那陣敲門動靜,她已經一時手抖發了個表情出去,這會撤回都難。

“沒事,您忙您的。”

待吳媽收拾好東西,葉橙這回正兒八經發了句“在嗎”出去。

他回得很快,不知道是不是在看手機。

“嗯。”

葉橙:“你最近在北城是嗎。”

顧青李:“是。”

葉橙:“有空的話我請你吃頓飯吧,當謝謝上次。”

顧青李已經跟了一句:“好。”

葉橙看著這三個字,懸在手機屏幕上手指終究沒落下去,就這麽草草收尾。

而說是要請客,接下來一周,葉橙都忙著在和同事跑一個公益活動的跟蹤報道。白天跟著拍攝,晚上整理文字和圖像素材,時間被積壓得一點不剩,根本沒精力多想。

活動的最後一天,幾個人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葉橙即使腿已經凍僵,只敢悄悄跺了跺腳,偏偏她出門急忘了戴圍巾,只好把衣領拉高,半張臉都埋在衣領裏,手更是凍到根本不敢從口袋裏拿出來。

好不容易捱到活動結束,連這類活動參加慣了的老同事都捱不住,在會後采訪完幾個參會人員後,幾人一刻不停扛著設備往車上跑。

終於在感覺身子暖和一些後,有人抱怨。

“這什麽鬼天氣,都二月底了,到底什麽時候能回溫。”

有人擔心設備會凍壞,著急忙慌檢查相機:“年前去城西拍冰雕展的時候就凍壞過一次,掉電不是一般厲害,帶了好幾塊備用電池都不夠用。可千萬別,不然這趟白跑了。”

聽著他們談話,葉橙只是縮在車廂,捂著口袋裏就巴掌大的暖手寶,人懶懶的,感覺手指能正常活動了才想起這事。

葉橙有點不知道做什麽好。

後半程車程,大夥都有些累了,車裏很安靜,葉橙終於空出腦子開始想補救措施。

車路過一個加油站時,車要停下來加油,三三兩兩人躲在不遠處抽煙閑聊,葉橙只是想透口氣,不自覺走遠了些,就這麽看見了立在對面,藥店門口兩道身影。

俊男美女,很養眼。

葉橙看看保姆車,又看看藥店。

無端想起了那天在東街胡同,吳媽和她提,在送顧青李出門時,瞧見他和一個身材高挑的短發美女一同離開。

吳媽語氣極其誇張:“至少有一米七五,加上高跟鞋都有一米八往上了。”

都是成年人,葉橙並不怎麽覺得意外,一切都有跡可循。

而此時,葉橙也幾乎沒怎麽猶豫,小跑過去和同事交代了句:“我現在有點事,你們先回報社吧。”

然後掏出口袋裏u盤:“這個幫我帶回去,放在工位上。”

就是在過了天橋,葉橙正好看見顧青李在和人分開後,往藥店過去一點一家飯館裏走,她輕手輕腳跟過去,發覺他直接進了走廊盡頭一間包間。

葉橙立在大廳那盆一人高散尾葵旁好一會,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跟進去。

嗡嗡兩聲。

顧青李:“麻煩幫我帶杯熱水進來,謝謝。”

葉橙:“……”

合著早看見她了,還在這裝。

但就這麽被戳破,她反倒覺得挺坦然的,真去找服務生要了杯水。就是在推開門進去,看見滿桌殘羹冷炙,而顧青李應該是才洗了把臉出來,額前幾縷頭發濕漉漉的,襯衫領口濕了一片。

瞧見她進來,顧青t李只是默默把開了領口開了兩顆扣子系上顆。

葉橙看著他就著那杯水吞了兩顆解酒藥,下意識皺眉道:

“你喝酒了?”

“喝了一點。”

葉橙又去拎櫃子上的酒瓶,都是白的,空了三四瓶。

怎麽聽都像在睜眼說瞎話。

兩人久久無話。

還是顧青李低頭在外套口袋掏了掏,拎出串車鑰匙。卻沒動,只是捏在手裏,一動不動,直直盯著她,眼尾有點泛紅。

“有駕照嗎。”他突然出聲問。

葉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