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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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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占

又是一年農歷尾, 江州城內除了幾個賣東西的貨郎,街上再也看不到一個行人。夾道邊的鋪面都關上了,遠遠看去著實蕭條。

顧連翹本就不是江州的人,在這亦無親友, 只能待在客棧。

好在客棧的趙老板卻是個熱情好客的人, 讓顧連翹同他們一起吃年夜飯。

偏廳方桌就他們三個人, 滿桌子紅艷艷的菜,人雖少但有趙溪兒在, 氣氛格外熱鬧。

這些時日, 趙溪兒日日同顧連翹接觸, 只覺得她是個頂好的人。

客棧裏的客人們有個頭疼腦熱,她都能開些水藥,也不收錢,開得藥方還格外接地氣。

她異想天開地想,要是顧連翹能嫁給她哥,那該多好啊。

顧姑娘這麽賢良淑惠的人, 到時候內外都能替她哥幫襯著,她也省些事。

趙溪兒正想著, 瞥到她哥微紅的臉, 兄妹連心,她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家大哥對顧連翹心裏存著意思?

只是顧姑娘是個遲鈍的人,只把他的好當作心善。

她哥又不善言辭, 若再這麽墨跡下去, 顧姑娘被人搶走了該怎麽辦?

於是, 趙溪兒借著酒意故意問道:“顧姐姐, 是打算留在江州還是年後去其他的地方?”

趙掌櫃默默地握緊自己的酒杯。

顧連翹不善飲酒,杯子裏裝的是附近城鎮產的臍橙榨出來的汁水, 她正咽了一口,聽趙溪兒一說,也是一楞。

隨即悶悶地搖頭:“我也不知道。”

趙溪兒詫異:“你連個想去的地方都沒有麽?”

顧連翹笑容中帶有一絲苦澀:“我的親人都死了,朋友...我好像也沒什麽朋友。我不知道該去哪。好像哪都不需要我。”

趙掌櫃聽她這麽妄自菲薄,不讚同道:“顧姑娘想得過於狹隘了,天下之大,你去了哪都會遇到新認識的人,相處久了便能成為朋友,相互交往也是一個相互需要的過程,顧姑娘且看開些。”

他板正著臉,一字一句地說道,也不管自家妹子一直給他使眼色。

趙溪兒被她哥快蠢哭了,哪有這種把喜歡的人往外推啊,她一跺腳:“連翹姐,你瞧啊,我哥掌管這麽大的一個客棧,後廚是他,賬房先生是他,跑腿也是他......我看他其實很需要你咧。”

“我?”顧連翹聽懂她的言外之意,卻沒有點開,只是問:“趙掌櫃還差幫手嗎?”

趙溪兒跟著他們快急死了,還沒說出下面的話,卻被自家大哥打斷道:“是差,不過年後我便去外面尋一個,免得這丫頭整天跟我抱怨。”

說完,又好奇地看著顧連翹:“顧姑娘醫術還不錯,為何不開家藥鋪?”

這約莫是第一個說她醫術不錯的人了。

從前她總是三腳貓的功夫,先是謝清輝請宮裏的太醫給她惡補,後是沈從舟跟在她身邊一點點言傳身教。

想到他們,她嘴角的笑容落下去。

窗柩上貼著紅色的福字,門外依稀能聽到孩童們炮仗的聲響,去年到今日,不過一年,卻發生過這麽多事。

趙溪兒見她盯著窗戶邊看著發楞,剛想趁她不註意把自家大哥給推送出去,卻沒想顧連翹側過臉,微微笑道:“年後,我大概會離開江州吧。”

趙溪兒沒想到她心裏早已有了成算,她不經瞪大眼:“連翹姐,好好的,你怎麽...是江州不好嗎?”

這些時日的相處,顧連翹早就知道趙溪兒心裏打的什麽主意。

十幾歲的少女所有的心思都寫在臉上,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看到她額發亂糟糟的,才滿意地笑了笑:“我在躲一個人,嗯,雖然他追過來的可能性不大,但我還是想去更遠的地方,越遠越好。”

趙掌櫃不顧趙溪兒的哀嚎,認真道:“可是仇家?顧姑娘也會有仇家?”

仇家?

顧連翹沈默不語,她若跟謝清輝單純只是仇家便罷了,一刀捅進去這輩子的恩怨都了結。

可她跟謝清輝之間的情感,愛也有,恨也有,好似兩股麻線交織在一起,難以分清孰輕孰重。

倒不如離得遠遠的,如此對彼此都好。

她離開長安城已經將近半年的時日,說不準謝清輝也開始滿滿忘記了她,等三年五載他成親生子,徹底忘卻了她,她便回白雲村看看趙嬸兒他們。

趙掌櫃見她沈默,只當自己說對了,自顧自跟她出主意:“若真想躲避仇家,去瓊州島便可,那遠離陸地,消息隔斷,確實是個躲仇的好地方。聽說那邊風景綺麗,也是好散心的地方,若顧姑娘有意,可以去那一看。”

瓊州?

顧連翹有些好奇:“那離大陸這般遠,上面還有人住麽?”

趙掌櫃笑道:“怎麽沒有,那本土居著黎族人,聽說他們那的螃蟹比男人手掌還大,有一種水果叫椰子,外面如同蓑衣的觸感,裏面的汁水甘甜可口,連本土養的雞都是啄食這些水果生長的......顧姑娘會醫術,上島後不愁沒有立身的機會。”

顧連翹被他說動了,她從前只拘泥於四角天空,倒是沒想過原來世上稀罕的事情這般多。她細細思忖,應答下來:“好。”又問:“我如何過去?”

趙掌櫃道:“先去閩州,等到了五六月天氣好,便乘船過去。若一切順利,不出一月便能到達瓊州道。”

**

除夕,東宮殿內燈火通明、舞樂不絕。

蕭元澈歪歪扭扭地斜靠在美人的身前,一邊提壺飲酒,喃喃道:“不過一個妾罷了,仗著小爺寵你還敢跟老子擺臉色?真以為沒了你,小爺便活不了了?”

呢喃地說著,腦袋一偏,就著身前美人纖長細指送上來的葡萄輕輕一吮。

正嫌這曲子不夠熱鬧,卻聽到庭前的伶人烏泱泱嚇得亂竄,樂聲戛然而止,琴琵琶等樂器摔了一地。

蕭元澈睜著迷糊的眼,只見一個身著白衣、身高八尺的瘦削男子帶著侍從擡著棺材緩緩走近。

那棺材似是才從地裏拋出來,上面黃泥遍布,棺材口一個漆黑的奠字似一直漆黑恐怖的眼睛盯著蕭元澈。

他的酒意在霎那醒了過來,推開嚇得要躲在他懷裏的美人,正色狠聲道:“謝大,你今兒又發生什麽瘋?”

被他稱作瘋子的謝清輝,輕輕撫了撫身前的發,臉上甚至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笑容。

他腳步輕快,將歪坐在貴妃榻上的蕭元澈拉了起來,把他拽到棺材前,一字一句認真道:“元澈,這不是連翹的屍骨。”

他的臉上帶著輕松的笑容,可他膚白瘦削,眼底盡是青黑,看上去像一只從煉獄裏爬出來的惡鬼,讓人看著無端瘆得慌。

蕭元澈默默咽了一下喉間的酸意,挨那口棺材太近,他甚至能聞到裏面強烈的惡臭,可謝清輝卻像是沒聞到似的。

他讓人開啟棺槨,溫柔地看著那裏面屍骨,想把自己的發現都告訴給蕭元澈。

“元澈你看,這屍骨她的骨骼不對,連翹的面骨我摸過太多次,一定不會錯,這個比例不對。”他蒼白的手輕柔地觸碰裏面的骸骨,然後擡起她的手骨,還未說話,便被蕭元澈給打斷道:

“謝清輝!你個瘋子!你做了什麽?你你你......”

他指著他,不知道如何描述他的行為。

最終只能悶悶地:“你就不能讓她入土為安嗎?”

謝清輝偏了偏腦袋,有些奇怪地問道:“她又沒死,為何要入土?元澈,你在騙我,葬下去的不是顧連翹對不對?她還沒死,那她在哪?”

蕭元澈沒想到他能將她的屍骨給撅起來。

見他不言,謝清輝也不著急,這半年的日子裏他一直似被一團粘稠的淤泥給牢牢包裹住,每一天都在挨著,終於有一天他活膩了,想下去找顧連翹,卻突然發現她還活著。

上蒼都眷顧他啊,原來她還活著。

蕭元澈看見謝清輝的捂著自己額角,似是十分痛苦,最終嘆了口氣,把謝沈硯叫來:“你家少爺最近沒喝藥?”

謝沈硯跟著他家少爺到處折騰,整個人脫了層皮,瞪著一雙吊梢眼:“喝了,可大夫說了,公子的病不是吃藥就能好的,這是心病,得自己醫。”

“好了好了。”蕭元澈聽著便頭疼,沒一件順心的,他沈默片刻,擡眼瞅了瞅謝清輝,道:“你真想知道?”

謝清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琥珀色的眸像是點上去一般,沒有半點生t氣。

蕭元澈遲疑很久:“她確實沒死。不過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唉,我到底幹嘛牽扯到你這破事上!你鬧騰的這半年裏,長安城誰不知道第一貴公子謝清輝瘋了,如今一個跟你聯姻的貴女都沒有,你說你把自己的良路都斷了作甚?顧連翹她有什麽好?聽到能離開你,二話不說頭也不會就走了...”

謝清輝卻走近一步,右手緊緊地握住他的肩膀,瘦削的手按上去輕飄飄地沒一點重量。

蕭元澈默然半晌,“具體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問。只知道她南下了。”

說完,便看見眼前那個形吊影只的男人眼裏一點一點綻出一絲絲希翼過來,如同春日將冰雪笑容,他好像找到了主心骨,不可自制地笑出聲,然後越來越大,只能胸腔震動,他又忍不住咳嗽。

如此大悲大喜,蕭元澈攙住他的手,擔心道:“謝大...你,你沒事吧?”

謝清輝借著他的胳膊站直,漫不經心擦過嘴角的血跡,他看著蕭元澈,眼神認真語氣肅然:“元澈,我怎麽可能有事。我只是高興。”

“我高興,連翹她沒死。”

“她還活著。不知道地方沒關系,不管她在哪,我都會找到她。”

找到她,把她給藏起來,不叫任何人發現。

讓她只屬於自己一個人。

讓她的世界只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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