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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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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藥

顧連翹在朦朧之中感覺自己像是陷在一團棉花上, 嘴裏是鐵銹的腥臭味,有一塊紮人的東西抵上自己的臉頰蹭了蹭。

就像是暈倒在山野之中,被大蟲叼回山洞裏,蜷縮在他柔軟紮人的皮草上。

夜裏稀稀拉拉下起了雨, 囚籠之上沒有遮蔽物, 謝清輝幾乎把顧連翹擁在自己的懷裏, 沒讓雨淋到她。一夜過去顧連翹身上的體溫恢覆正常,但謝清輝卻開始咳嗽。

他怕把病傳染給她, 便把她放在牢籠裏的另一邊, 等第二天天亮時, 顧連翹睜眼,只見謝清輝面色蒼白缺少血色,他捂著嘴輕聲咳嗽著。

見她醒來,只是淡淡瞥了一眼。

顧連翹會點半吊子醫術,發現自己昨晚睡得昏沈沈的又渾身酸痛,便知又起了燒, 但可能她本就是小狗身體,睡一覺便又好了。

衛兵們從下面又釣上來一些狗食, 謝清輝不似之前那般嫌棄, 在顧連翹手裏挑挑揀揀吃了些。

顧連翹看到他哪怕在吃這些東西都保持一副矜持作態,沒忍住笑道:“謝公子,你們高門大院是不是不管在哪吃飯都有規矩啊?”

謝清輝沒說話, 只是扭頭看著她。

顧連翹清了清嗓子, 坐著邊吃邊說:“你看, 我發現了, 今天釣上來的餿饅頭又幹又硬,非得就著水才能咽下去, 你呢,得非常艱難地把這東西吞下去,等過了許久才吞點水。”

她發出靈魂質問:“可這麽吃,你不噎麽?”

謝清輝懶得理會她,可顧連翹卻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今日陰天沒日頭曬他們,待在囚籠之中當真是好過了不少,雖然空間逼仄狹隘,但顧連翹還是很努力地給自己找事做。

這種地方最怕人待著瞎想,能說話能做事比什麽都強。

但營地裏人卻不會讓他們過得這般舒坦。

隨著“轟隆”一聲,吊著囚籠的滑輪被人抽動,囚籠從半空中墜在地上,激起沙塵無數。

之前那個姓陳的領軍,令手下的人把謝清輝從囚籠裏捉了出來。

謝清輝許久沒能打開身體,站在地上踉蹌了好幾步才扶著膝蓋,把自己撐起一個人形。

那姓陳的領軍拿出刀挑起謝清輝的手臂,顧連翹看到謝清輝的嘴角無意識痙攣了一陣。他冷笑一聲,道:“從前旁人都跟說,長安城的謝大公子,文武雙全,我只當又是他們吹捧,這幾日見著了才發現你這身段,若是送到沙場上,怕不又是個奇才?姚之望那妖道死在你手裏也不怨。”

說完,他目光挪到顧連翹身上,顧連翹被他如剮的目光看得心驚膽戰,生怕他又說什麽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他道:“我為男子,最是厭惡欺淩女子弱小之輩,你的姬妾我可以不為難,但你。”

他挑開謝清輝的袖口和褲腳,鋒利的劍刃劃過白色皮膚下的脈絡。

謝清輝牙梆子咬得死死的,他脖頸連帶著臉頰都蒙了層汗,眼睛通紅,冷笑一聲如同修羅一般惡狠狠地:“只要你敢!有本事就把我給弄死,不然我總要報覆回來!”

姓陳的領軍哈哈大笑,命身邊人把謝清輝給按壓住,單手持著劍柄,刺入他精壯緊繃的皮膚之下。

顧連翹聽到他難以抑制地叫了出來,全身蜷曲著又在衛兵的挾持下被迫打開身體,蜿蜒的鮮血從他的腳踝流了下來,紅艷艷的染紅了土地。

身臨其境的痛苦讓顧連翹頭皮發麻,謝清輝在此番酷刑之下,雙手抓著地上稀拉的草,手指被磨破了,草叢上也印出血痕。

一腿的經脈被廢後,那姓陳的領軍俯視他:“你倒是個漢子。”說完,又要提劍,剛刺入他的皮膚,營帳後方突然一陣轟響。

他回頭微楞,只見有衛兵大聲呼喊奔跑:“主營失火了!快救火!”

主營住的是那位,姓陳的領軍生怕他在自己的地盤出事,惡狠狠地瞥了謝清輝一眼,喝住左右的人連忙趕往營帳。

謝清輝如同一只被人屠戮過的鶴,輕飄飄地倒在地上,瘦削的脊背看不出任何起伏。囚籠沒有鎖上,顧連翹打開門,趁如今兵荒馬亂正準備逃,剛走沒多遠,就看到一直在痛楚之中的謝清輝睜開了眼。

他倒在地上,那張曾被長安城無數人津津樂道的精致面孔躺在骯臟的泥地上,他的雙眼不滿血絲,他靜靜地看著顧連翹,什麽話都沒有說。

什麽話都沒有說。

顧連翹曾經在白雲村看到村裏的人殺耕牛,那辛勤了一輩子的牛被刀子捅破氣管時,也是側躺在地上,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圍成一圈的人,沒有恨,也沒有悲傷。

只是很平靜地接受了自己的死亡。

顧連翹良心難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聖母心發作,她一個孱弱的女子生生拖著謝清輝離開營地。

她不敢走大路,專挑山野雜路走。

怕後面的人追上,走一截便掩蓋住蹤跡,又丟煙霧彈一般朝另一個方向走。整整一日,她不知從哪來的氣力,硬是拖著謝清輝這個長條的男人穿過不少叢林,最終精疲力竭地倒在草地上。

她沒力氣了,也真的盡力了。

如果他們追過來,那自己也沒辦法,只能這般認命了。

整個過程之中,被拖拽的謝清輝沒有說一句話,直到樹林之中又隱隱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情急之下,顧連翹把自己的外衣撕成布條,把謝清輝捆在自己身後。

身後的火光越追越近,顧連翹的步子越賣越緩,謝清輝冷淡的聲音從她耳畔響起:“放下我,自己逃吧,顧連翹,你做的已經夠多了。”

顧連翹急得眼淚跟汗都冒出來:“你閉嘴!”

天殺的謝清輝,永遠便是這般令人討厭!

若不是怕她自己這麽一個人回去,他的狗腿子不願意交出沈從舟,自己怎會舍命保護他?她已經很努力了,打定了主意,但凡他命令自己要如何如何,自己便丟下他逃命。

但他竟說這這種話!

謝清輝扯住一絲笑,很輕很快就被風吹破撕碎,“我都快是個廢人了。你即便帶著我回去也不行。”

後面的追兵越來越多,隱隱約約還聽到犬吠,顧連翹背後的白毛汗都鉆了出來:“你閉嘴!都什麽時候了?你能不能少添點亂?”

謝清輝卻悶聲笑開。

顧連翹覺得他大概是離瘋不遠了。但很快他就借著一點微弱的月色瞧著正前方:“前面有泥潭,躲進去。”

顧連翹照做了,二人拽著雜草下潭,謝清輝只有一只腳使得上力,他緊繃著身體,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遠遠丟了出去,這才躲進泥潭裏。

直到那邊的人t聲和犬吠遠遠離開消失,顧連翹才拖著滿身的汙泥從潭裏站起來。

謝清輝側坐在泥潭邊,他沈默地看著天上的殘月,直到黑雲散去,皎潔的月輝落在他臉上,他才把目光轉向顧連翹。

顧連翹看著他:“你能自己走嗎?”

謝清輝看著自己的腳,苦笑:“難。”

但是帶著這麽一個人想要逃,真的舉步維艱。顧連翹糾結之餘,認為自己也做到了仁至義盡,她說:“你說沈從舟沒死,那你回去後能放了他嗎?”

那一瞬間,顧連翹覺得謝清輝望向她的眼神如刀刃一般,生生地要剮下她滿身的皮肉才會善罷甘休。

可他卻微笑著,又恢覆當日的清雋貴公子模樣:“你這般要求,我當然答應你。”

顧連翹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她看著謝清輝,形單影只的他看上去確實很可憐,但自己終究嫁了人,跟他待在一起太久,也對不起沈從舟。

她猶豫踟躕片刻,認真說:“那我們在這兒分開好不好?我看現在...好像也暫時安全了,嗯,我們孤男寡女的,也不好。更何況,從舟不喜歡我離你太近...”

回應她的是謝清輝的笑聲,不知為何這句話戳中了他的笑點,他笑得幾乎眼淚都快出來了,他說:“顧連翹,我傷得這般重,都快死了,你還在想你要恪守婦道...”他嗤笑一聲:“我從前倒是不知,你倒是位賢妻。”

顧連翹被他罵得臉羞得紅熱,但還是說:“既嫁了人,自然要這般。”

她起身,刮幹自己身上的泥,準備走:“那我走了。”

謝清輝看著她:“好。”

顧連翹拽著草叢準備上去,謝清輝喊道:“顧連翹。”

她回頭,只見謝清輝坐在泥潭裏,月光黯淡,他的面容也隱藏在斑駁的樹影裏。

他語氣溫和平靜:“幫我一個忙,我的頭上有根簪子,裏面有些止血的藥粉,你把它倒在手心撒到我的傷口上,這樣的話能好得快一些。”

顧連翹遲疑一瞬,謝清輝難過道:“只是舉手之勞,你都不願意了嗎?”

顧連翹終是硬不下心腸,按他說得做了,他的簪珠裏面果然藏了一些微的藥粉,黃豆般大小,她倒在手心,剛準備細看他的傷口,把藥粉灑在他腿腳的傷口處。

卻見謝清輝突然大力抓過她的手,抵在她的下巴處,一股氣把藥粉吹到她的鼻腔處。

起初是辣,而後是蝕骨的癢,顧連翹自知上當,跳開,大力抓撓著,惡聲大罵:“這是什麽?你又騙我?”

謝清輝語氣平和:“給你下藥罷了。你也知道我們這種勳貴人家總有一些保命的手段。你如今大可一走,但沒有我,很快你便會撓破身上的皮膚,通身血肉腐爛衰敗而死。”

他憐憫地,像是從惡鬼道修行而來的佛一般:“顧連翹待在我身邊,就這麽不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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