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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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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

沈從舟薄唇輕啟,說出的話卻讓謝清輝氣得冷笑。顧連翹見如今還在他的地盤上,便扯了扯沈從舟的衣袖,讓他少說兩句。

謝清輝在看到她的小動作,什麽話都沒說,掀開帳簾出去。營帳外鑼鼓、軍號還有男人的喝吼聲喧天,顧連翹小心翼翼地躲過帳內人的探視,拉高沈從舟的袖子,看著他手臂上的傷口:“你怎麽這麽傻,我哪怕餓個一兩天也沒什麽事,你何苦傷害自己?”

沈從舟讓她一直盯著自己手臂上猙獰的傷口瞧,而後才擼下袖管:“我都說了,當時心裏著急,哪裏能想得到那麽多。”

顧連翹心像是被指尖掐了一下,她從未想過原來還有人願意這麽對待她。可她之前還對沈從舟有所懷疑,愧疚的情緒幾乎充斥在顧連翹的心腔中,她背過身不讓他看見自己通紅的眼睛:“那我們怎麽到這兒?”

“潼關城被他們攻下,你病成這樣又缺藥少食,我看他們征集大夫,便過來了。等你傷好了,咱們就離開。”

顧連翹點點頭,她如今也不想跟謝清輝待得太近。曾經的謝清輝是長安城的遠近聞名的貴公子,縱使再厭惡一個人,也不會做出什麽惡事出來。但如今謝家大廈已傾,他從極高點跌入塵埃,也不知心裏會不會扭曲。

**

顧連翹雖然這般想,可總有人不如她的意。如今她跟沈從舟都在謝清輝所屬的軍營裏,沈從舟從白日忙到夜晚都鮮有空能見她一面,她自己也被困在後院做一些碾磨藥草和處理小病小傷的一些瑣事。

只要她向謝沈硯提自己想離開一事,便是三緘其口,得不到半點回應。

這樣一去二來半旬過去後,這日謝沈硯來後院時臉上終於帶了些臉色,他看著氣色大好的顧連翹,把她叫出了門。

顧連翹正在給士兵包紮傷口,謝沈硯也沒跟他說什麽事,她拿著綁帶出門,直到快走到謝清輝的營帳外,謝沈硯t才緩緩道:“這些日子謝府發生了不少大事,老太太在宮內薨逝,謝家男女...盡數遭難,好不容易這次打了個勝仗,也見大公子沒什麽高興的,你進去同他多說兩句話,寬慰他些。”

話落,也不等顧連翹回應,徑直將她推了進去。

謝清輝正在看信件,見她慌忙失措進來,濃眉一皺,但還是竭力將努力抑制下去:“你怎麽來了?”

顧連翹不知道對他該說什麽。

在謝沈硯的設想裏,她過來應該是跟謝清輝說些能緩解他內心傷痛的話的。

但,她好像不是很能跟他共情。

當時,她娘死的時候,她曾那般無助,心想著要是現在謝清輝在就好,他是她名義上的未婚夫,他的話自己可能就會有個支撐。

可是他沒來。

謝府也沒來人。

謝清輝一連連軸轉這般時日,夜夜不敢閉眼,眼底下盡是青黑,可他還是憑著一股勁兒強撐著,如今他雖然拿著文書,但神思卻不由自主地飄到顧連翹的那個方向。

他的手指把文書捏得緊緊的,然後見顧連翹張口道:“我和我丈夫已經在這兒待了很久了,謝大公子何時能放我們離開?”

謝清輝心裏悶疼一下,捏著文書的指節發緊。顧連翹也知道自己現在說得話有些不合時宜。

但她如今是沈從舟的妻子,總待在這裏,沈從舟心裏也不舒服。

她裝作沒看到謝清輝的反應,慢慢道:“謝大公子,你也知道,我跟我丈夫都是兩個小人物,和你們這樣的大人物自然是不同的。你看,現在哪哪兒都在打仗,可好處最後也都是你們掌權人得了的,我跟我丈夫能在戰火裏活下來...”

“你過來,就想跟我...說這個?”

謝清輝喉結微阻,他站起來,看著她。

十分具有壓迫性的眼神落在顧連翹身上,她苦笑道:“不然我過來還能說什麽?怎不能過來不顧謝大公子的厭惡來示好吧?”

她緩緩地說著,一字一句像刀子插在謝清輝的心口上。

謝清輝聽著,點了點頭,忽然笑出了聲。那笑聲悶悶的,不見半絲喜悅,最後他看著顧連翹,話說得又慢又輕:“你說得有理,等時候到了,我自然就放你們走。”

顧連翹得了他的應答,心裏終於有了底。

謝清輝雖然為人惡劣,但說出口的話還是說落實的,於是她便安心地在後院裏等待離開的時機。除了鮮少見到沈從舟,日子過得倒是十分安逸。

直到一日下午,顧連翹正在後院給傷員上藥,突然屋外一陣喧嘩,兵刃相接的聲音傳入院內,躺在院裏的傷號拿著手裏的家夥便沖了出去。

院內的醫官自然知道顧連翹的重要性,拽著她往地窖跑,等到外面聲音停歇後,才又拖著她找到了謝沈硯匯合。

在這一路上顧連翹一直在找沈從舟的身影,直到看到他跟在謝沈硯身後,心終於落了下來,她快步奔跑過去,卻看到沈從舟被他們綁得結結實實,他臉上盡是血汙,鼻青臉腫,半佝僂著背,嘴角都是血沫,一看便是被人毆打過。

顧連翹伸手碰了碰他臉上的青腫,他疼得嘶了一聲。

謝沈硯臉色蒼白,身上的盔甲也被刀刃劃得破破爛爛,他連帶著看著顧連翹也沒什麽好臉色,冷聲對沈從舟道:“你別讓我看穿你用什麽方法把消息傳出去的,等我找到了物證,非得把你活生生祭旗來祭奠將士的性命。”

沈從舟被打成這樣,卻還有心思取笑道:“不過是你們打了敗仗就要隨口把一個罪名安插在我身上,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謝沈硯:“你!”

他伸手又要狠揍沈從舟,顧連翹連忙去護,卻聽到馬匹奔跑嘶吼一聲:“沈硯,帶他們走!”

“公子!沈從舟這廝自打來了軍營後,咱們便逢戰必輸。這日營地位置被洩露,多半跟他有關!

沈從舟嗤笑一聲:“我跟你們無冤無仇,何需做這些?”

謝清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沈從舟不卑不亢直視他的眼睛,謝清輝翻身上馬:“先把他們帶走。”

說罷,謝沈硯只得強忍著惡心,把沈從舟連拎帶拽塞到了顧連翹所在的車廂。

謝沈硯也一並上來,對著沈從舟怒目而視。

馬車搖搖,飛速離開營地,沈從舟自上了車後便一直閉著眼,一晃許些日子不見,他應該是受了些,輪廓凸顯,曾經娘氣的面容變得清晰銳利起來,顧連翹坐在他身邊,突然發現自己聞不到他身上曾經清冽的藥草味,反倒是血汙的鐵銹味。

車廂外的軍馬追擊聲如雷貫耳,奔逃的車廂越過滾滾黃塵,但還是跟身後的追兵距離越來越近,戰爭的緊急還有緊迫感讓顧連翹在顛簸的車廂內幾乎摔得苦水都要吐了出來,謝沈硯目光沈沈落在沈從舟身上,正等顧連翹一個不察,伸腿便將沈從舟踹了出去。

飛馳的駿馬帶著車廂很快離開,沈從舟落到高地上,幾個瞬息便沿著坡度滾了下去,不見蹤影。

顧連翹在他掉下去的瞬間便飛身撲了上去:“從舟!”她幾乎聲嘶力竭,卻抓不住他一片衣袂。

顧連翹從背後拉扯住衣服,一把提到馬前,謝清輝從未這般失態,兇狠的咆哮幾乎震聾她的耳朵:“你是瘋了嗎?跟著下去不要命了?”

顧連翹幾乎失了神智,她不該相信謝清輝的,他一向不喜歡他倆,又怎會好心放走他們?如今沈從舟被他們踹下高地,身後又盡是追兵,縱使大難不死也沒個什麽好下場。

謝清輝緊緊地箍住顧連翹的雙手,鎖住她所有的反抗,顛簸的馬匹、血腥的氣味還有鼎沸的人聲都讓顧連翹惡心得想吐,謝清輝見她出氣多,近氣少,忙伸手去掐她的人中,沒想到顧連翹睜眼,一口死死地咬在他的虎口上。

她雙眼噙淚,牙齒卻不卸一絲半點的力氣,汩汩的鮮血她的嘴裏流出來,落到謝清輝的手背上,連帶著她的淚水並數浸透了她的衣襟。

“我恨你,我恨你們!”

她嗚咽著,低語著,謝清輝卻任由她咬著。

身後追兵不斷,營地大部隊幾乎快要被追兵追上、殲滅,謝清輝勒下馬匹,他幾乎是把身前的人護在胸前,手捂著她的嘴,任由自己的鮮血和她的眼淚落下。

鐵銹味的風從山崗中刮過,謝清輝在潰逃之中發冠早已散亂,淩亂的發被吹得遮住半張面容。

身後打頭的軍官道:“活捉謝清輝者,賞千金!”

在兩條路的岔口上,謝清輝回頭看了一眼謝沈硯,有些感慨道:“沒想到,我到了這個地步,還能這般值錢。”

謝沈硯悲痛欲絕,謝清輝打馬,命謝沈硯在陳地匯合。

紅棗馬拐上另一個方向,馬上謝清輝擁著顧連翹,簌簌而過的草木劃破二人的衣裳和肌膚,暮色四合,身後游龍般的追兵一分為二,更為明亮的火舌窮追著紅棗馬不放。

沿路過來,帶著火星的箭矢破空而來,灼燒在二人飛馳而過的草木上,焦愁味和血腥味越來越重,顧連翹能感覺到自己脖頸後一片濡濕,她先前銜著謝清輝的虎口,在奔逃之中歇了勁,直到一股勁風破空而來,謝清輝跳馬,滾下山澗。

懷裏的顧連翹被他捂著腦袋,護得好好的,直到他撞到一塊銳石上,胳膊才卸下力道,顧連翹也飛身而出,跌落在草地上。

天上漫天星辰,點點明亮,額上的血汙蔓延而下,布滿顧連翹的眼簾。

在意識快要消失前,顧連翹看著謝清輝一動不動的身體,有些奇怪的想。

他明明這般厭惡她,為何到了這一步還願意護著她?

可惜謝清輝不能回答她,在逐漸模糊的意識中她闔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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