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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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說蜃牢淵這邊還算得上打得火熱, 那麽紫雲榭這頭,簡直冷清得有些不像話。

今日是蘇璇璣偽裝成狐後的第二日。

偏殿外,雪色覆壓, 冷冷清清, 偏殿內卻是一派暖色, 寶篆輕煙,燎出一縷縷桂花熏香。

妝奩前,蘇璇璣落寞端坐, 指尖觸摸著蟬獸面皮與自己本身皮膚那一道若有似無的分界線, 望著銅鏡出神。

鏡中女子生了一對黑葡萄似的杏子眼,秋眸剪水,稚氣未脫, 目光流轉間露光蕩漾, 本該是年輕的少女神態,只是這片面皮罩在蘇璇璣的面頰上,一對眼睛卻好像無端失了光芒, 美則美矣,竟是怎麽也掩不住目光下的疲憊與空洞。

這是彌補不了的落差。她什麽都能偽裝,能與仇敵禮數備至,言笑無缺,可唯獨只有一種神態裝不出——游景瑤的天真, 純凈,她演不出。

蘇璇璣靜靜地描摹著鏡中人的眉眼, 心中再一次思索,這張面孔的主人究竟是個怎樣的女子, 究竟是什麽人才可以在規制森然的青丘活得像只野蝴蝶,連面對她心中那輪高懸的月, 都能笑吟吟地拋去客套的自稱,一口一個“我”和“你”叫得這樣親切。

就仿佛,月塵卿與她並不是玄界至尊與尊後,而是凡間世俗裏的一對小夫妻,柴米油鹽,無憂無慮,樂得自在。

可她呢?

自小在情報臺打雜,稍稍長大了些就被送入諜樓,幾十年間輾轉在天眼、驚雲閣、秘影樓等數個情報組織,為不同的主公效力,臉上的面具換了又換,吞下不知多少顆變聲丹,在不同人物面前,作態千變萬化,有時甚至要偽裝成男人。

算算,一年到頭,蘇璇璣以真身示人的時日加起來,兩只手就數得清。

這就是細作,是無依無靠的斷根蘆葦,隨風擺的野草,自始至終都是孤獨一人,沒有靠山,沒有倚仗,甚至沒有個可靠的東家。

在諜樓的時候,前輩曾勸慰她,有時也不必多麽羨慕那些地位崇高的角色,他們不一定有我們好過。

蘇璇璣以前深信不疑,可是今天,她心中這沒有依據的信仰就這麽輕飄飄地被推翻。

的確,身居高位者大多深陷權鬥,後妃要輔佐夫尊,也不會輕松到哪裏去。月塵卿的狐後竟是例外,她身居高位,竟也能活得像個孩子,在月塵卿面前也不需要半分偽裝,當真,好讓她妒忌。

一道蠱惑的聲音飄過腦海。

“若是能戴著這副面皮,與月塵卿長相廝守,你可願意?”

滔天疲憊壓上心頭,如同海浪撲岸,蘇璇璣將這荒謬的想法倏然掐滅。

多年細作經歷,已將她一身硬骨磨了個盡,蘇璇璣何嘗沒想過一輩子戴著這副面具待在月塵卿身邊。只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誰給她錢,她這輩子就得為誰效力。

如今赫連煬出錢買了她的命,她的丹田裏還臥著那只奪命的馭魂蠱,主公在那頭勾勾手指,她就要魂消玉殞,沒有半點爭辯的餘地。

這樣朝不保夕的她,拿什麽去爭取活命之外的其他東西。愛情?沒有什麽比這更奢侈。

蘇璇璣自嘲垂眼,觸摸臉頰的手指堪堪收回,起身出去。

時值年暮,到了清算一年事務的時候。

新年近在眼前,紫雲榭上上下下忙得不可開交。蘇璇璣身披雪絨錦氅,撥開珠簾踏出門檻,便見著外頭侍女來來往往,端著簸箕成行成列地走動著,瞧著便很是熱鬧。

瞧見蘇璇璣走出來,酒尋趕緊拍拍身上塵灰,撐開把紙傘小步奔過來:“娘娘,您要去哪兒?奴婢跟您去,別淋著雪受涼了。”

蘇璇璣緩緩將瞳仁轉向酒尋。

這似乎是狐後身邊最得意的小侍女之一,行事妥帖,卻又帶著些隱隱約約的活潑氣勁。人說奴像主子,從酒尋身上也可見一斑。

“我想見見尊上。”蘇璇璣道。

酒尋沒多想就應了聲“好”,半秒不出,又回過神來急忙改口:“娘娘,尊上這幾日忙著處理公務,現在估計在議事廳與左右相大人商談事宜呢。”

蘇璇璣了然:“那本宮去書房t等他。”

酒尋低頭應聲,畢恭畢敬撐著傘,扶著蘇璇璣的手去了書房。

在狐後住進偏殿之前,月塵卿的書房原本是一處誰也靠近不得的地方,堪比禁地,連灑掃侍女都得向月塵卿提前報備,才得在暗衛眼皮子底下進去打掃,一刻鐘之內必須打掃幹凈退出來,停留多一分鐘都不允。

雖說月塵卿的書房都是青丘機密,但極其重要的都會鎖進秘匣中,再用術法封印,擺在桌上的都是無關輕重的東西,因而游景瑤可以隨意進出。

於是關於書房便多了項不成文的規定,除了月塵卿之外,只有狐後能隨意進出,誰也不得阻攔。

蘇璇璣擡手推開碧璽鏤空檀木門。

他的書房窗明幾凈,雞翅木桌角堪堪立著一只花瓶,瓶口斜插著一束花,只有兩種顏色,紫的鳶尾,黃的桂枝,參差錯落拼在一起。

蘇璇璣一滯,她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搭配。

先不論紫色與黃色相沖,鳶尾與桂枝完全是兩種格格不入的花材,硬是插在一起,好似在打架。

連她這個細作都曉得一點花道,負責瓶供的奴婢連這點基本的知識都不懂得?

蘇璇璣沒來由地生出幾分微嗔,本能要上手去整理瓶中花材,撚掉一些橫生枝葉,擡手之時,卻忽然望見自己袖口處繡了一圈小巧俏麗的桂葉紋樣。

她楞楞擡眼,念及寢宮內也是滿當當的桂花熏香,這才註意到狐後竟然如此喜愛桂花,幾乎到了癡迷的地步。

桂花若代表游景瑤,那麽……

蘇璇璣在書房內左右看了看,果然瞧見書房角落那幾扇屏風中,鳶尾開了個漫山遍野。

她啞了聲,一瞬感到難以名狀,低頭瞧瞧那“亂七八糟”的花材,鳶尾沒皮沒臉地勾纏著桂花枝,桂枝的葉子毫不留情地拍在鳶尾臉上,像是在你一拳我一掌地嬉鬧。

只是單純地望著這束花,蘇璇璣竟能在腦海中補全月塵卿與游景瑤相處的日常,生氣勃勃,活色生香,每日都過得有聲有色。

蘇璇璣收回了要整理花材的手。

書房內只有她一人,此刻,作為一個細作,她竟然喪失了半點再去翻箱倒櫃尋找信息的念頭,心頭只有滔天的疲憊,將她裹得透不過氣。

靜默佇立許久,蘇璇璣終於邁了邁步子,坐在方桌旁一張雕螭六方凳上。

月塵卿的書桌略微淩亂,想來應該是今早翻找什麽東西之後沒來得及整理,折子堆在一起,書簡又推到一邊,中間一沓細宣散了滿桌。

蘇璇璣靜靜望著,在滿桌密折和散頁中,瞧見下方好像墊了個什麽本子,不像是公文的包材。

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將那陷在紙張中的薄本抽了出來。

本子封面並無什麽特殊之處,看上去,就是極為簡單的隨身簿子而已,甚至有些樸實,與滿桌金絲折箋頗有幾分格格不入。可蘇璇璣捧著它,心臟忽然莫名跳得厲害。

指尖撚著薄本,顫抖著翻開了第一頁。

“回到紫雲榭的第一日。”

“七日閉關,從霰雪峰領回來只小犬妖,安置在偏殿了。”

犬妖?蘇璇璣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這第一句就叫她渾身血液有倒流的趨勢。

她腦袋轉了好幾個輪回,才不得不接受狐後有可能是犬族這件事。

如果真是,那這消息瞞得實在太密不透風了,別說外界沒有半點風聲,連專門收集密辛諜報的蘇璇璣都不知曉。

她心頭滾過一團火流,將本子拿近了些,接著往下看。

“她要一座帶花的大秋千,明日去善花司要些新鮮花材。”為了加深記憶似的,還在下面劃了好幾道,墨痕淩厲幹練。

再往下。

“小犬妖約本尊去晴方湖飲什麽下午茶,不太想去。還叫我穿什麽素凈衣服,不想穿。”

“但她要做瑞雪裹……”此處停頓,墨痕一點一點,像是一邊思忖,一邊躊躇地輕點著筆尖,一行小黑點過去,又見著下半句:“去就去一次。也無妨。”

緊接著下一頁,他的字跡龍飛鳳舞起來了,張牙舞爪地,全然不像前頭那樣雋秀:

“游景瑤居然騙本尊,不來也就罷了,竟和三弟在一起圍爐煮茶,氣煞我也。”最後一個字筆跡叉得快要飛出去了,蘇璇璣看著看著,莫名咯笑了聲。

“明日泛舟。”這裏折了個角。

下面又是龍飛鳳舞的張狂字跡:“本尊今日特地用了桂花味道的梳頭水,為何她扯著三弟同舟?!早知不來。”

每次看到這樣失控的字體蘇璇璣都忍不住發笑,接著翻閱,後頭全是這樣潦草的大筆走書:

“她要大哥三弟的香囊,不要我的,氣。”

不知是不是太過憤怒,竟是連這個“氣”字都寫錯了,胡亂用斜線劃掉,重新工工整整寫下四個字:“氣煞我也!”

小小一本簿子,蘇璇璣見得最多的就是“氣煞我也”四個字,後頭還覆現了許許多多次,偶爾也會有那麽幾行寫得工工整整的小字,似乎寫的時候心情很愉快:

“今日她喊我名字,好聽。但被右相聽到了,本尊顏面盡失,下次定不許她這麽無禮。”

“送了她一把小弓,本尊親自刻的‘瑤’字,她竟說那字醜。不過學射箭的時候很聽話,一下午過去已能箭箭中靶,獵場上可自保。”

“她要三弟的噬心狼,不要我給的四星魔蝠。”這行字筆鋒都勾不起來了,各個字像垂著腦袋似的,沒有半點精氣神。

這一頁之後,幾個碩大無比的字跡映入眼簾:

“要成親了!”

“今日本尊試穿婚服,不讓她看見,當日見著才驚艷。這婚服做得蠻漂亮。”

“怎麽還有二十八個半時辰?”

“她試妝不讓本尊瞧,生悶氣。難道是之前本尊試婚服也沒讓她看,在與本尊賭氣?”

“急。煩。”

之後的內容甚至連不成一段話,都是細細碎碎的字詞,拼不在一塊兒,看著像是大婚前夕那一夜,心急如焚的月塵卿對著這本小簿子胡亂塗鴉而成,即使滿頁都是意義不明的圖案,蘇璇璣竟然也能從中看出滿滿的期待與喜悅,似乎自己就是那個急切的新郎,迫切想要牽到心愛之人的柔夷。

她唇邊勾著抹笑,順著這一連串的字符期待地往後看,翻開下一頁,映入眼簾的,卻是四個冰冷的黑字:

“她逃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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