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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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剛才兩人對話被打斷, 陸清清也沒讓唯把話題岔過去，“你還是沒告訴我，為什麽今天忽然肯跟我說這些了。”
“摧毀副本裏的核, 對你們玩家來說是九死一生吧？”唯意味不明地問。
陸清清點了點頭，“是的, 不知道哪兒來了一批這麽剛的玩家。”
唯：“夏予他們回去後, 玩家賬號應該解封了？”
陸清清：“……”
唯最後拍拍陸清清的頭, 也跟著去看魏津的挖樹進度了。
接下來的幾天，陸清清猜到了唯的目的是想把小一“撐死”, 索性提著屠龍寶刀去樹林裏砍樹。
她力氣小, 但在高價道具加持下, 剛上手便能將刀掄起來入木三分，每天強忍著手臂酸痛，權當與道具磨合。
於是她跟魏津一個砍樹，一個挖樹，唯成了最閑的人, 負責給兩人送飯送水，每天給陸清清按摩, 放松肌肉。
期間湖中怪物沒再找過陸清清, 她去湖邊蹲守也沒等到怪物出現，只能得空一點點從唯嘴裏摳線索，仍然沒有找到她想要的萬全辦法。
隨著小一跟田裏麥子似的迎風見長，陸清清越來越焦躁, 魏津不止一次跑來試探過她的想法有沒有動搖, 陸清清給出的答案依舊堅定, 每每入睡前輾轉反側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魏津將經理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她——一定不能讓他恢覆完整，在那之前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殺死他。
陸清清明白經理的意思, 一旦唯再次成為故事裏的創世神，他將擁有絕對高於所有人類的力量，只要他想繼續從現世獲取能量，玩家再想將彼世從現實拔除難於登天。
在一次魏津挖樹中場休息的時候，他趁著唯不在，又找到陸清清。
陸清清對魏津說：“殺死唯，不代表我們就能終止兩個世界的重合，只是在削弱彼世的力量與隱患，何況目前唯並沒有恢覆的跡象。”
“那他為什麽要用能量把小一撐爆？”魏津問，“總不會是讓真挺好發現bug，完善造神計劃吧？所以肯定有其他用途，而且小一不也是唯的殘片，他是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把小一吞並吸收了？”
陸清清活動活動胳膊，黑霧已經完全占據了她的整條手臂，比起以往似乎粗壯緊實了點，不知道是不是她整日掄刀砍樹的功勞。
“你也說了小一是殘片，就算唯把小一吃了，距離完整還差十萬八千裏呢吧？”
魏津撓了撓絡腮胡後面的下巴，“可小一體內那麽多能量，他吃了也能增益不少吧？誒，你說小一像不像只小豬，我們做苦力負責給小一餵飼料，唯老爺就等著宰豬吃掉的那天。”
陸清清：“……小一也挺慘的。”
“是吧。”魏津附和，“這孩子自打出生就在這裏，有意識後還不停被媽媽殺死，三觀扭t曲點也正常。”
陸清清話鋒一轉：“感性上來說是這樣，客觀來看他不是個獨立的個體，沒準是創世神的一根頭發絲。”
“也可能是頭皮屑。”魏津惡趣味地猜測。
陸清清：“閉嘴。”
魏津不死心地問：“說實話，我對唯真下不去手，而且要啥時候下手啊？我感覺不用等他恢覆完整，咱倆會先餓死，或者過勞死。”
這時看起來可以送去讀小學了的小一蹦蹦跳跳地找過來，兩人被迫終止了話題。
變故發生在三天後，陸清清和魏津即將面臨彈盡糧絕，唯似乎感知到什麽，這天他和小一都守在快禿了一半的樹林裏。
不知道為什麽，小一越來越依賴陸清清，對魏津一直不冷不熱，更別說唯了，簡直就是深惡痛絕，可又不能把他怎麽樣，只能一口一個“怪物”地叫著洩憤。
陸清清這邊進步飛快，練就了三刀砍倒一棵樹的本領，她瞥了眼把氣氛降到冰點的唯和小一，朝著面前的樹落下最後一刀，那棵樹伴隨著嬰兒尖聲哭泣徐徐倒下，小一殷勤地要來給她擦汗時，忽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陸清清還以為他被絆倒了，剛放下刀想上前查看，忽然發現小一的小腿出現潰散。
這變化毫無預兆，在陸清清預想中，小一作為容器達到上限前該有些異常反應，然而事實是容器的破裂只在一瞬間。
小一有血有肉的雙腿像是被鋒利細密的金屬網格切割成無數碎塊，他茫然無措地跪在地上，神情恐慌，朝著陸清清無意義地求救。
“媽媽，媽媽救救我。”
他的啜泣聲如湖水層層擴散開的波紋，樹林中已經麻木疲憊的嬰兒啼哭聲再次響起，甚至感染到更遠處的山林。
陸清清並不喜歡小一，但還是感受到某種微妙的刺痛，強迫自己把雙腿釘在原地不動。
唯迅速來到小一身後，將手按在小一頭頂，在唯還是個胸針的時候，陸清清和魏津便見過他探測物質時張開的藍色網格，現在那片相同的藍光將小一完全籠罩，在小一身體上游走。
魏津用最快的速度從挖掘機上跳下來，連滾帶爬地朝陸清清沖來，他匆忙瞟了眼唯的動作，用氣音隱晦地說：“我沒猜錯吧，現在怎麽辦？”
魏津沒有證據表明唯正在恢覆完整，就像陸清清現在同樣沒有證據反駁魏津的猜測。
她設想過無數次現在的情況，找不到說服自己與魏津的理由，輕輕吐出一個字：“等。”
小一像是正在被格式化的文件，粉碎為成千上萬數億片之多，體內流出惡心的黑色黏液。
看藍色光網中那些細碎如塵埃的碎片走向，無疑是湧進了唯的體內，正在被唯吸收。
陸清清緊張不已，甚至覺得魂兒都在體內顫栗，早已過速的心率讓她胸腔脹痛。
唯面無表情，垂眸專註於緩緩消散的小一，沒有冷漠或欣喜，搭著他精致到不似真人的皮囊，與陸清清初見時那絲若隱若現的神性愈發張揚，即使他蒼白的皮膚漸漸有了血色，卻讓陸清清覺得愈發遙不可及。
直到小一完全潰散，只留下灘黑色液體緩慢地滲入土中，唯轉過身，對陸清清說：“站遠點，到石板路上去。”
陸清清和魏津對視一眼，還是依言退到了百米開外的石板路上。
陸清清不知道唯究竟吸收了小一的多少能量，她估算過，十幾天下來，她和魏津砍的樹加起來快要上千棵，按照遠處山林時不時出現的斑禿換算成副本等級來看，那是她從未接觸過的磅礴能量。
“唯想做什麽？”魏津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唯的動作，身體緊繃，像是支蓄勢待發的箭。
陸清清咽了咽口水，沒有接茬，同樣註視著唯的一舉一動。
在小一徹底消失後，唯並沒有收回自她手中投下的藍色光網，他定格在原地。
許久過後，唯回頭看向陸清清，像是在確認她的位置是否安全，兩人明明相隔甚遠，陸清清卻敏銳地感知到他那抹別樣的情緒，悲傷又欣慰，沈重又輕快。
她想起寺廟裏垂眸註視著信徒，目露悲憫的神像，但唯顯然多了些別的東西，猶如良夜中溫柔繾綣的晚風，輕輕將一片落葉托舉到它的歸處。
她猛然明白了唯的用意。
藍色的光芒驀地盛大璀璨，陸清清和魏津視野被藍光充斥，瞬間失去唯的身影。魏津緊緊閉上眼罵了一聲，陸清清背轉過身，眼見著藍色光網如陣疾風吹向四野。
遠處的青山都被它覆蓋，那該是怎樣磅礴的能量，即使陸清清感知不到，也被深深震撼，她呆怔之際手中驀地一輕，回身時魏津的身影已經有大半融沒進藍光中。
“魏津——！”陸清清頂著鋪天蓋地的藍光追去，眼球被刺痛，眨個眼的功夫淚水奪眶而出。
她清楚知曉魏津的爆發力有多驚人，想到擡手召回屠龍寶刀時已然覺得來不及，待手指上多了枚戒指的時候，遲遲不敢將它變換回刀形，生怕看見上面沾染了血跡。
腳下土地開始震動，陸清清跌坐在地上，臉上神色荒謬的與小一剛才如出一轍。
她聽見近處樹木倒塌，遠處群山崩裂的震耳轟鳴，視線與聽力都被遮蓋剝奪。
唯大抵是在用小一的能量作引子，或是利用那枚殘片的特性，想吞並腹地的所有能量，那樣的話會無限接近於魏津所說的恢覆完整嗎？
“魏津！”陸清清扯著嗓子又喊了一聲，身側忽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幸好這片樹林早被魏津挖成空地，但凡有個樹樁魏津都得摔得不輕，他仰面跌落在松軟的泥土上，也疼得齜牙咧嘴，狠狠拍落陸清清伸過來要攙他的手，“你他媽幹什麽？！”
陸清清剛想開口，突然察覺到異樣，她迅速回身背對著光源，距離不算遠的低矮處出現一道黑色裂口，濃郁的滾滾黑霧正從那裏冒出來。
是湖泊的位置！
“老魏快看那兒！”陸清清顧不上許多，拍著魏津的肩膀指向身後。
魏津再次拍掉陸清清的手，強撐著支起身體，瞇起眼看了半天，“我眼睛是不是被晃瞎了，那邊怎麽了？”
陸清清：“湖裏有黑霧冒出來。”
“唯搞的鬼？”魏津啐了一口，吐出口血沫。
陸清清撇下魏津站起身，朝那邊跑了幾步，發現從黑色裂口中湧出的不止是黑霧，還有人形的黑霧人，手上都拿著家夥。
“好像是真挺好的人！”陸清清在聲勢浩大的天崩地裂中大喊，不確定相隔幾步遠魏津有沒有聽見。
魏津不負所望，是真的沒聽見，也看不清陸清清的表情，只模糊看見陸清清好像在急切地朝他揮舞手臂，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怒氣沖沖地大叫：“你說什麽？！”
“我說！真挺好的人好像來了！”陸清清雙手放在嘴前面擴音，就差懟在魏津耳朵上喊。
“刀給我。”魏津朝他伸出手，她忽然瞧見魏津滿是泥土的手上有血跡。
陸清清下意識將手背到身後，“你還想幹嘛？！”
“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周圍！”魏津看樣子傷得不重，聲音中氣十足，“他明顯是在吸收這裏的能量！這裏是哪裏啊姐姐？是腹地，是他老家！趕緊把刀給我！”
陸清清後退半步，給了魏津無聲的答案。
“你瘋了？！”魏津向來懶得睜開似的眼睛瞪得滴流圓，“我問了你那麽多次，你不是也同意殺他？！”
“是你他媽瘋了！”陸清清快要幹涸的眼淚又開始向外湧，“你還沒搞明白嗎？能量和實體完整是兩碼事！你說小一為什麽會碎裂？因為他的實體無法承載那麽多能量！”
魏津氣得發瘋，“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唯根本就是在自殺！”陸清清用盡畢生力氣吼出這句話，“創世神的實體散落在彼世各處，他不收集那些殘片根本無法達到真正意義上的完整！這裏有的只是能量，和小一那樣的殘片碎末！”
唯的軀體即使比小一完整得多，但仍然殘缺，他根本無法承載腹地中儲存的所有能量，他會和小一落得一樣粉身碎骨的下場，至於被他強行收入體內的能量該如何消解，陸清清不得而知。
魏津腦子這才轉過來彎，登時就崩潰了，“你怎麽不早說？！”
“我……”陸清清嗓音嘶啞t，答不上來。
她應該早就知道，在唯填鴨似的餵小一能量時就該知道，或許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連自己都騙過去，卑劣地抱著那點僥幸度日。
魏津又啐了口，陸清清隱約看見他好像吐出顆帶著血的牙齒，他面不改色地問：“那現在怎麽辦？”
“真挺好找過來的也太快了！”陸清清胡亂抹掉臉上鹹澀的淚水，“唯需要時間，我們必須給他爭取足夠的時間！”
她說完就向石階的方向跑去，與身後足以蓋過夕陽光輝的藍色光芒背道而馳。
魏津視線沒有恢覆，只能勉強看見陸清清提著刀向湖泊跑，他咒罵一聲趕緊跟上，又突然頓住腳步，咬牙朝身後喊道：“對不住了兄弟！我豁了命也會替你保護好清清！”
沒有人回答他，也不知道唯有沒有聽見。
魏津擦去唇角的血跡，朝著湖泊飛奔而去。
這群黑霧人來勢洶洶，陸清清跑到近處在黑霧人群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形，和當時來她家門口帶走大主教的那個黑霧人很像。
為首的黑霧人是個短發女性，穿著幹練的職業裝，正仰頭尋找確定光源位置。
“滾回去！”陸清清右手提著刀，孤身面對眾黑霧人，沒有半點膽怯。
女人只淡淡地瞥她一眼，擡手點了點石階上方，“那裏，動作要快。”
當即就有黑霧人試圖從陸清清身邊掠過，她反應並不算快，但這幾日力氣突飛猛進，掄刀的速度倒也看得過去，刀刃迎著黑霧人而去，那個黑霧人不知道有什麽依仗，竟然不閃不避，態度輕蔑。
然而下一秒，黑霧人被攔腰斬斷，劈成兩段，上半身還沒落地就在空中散盡。
女人泰然自若的臉上出現裂痕，終於肯正眼瞧陸清清，危險地瞇起眼睛，“陸清清，看來你還沒長記性。”
“組長，今天終於見到你真人了。”陸清清從聲音聽出這個女人就是當時給她打過好幾通電話，在電話裏威逼利誘她的調查組組長，慘無血色的小臉上堆起抹譏笑，“和我想象的一樣醜陋。”
女人並不在意陸清清對她外貌的評價，冷笑一聲，將目光放在她手中的刀上，“你得到把不錯的武器，看來是被不知好歹的業主加工過。”
陸清清倒是很樂意與她攀談拖延時間，“哦？這我還真不知道，以為是真挺好商城直售的呢。”
“放心，我們還有機會詳談。”女人咧開嘴，露出猩紅的口腔，“不過到時，你在我面前估計已經站不起來了。”
陸清清緊了緊刀柄，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殺氣不減分毫。
“我和陸小姐說話，你們在這兒傻站著聽什麽熱鬧？”女人斜睨著身側的眾黑霧人，“立刻去全力阻止他。”
陸清清粗略估計了一下，這些黑霧人有三十多個，且已經見識到她手裏那把刀的厲害，不會再掉以輕心，要是以那個能隨手控制住大主教的黑霧人戰力為平均值，她恐怕拖延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栽在組長手裏。
“清清，蹲下！”
陸清清在多日磨練下，成功做到動作比腦子快，立刻矮身蹲下。
一張爆炸卡精準地在黑霧人中炸開，卻並沒有預想中的殺傷力，被炸翻在地的黑霧人立刻從地上爬起來，烏泱泱地往陸清清這邊湧。
特殊卡片能用了？
陸清清心頭一喜，隨即想到當時走廊上的黑霧人被大主教洞穿心口也能快速恢覆，即使特殊卡片能正常使用恐怕效果也大打折扣，至於包裏的道具就算有時間拿出來，想必同樣收效甚微，看來她手裏的屠龍寶刀確實是被高玩改造過的。
眼見著黑霧人要奔到眼前，陸清清毫無章法的動作大開大合，拿出砍樹的架勢，輪著刀就劈向人群，幸好屠龍寶刀的餘威尚在，黑霧人紛紛避讓，生怕被剮蹭到。
魏津跑到近處，控制得更加精準，卡片都是陸清清從湖中怪物那白拿來的，魏津灑爆炸卡跟魏少灑錢一樣毫不心疼，陸清清砍東他就炸西，兩個人暫時竟真把場面控制住。
組長盯著漫山遍野的藍光是真急了，連聲調都變了，“一群廢物！她一點身手都沒有，你們怕什麽！攔不住上面那位你們早晚都是死！”
遠處群山不見蹤影，崩裂聲也消失了，地面震動的幅度卻越來越大，這對陸清清和魏津來說極為不利，沒一會兒兩人寡不敵眾，就節節敗退，被逼到石階邊緣。
魏津卡也用光了，剩下的都是些千奇百怪，沒有殺傷力的卡片，幹脆赤手空拳沖進人堆裏，借著沖力倒是放倒幾個，然而吃了他一記重拳的黑霧人毫發無損，馬上就能爬起來繼續加入戰鬥。
幸好陸清清黑霧化的手臂與黑霧人一樣能快速愈合，可身上是真挨了幾下悶棍，疼得喘氣都發顫，手上動作不敢有絲毫停頓，甚至舞得越來越順暢，成功砍到好幾個黑霧人。
“老魏！”陸清清感知到力氣快要耗盡，見魏津臉上也掛了彩，“拿刀！”
魏津猶豫了零點零一秒，畢竟陸清清拿著刀即使傷不到人，也足夠自保，可不知道唯還需要多久，他拿著刀削弱黑霧人戰力才是最優解，當即掀翻了眼前兩個黑霧人，接過陸清清手中的刀。
“註意安全。”
魏津拿到刀後改攻為守，將陸清清護在身後。
他的力氣和反應速度都高出陸清清一大截，雖然不習慣用刀，但戰力明顯節節攀升。
石階修得不寬，黑霧人到底不是神仙，沒有飛天遁地的本事，想上去還是要走石階，守住一時半刻不成問題。
“你撐一會兒！”陸清清撂下話扭頭就往石階上跑。
魏津以為她是去找地方躲起來，讓自己能夠專心應敵，不用顧慮她，便沒有多問，動作利落，砍瓜切菜似的面對蠢蠢欲動，屢次要從他身側趁機登上石階的黑霧人。
即使已經成功剝奪了幾個黑霧人的行動能力，局面於魏津而言仍是雙拳難敵四手，約莫七八分鐘後便傷痕累累，他左臂被條詭異的鞭子咬上，扯落了大片皮肉，教一個身手矯健的黑霧人率先踏上石階。
像潰於蟻穴的堤壩，越來越多的黑霧人成功沖破防線，魏津也從還能勉強招架，到單方面挨打，鮮血染紅了襯衫。
出乎意料的是，黑霧人群後方忽然傳來慘叫。
魏津抽空掃了一眼，那道如怪物巨口的黑色裂口旁，竟然爬出來好幾個四肢著地，快速爬行的湖中怪物，他們抓住後方幾個黑霧人的腳踝，不顧密集如雨點般砸在身上的攻擊，硬生生拖拽著黑霧人一起跌落進湖心裂口。
魏津第一次感受到某種直砸天靈蓋的沖擊，他眼眶發熱，硬是透支體力強撐了一陣，在他瀕臨倒下的前一秒，想放棄抵抗回身看看黑霧人跑到了哪裏，頭頂忽然傳來陸清清的喊聲。
“老魏！還活著吧？”
魏津就地一滾，躲過幾處致命攻擊，也完全讓出了石階的位置。
他趴在地上仰頭查看，只見石階最高處一臺東拼西湊而成的挖掘機緩緩駛下石階，唯最初大概是真的以為陸清清要填湖，做出的挖掘機履帶可以攀上爬下。
陸清清每天伐木閑得無聊，找魏津學過幾天如何操作挖掘機，她人聰明學得快上手快，但在她精準地一鏟子撥飛三個黑霧人的時候，魏津還是由衷讚嘆出聲，“清清牛逼！”
他仰面躺在地上，看著組長氣得扭曲的黑霧臉放肆大笑，黑霧人急於攻上石階，誰也功夫搭理他，放任他瘋瘋癲癲地大笑。
“你們他媽到底在這裏做了什麽？！”組長全無形象地跺著高跟鞋爆粗口，“瘋子！都是瘋子！”
兩人竭盡所能地拖延了三十幾個人近二十分鐘，陸清清堅持全神貫註地操作著挖掘機，車門忽然被個躲在她視野盲區竄上來的黑霧人扯落，鐵板叮叮當當地滾下石階，她也被人薅著頭發從駕駛室中扯出來。
黑霧人兇神惡煞，面目猙獰地將陸清清按在石階上，手中泛著詭異紅光的指虎直奔著她面門砸下，陸清清已然脫力，癱軟在地上，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已經讓她對硌在腰上的石階忽略不計。
她下意識閉上眼，預料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將她頭皮抓得生疼的力道陡然一松。
“清清。”唯的聲音近在咫尺，明明虛弱不堪卻溫軟動人，“真厲害t。”
她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眼皮還沒完全睜開，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來。
唯周身泛著柔和的光暈，襯得本就線條柔和的五官愈發溫潤，比起天神，此刻更像神前最虔誠的信徒。
陸清清看見他腰腹上有一道貫穿傷，回想起來好像從沒見過唯受傷。
她頭腦昏漲，傻楞楞地說：“你的血是紅色的。”
“是啊。”唯笑起來，眼底不再是藏有暗流的海面，清淺赤誠。
陸清清覺得唯好像越來越虛幻，像是一觸即碎的夢境，想擡手摸摸他的臉，卻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慢慢俯下身，捧起陸清清的一綹頭發，在發梢處落下一枚輕柔又足夠虔誠的吻。
“清清，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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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剛才兩人對話被打斷, 陸清清也沒讓唯把話題岔過去，“你還是沒告訴我，為什麽今天忽然肯跟我說這些了。”
“摧毀副本裏的核, 對你們玩家來說是九死一生吧？”唯意味不明地問。
陸清清點了點頭，“是的, 不知道哪兒來了一批這麽剛的玩家。”
唯：“夏予他們回去後, 玩家賬號應該解封了？”
陸清清：“……”
唯最後拍拍陸清清的頭, 也跟著去看魏津的挖樹進度了。
接下來的幾天，陸清清猜到了唯的目的是想把小一“撐死”, 索性提著屠龍寶刀去樹林裏砍樹。
她力氣小, 但在高價道具加持下, 剛上手便能將刀掄起來入木三分，每天強忍著手臂酸痛，權當與道具磨合。
於是她跟魏津一個砍樹，一個挖樹，唯成了最閑的人, 負責給兩人送飯送水，每天給陸清清按摩, 放松肌肉。
期間湖中怪物沒再找過陸清清, 她去湖邊蹲守也沒等到怪物出現，只能得空一點點從唯嘴裏摳線索，仍然沒有找到她想要的萬全辦法。
隨著小一跟田裏麥子似的迎風見長，陸清清越來越焦躁, 魏津不止一次跑來試探過她的想法有沒有動搖, 陸清清給出的答案依舊堅定, 每每入睡前輾轉反側的時間卻越來越長。
魏津將經理的話原封不動地轉告她——一定不能讓他恢覆完整，在那之前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殺死他。
陸清清明白經理的意思, 一旦唯再次成為故事裏的創世神，他將擁有絕對高於所有人類的力量，只要他想繼續從現世獲取能量，玩家再想將彼世從現實拔除難於登天。
在一次魏津挖樹中場休息的時候，他趁著唯不在，又找到陸清清。
陸清清對魏津說：“殺死唯，不代表我們就能終止兩個世界的重合，只是在削弱彼世的力量與隱患，何況目前唯並沒有恢覆的跡象。”
“那他為什麽要用能量把小一撐爆？”魏津問，“總不會是讓真挺好發現bug，完善造神計劃吧？所以肯定有其他用途，而且小一不也是唯的殘片，他是不是想通過這種方式，把小一吞並吸收了？”
陸清清活動活動胳膊，黑霧已經完全占據了她的整條手臂，比起以往似乎粗壯緊實了點，不知道是不是她整日掄刀砍樹的功勞。
“你也說了小一是殘片，就算唯把小一吃了，距離完整還差十萬八千裏呢吧？”
魏津撓了撓絡腮胡後面的下巴，“可小一體內那麽多能量，他吃了也能增益不少吧？誒，你說小一像不像只小豬，我們做苦力負責給小一餵飼料，唯老爺就等著宰豬吃掉的那天。”
陸清清：“……小一也挺慘的。”
“是吧。”魏津附和，“這孩子自打出生就在這裏，有意識後還不停被媽媽殺死，三觀扭t曲點也正常。”
陸清清話鋒一轉：“感性上來說是這樣，客觀來看他不是個獨立的個體，沒準是創世神的一根頭發絲。”
“也可能是頭皮屑。”魏津惡趣味地猜測。
陸清清：“閉嘴。”
魏津不死心地問：“說實話，我對唯真下不去手，而且要啥時候下手啊？我感覺不用等他恢覆完整，咱倆會先餓死，或者過勞死。”
這時看起來可以送去讀小學了的小一蹦蹦跳跳地找過來，兩人被迫終止了話題。
變故發生在三天後，陸清清和魏津即將面臨彈盡糧絕，唯似乎感知到什麽，這天他和小一都守在快禿了一半的樹林裏。
不知道為什麽，小一越來越依賴陸清清，對魏津一直不冷不熱，更別說唯了，簡直就是深惡痛絕，可又不能把他怎麽樣，只能一口一個“怪物”地叫著洩憤。
陸清清這邊進步飛快，練就了三刀砍倒一棵樹的本領，她瞥了眼把氣氛降到冰點的唯和小一，朝著面前的樹落下最後一刀，那棵樹伴隨著嬰兒尖聲哭泣徐徐倒下，小一殷勤地要來給她擦汗時，忽然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陸清清還以為他被絆倒了，剛放下刀想上前查看，忽然發現小一的小腿出現潰散。
這變化毫無預兆，在陸清清預想中，小一作為容器達到上限前該有些異常反應，然而事實是容器的破裂只在一瞬間。
小一有血有肉的雙腿像是被鋒利細密的金屬網格切割成無數碎塊，他茫然無措地跪在地上，神情恐慌，朝著陸清清無意義地求救。
“媽媽，媽媽救救我。”
他的啜泣聲如湖水層層擴散開的波紋，樹林中已經麻木疲憊的嬰兒啼哭聲再次響起，甚至感染到更遠處的山林。
陸清清並不喜歡小一，但還是感受到某種微妙的刺痛，強迫自己把雙腿釘在原地不動。
唯迅速來到小一身後，將手按在小一頭頂，在唯還是個胸針的時候，陸清清和魏津便見過他探測物質時張開的藍色網格，現在那片相同的藍光將小一完全籠罩，在小一身體上游走。
魏津用最快的速度從挖掘機上跳下來，連滾帶爬地朝陸清清沖來，他匆忙瞟了眼唯的動作，用氣音隱晦地說：“我沒猜錯吧，現在怎麽辦？”
魏津沒有證據表明唯正在恢覆完整，就像陸清清現在同樣沒有證據反駁魏津的猜測。
她設想過無數次現在的情況，找不到說服自己與魏津的理由，輕輕吐出一個字：“等。”
小一像是正在被格式化的文件，粉碎為成千上萬數億片之多，體內流出惡心的黑色黏液。
看藍色光網中那些細碎如塵埃的碎片走向，無疑是湧進了唯的體內，正在被唯吸收。
陸清清緊張不已，甚至覺得魂兒都在體內顫栗，早已過速的心率讓她胸腔脹痛。
唯面無表情，垂眸專註於緩緩消散的小一，沒有冷漠或欣喜，搭著他精致到不似真人的皮囊，與陸清清初見時那絲若隱若現的神性愈發張揚，即使他蒼白的皮膚漸漸有了血色，卻讓陸清清覺得愈發遙不可及。
直到小一完全潰散，只留下灘黑色液體緩慢地滲入土中，唯轉過身，對陸清清說：“站遠點，到石板路上去。”
陸清清和魏津對視一眼，還是依言退到了百米開外的石板路上。
陸清清不知道唯究竟吸收了小一的多少能量，她估算過，十幾天下來，她和魏津砍的樹加起來快要上千棵，按照遠處山林時不時出現的斑禿換算成副本等級來看，那是她從未接觸過的磅礴能量。
“唯想做什麽？”魏津一瞬不瞬地緊盯著唯的動作，身體緊繃，像是支蓄勢待發的箭。
陸清清咽了咽口水，沒有接茬，同樣註視著唯的一舉一動。
在小一徹底消失後，唯並沒有收回自她手中投下的藍色光網，他定格在原地。
許久過後，唯回頭看向陸清清，像是在確認她的位置是否安全，兩人明明相隔甚遠，陸清清卻敏銳地感知到他那抹別樣的情緒，悲傷又欣慰，沈重又輕快。
她想起寺廟裏垂眸註視著信徒，目露悲憫的神像，但唯顯然多了些別的東西，猶如良夜中溫柔繾綣的晚風，輕輕將一片落葉托舉到它的歸處。
她猛然明白了唯的用意。
藍色的光芒驀地盛大璀璨，陸清清和魏津視野被藍光充斥，瞬間失去唯的身影。魏津緊緊閉上眼罵了一聲，陸清清背轉過身，眼見著藍色光網如陣疾風吹向四野。
遠處的青山都被它覆蓋，那該是怎樣磅礴的能量，即使陸清清感知不到，也被深深震撼，她呆怔之際手中驀地一輕，回身時魏津的身影已經有大半融沒進藍光中。
“魏津——！”陸清清頂著鋪天蓋地的藍光追去，眼球被刺痛，眨個眼的功夫淚水奪眶而出。
她清楚知曉魏津的爆發力有多驚人，想到擡手召回屠龍寶刀時已然覺得來不及，待手指上多了枚戒指的時候，遲遲不敢將它變換回刀形，生怕看見上面沾染了血跡。
腳下土地開始震動，陸清清跌坐在地上，臉上神色荒謬的與小一剛才如出一轍。
她聽見近處樹木倒塌，遠處群山崩裂的震耳轟鳴，視線與聽力都被遮蓋剝奪。
唯大抵是在用小一的能量作引子，或是利用那枚殘片的特性，想吞並腹地的所有能量，那樣的話會無限接近於魏津所說的恢覆完整嗎？
“魏津！”陸清清扯著嗓子又喊了一聲，身側忽然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響。
幸好這片樹林早被魏津挖成空地，但凡有個樹樁魏津都得摔得不輕，他仰面跌落在松軟的泥土上，也疼得齜牙咧嘴，狠狠拍落陸清清伸過來要攙他的手，“你他媽幹什麽？！”
陸清清剛想開口，突然察覺到異樣，她迅速回身背對著光源，距離不算遠的低矮處出現一道黑色裂口，濃郁的滾滾黑霧正從那裏冒出來。
是湖泊的位置！
“老魏快看那兒！”陸清清顧不上許多，拍著魏津的肩膀指向身後。
魏津再次拍掉陸清清的手，強撐著支起身體，瞇起眼看了半天，“我眼睛是不是被晃瞎了，那邊怎麽了？”
陸清清：“湖裏有黑霧冒出來。”
“唯搞的鬼？”魏津啐了一口，吐出口血沫。
陸清清撇下魏津站起身，朝那邊跑了幾步，發現從黑色裂口中湧出的不止是黑霧，還有人形的黑霧人，手上都拿著家夥。
“好像是真挺好的人！”陸清清在聲勢浩大的天崩地裂中大喊，不確定相隔幾步遠魏津有沒有聽見。
魏津不負所望，是真的沒聽見，也看不清陸清清的表情，只模糊看見陸清清好像在急切地朝他揮舞手臂，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怒氣沖沖地大叫：“你說什麽？！”
“我說！真挺好的人好像來了！”陸清清雙手放在嘴前面擴音，就差懟在魏津耳朵上喊。
“刀給我。”魏津朝他伸出手，她忽然瞧見魏津滿是泥土的手上有血跡。
陸清清下意識將手背到身後，“你還想幹嘛？！”
“你自己看看！你看看你周圍！”魏津看樣子傷得不重，聲音中氣十足，“他明顯是在吸收這裏的能量！這裏是哪裏啊姐姐？是腹地，是他老家！趕緊把刀給我！”
陸清清後退半步，給了魏津無聲的答案。
“你瘋了？！”魏津向來懶得睜開似的眼睛瞪得滴流圓，“我問了你那麽多次，你不是也同意殺他？！”
“是你他媽瘋了！”陸清清快要幹涸的眼淚又開始向外湧，“你還沒搞明白嗎？能量和實體完整是兩碼事！你說小一為什麽會碎裂？因為他的實體無法承載那麽多能量！”
魏津氣得發瘋，“所以呢？你想說什麽？！”
“唯根本就是在自殺！”陸清清用盡畢生力氣吼出這句話，“創世神的實體散落在彼世各處，他不收集那些殘片根本無法達到真正意義上的完整！這裏有的只是能量，和小一那樣的殘片碎末！”
唯的軀體即使比小一完整得多，但仍然殘缺，他根本無法承載腹地中儲存的所有能量，他會和小一落得一樣粉身碎骨的下場，至於被他強行收入體內的能量該如何消解，陸清清不得而知。
魏津腦子這才轉過來彎，登時就崩潰了，“你怎麽不早說？！”
“我……”陸清清嗓音嘶啞t，答不上來。
她應該早就知道，在唯填鴨似的餵小一能量時就該知道，或許是在揣著明白裝糊塗，連自己都騙過去，卑劣地抱著那點僥幸度日。
魏津又啐了口，陸清清隱約看見他好像吐出顆帶著血的牙齒，他面不改色地問：“那現在怎麽辦？”
“真挺好找過來的也太快了！”陸清清胡亂抹掉臉上鹹澀的淚水，“唯需要時間，我們必須給他爭取足夠的時間！”
她說完就向石階的方向跑去，與身後足以蓋過夕陽光輝的藍色光芒背道而馳。
魏津視線沒有恢覆，只能勉強看見陸清清提著刀向湖泊跑，他咒罵一聲趕緊跟上，又突然頓住腳步，咬牙朝身後喊道：“對不住了兄弟！我豁了命也會替你保護好清清！”
沒有人回答他，也不知道唯有沒有聽見。
魏津擦去唇角的血跡，朝著湖泊飛奔而去。
這群黑霧人來勢洶洶，陸清清跑到近處在黑霧人群中捕捉到一個熟悉的身形，和當時來她家門口帶走大主教的那個黑霧人很像。
為首的黑霧人是個短發女性，穿著幹練的職業裝，正仰頭尋找確定光源位置。
“滾回去！”陸清清右手提著刀，孤身面對眾黑霧人，沒有半點膽怯。
女人只淡淡地瞥她一眼，擡手點了點石階上方，“那裏，動作要快。”
當即就有黑霧人試圖從陸清清身邊掠過，她反應並不算快，但這幾日力氣突飛猛進，掄刀的速度倒也看得過去，刀刃迎著黑霧人而去，那個黑霧人不知道有什麽依仗，竟然不閃不避，態度輕蔑。
然而下一秒，黑霧人被攔腰斬斷，劈成兩段，上半身還沒落地就在空中散盡。
女人泰然自若的臉上出現裂痕，終於肯正眼瞧陸清清，危險地瞇起眼睛，“陸清清，看來你還沒長記性。”
“組長，今天終於見到你真人了。”陸清清從聲音聽出這個女人就是當時給她打過好幾通電話，在電話裏威逼利誘她的調查組組長，慘無血色的小臉上堆起抹譏笑，“和我想象的一樣醜陋。”
女人並不在意陸清清對她外貌的評價，冷笑一聲，將目光放在她手中的刀上，“你得到把不錯的武器，看來是被不知好歹的業主加工過。”
陸清清倒是很樂意與她攀談拖延時間，“哦？這我還真不知道，以為是真挺好商城直售的呢。”
“放心，我們還有機會詳談。”女人咧開嘴，露出猩紅的口腔，“不過到時，你在我面前估計已經站不起來了。”
陸清清緊了緊刀柄，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殺氣不減分毫。
“我和陸小姐說話，你們在這兒傻站著聽什麽熱鬧？”女人斜睨著身側的眾黑霧人，“立刻去全力阻止他。”
陸清清粗略估計了一下，這些黑霧人有三十多個，且已經見識到她手裏那把刀的厲害，不會再掉以輕心，要是以那個能隨手控制住大主教的黑霧人戰力為平均值，她恐怕拖延不了多長時間，就會栽在組長手裏。
“清清，蹲下！”
陸清清在多日磨練下，成功做到動作比腦子快，立刻矮身蹲下。
一張爆炸卡精準地在黑霧人中炸開，卻並沒有預想中的殺傷力，被炸翻在地的黑霧人立刻從地上爬起來，烏泱泱地往陸清清這邊湧。
特殊卡片能用了？
陸清清心頭一喜，隨即想到當時走廊上的黑霧人被大主教洞穿心口也能快速恢覆，即使特殊卡片能正常使用恐怕效果也大打折扣，至於包裏的道具就算有時間拿出來，想必同樣收效甚微，看來她手裏的屠龍寶刀確實是被高玩改造過的。
眼見著黑霧人要奔到眼前，陸清清毫無章法的動作大開大合，拿出砍樹的架勢，輪著刀就劈向人群，幸好屠龍寶刀的餘威尚在，黑霧人紛紛避讓，生怕被剮蹭到。
魏津跑到近處，控制得更加精準，卡片都是陸清清從湖中怪物那白拿來的，魏津灑爆炸卡跟魏少灑錢一樣毫不心疼，陸清清砍東他就炸西，兩個人暫時竟真把場面控制住。
組長盯著漫山遍野的藍光是真急了，連聲調都變了，“一群廢物！她一點身手都沒有，你們怕什麽！攔不住上面那位你們早晚都是死！”
遠處群山不見蹤影，崩裂聲也消失了，地面震動的幅度卻越來越大，這對陸清清和魏津來說極為不利，沒一會兒兩人寡不敵眾，就節節敗退，被逼到石階邊緣。
魏津卡也用光了，剩下的都是些千奇百怪，沒有殺傷力的卡片，幹脆赤手空拳沖進人堆裏，借著沖力倒是放倒幾個，然而吃了他一記重拳的黑霧人毫發無損，馬上就能爬起來繼續加入戰鬥。
幸好陸清清黑霧化的手臂與黑霧人一樣能快速愈合，可身上是真挨了幾下悶棍，疼得喘氣都發顫，手上動作不敢有絲毫停頓，甚至舞得越來越順暢，成功砍到好幾個黑霧人。
“老魏！”陸清清感知到力氣快要耗盡，見魏津臉上也掛了彩，“拿刀！”
魏津猶豫了零點零一秒，畢竟陸清清拿著刀即使傷不到人，也足夠自保，可不知道唯還需要多久，他拿著刀削弱黑霧人戰力才是最優解，當即掀翻了眼前兩個黑霧人，接過陸清清手中的刀。
“註意安全。”
魏津拿到刀後改攻為守，將陸清清護在身後。
他的力氣和反應速度都高出陸清清一大截，雖然不習慣用刀，但戰力明顯節節攀升。
石階修得不寬，黑霧人到底不是神仙，沒有飛天遁地的本事，想上去還是要走石階，守住一時半刻不成問題。
“你撐一會兒！”陸清清撂下話扭頭就往石階上跑。
魏津以為她是去找地方躲起來，讓自己能夠專心應敵，不用顧慮她，便沒有多問，動作利落，砍瓜切菜似的面對蠢蠢欲動，屢次要從他身側趁機登上石階的黑霧人。
即使已經成功剝奪了幾個黑霧人的行動能力，局面於魏津而言仍是雙拳難敵四手，約莫七八分鐘後便傷痕累累，他左臂被條詭異的鞭子咬上，扯落了大片皮肉，教一個身手矯健的黑霧人率先踏上石階。
像潰於蟻穴的堤壩，越來越多的黑霧人成功沖破防線，魏津也從還能勉強招架，到單方面挨打，鮮血染紅了襯衫。
出乎意料的是，黑霧人群後方忽然傳來慘叫。
魏津抽空掃了一眼，那道如怪物巨口的黑色裂口旁，竟然爬出來好幾個四肢著地，快速爬行的湖中怪物，他們抓住後方幾個黑霧人的腳踝，不顧密集如雨點般砸在身上的攻擊，硬生生拖拽著黑霧人一起跌落進湖心裂口。
魏津第一次感受到某種直砸天靈蓋的沖擊，他眼眶發熱，硬是透支體力強撐了一陣，在他瀕臨倒下的前一秒，想放棄抵抗回身看看黑霧人跑到了哪裏，頭頂忽然傳來陸清清的喊聲。
“老魏！還活著吧？”
魏津就地一滾，躲過幾處致命攻擊，也完全讓出了石階的位置。
他趴在地上仰頭查看，只見石階最高處一臺東拼西湊而成的挖掘機緩緩駛下石階，唯最初大概是真的以為陸清清要填湖，做出的挖掘機履帶可以攀上爬下。
陸清清每天伐木閑得無聊，找魏津學過幾天如何操作挖掘機，她人聰明學得快上手快，但在她精準地一鏟子撥飛三個黑霧人的時候，魏津還是由衷讚嘆出聲，“清清牛逼！”
他仰面躺在地上，看著組長氣得扭曲的黑霧臉放肆大笑，黑霧人急於攻上石階，誰也功夫搭理他，放任他瘋瘋癲癲地大笑。
“你們他媽到底在這裏做了什麽？！”組長全無形象地跺著高跟鞋爆粗口，“瘋子！都是瘋子！”
兩人竭盡所能地拖延了三十幾個人近二十分鐘，陸清清堅持全神貫註地操作著挖掘機，車門忽然被個躲在她視野盲區竄上來的黑霧人扯落，鐵板叮叮當當地滾下石階，她也被人薅著頭發從駕駛室中扯出來。
黑霧人兇神惡煞，面目猙獰地將陸清清按在石階上，手中泛著詭異紅光的指虎直奔著她面門砸下，陸清清已然脫力，癱軟在地上，身體各處傳來的劇痛已經讓她對硌在腰上的石階忽略不計。
她下意識閉上眼，預料之中的疼痛沒有來臨，將她頭皮抓得生疼的力道陡然一松。
“清清。”唯的聲音近在咫尺，明明虛弱不堪卻溫軟動人，“真厲害t。”
她顫顫巍巍地睜開眼，眼皮還沒完全睜開，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下來。
唯周身泛著柔和的光暈，襯得本就線條柔和的五官愈發溫潤，比起天神，此刻更像神前最虔誠的信徒。
陸清清看見他腰腹上有一道貫穿傷，回想起來好像從沒見過唯受傷。
她頭腦昏漲，傻楞楞地說：“你的血是紅色的。”
“是啊。”唯笑起來，眼底不再是藏有暗流的海面，清淺赤誠。
陸清清覺得唯好像越來越虛幻，像是一觸即碎的夢境，想擡手摸摸他的臉，卻連動動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他慢慢俯下身，捧起陸清清的一綹頭發，在發梢處落下一枚輕柔又足夠虔誠的吻。
“清清，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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