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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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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塊石頭

陸清清是被聲響嚇醒的, 她瞬間從地毯上彈坐起來,睜開眼就看見小一臉著地趴在嬰兒床下,然後又若無其事地爬起來, 踉踉蹌蹌地朝她跑過來。

陸清清沒睡多久,腦子發懵, 被窗外陽光晃了下眼, 實在不習慣一覺醒來外面夕陽西下。

“媽媽, 媽媽在幹什麽呢?”

陸清清迷迷糊糊地任由小一環住自己的脖子,下意識抱住他, “啊……我剛起床啊。”

小一搖搖頭, “樓下的媽媽在做什麽呢?”

陸清清豎起耳朵, 沒聽見樓下有聲響,倒是有急匆匆上樓的聲音,她輕輕推開小一的雙臂,唯剛好跑上來,關切地問:“清清, 剛才什麽聲音?”

“小一從床上摔下來了。”陸清清揉揉還有些沈重的眼皮,“他頭錘的聲音吧, 你們在樓下幹嘛呢?”

唯歉然地問:“把你吵醒了嗎?”

“沒。”陸清清說, “小一聽見了問我。”

唯盛著汪春水似的眼睛,在看向小一時忽然就春寒料峭了,小一更是怨毒地盯著他,兩張相似度極高的臉對視半天, 唯冷聲說:“你還在長身體, 回去繼續睡覺。”

“我不睡了。”小一表情陰森。

唯語聲中常沁著的溫和蕩然無存, 漠然地說:“等下肯定又吵著要睡覺。”

小一有點被激怒,“我都說了我不睡!”

唯冷笑道:“以後都不睡了?”

陸清清不由楞了下, 還從沒聽過唯用這種說話方式。

小一磨著乳牙,回懟:“不睡就是不睡了!”

唯邁步走向小一的嬰兒床,從身後拿下別在腰帶上的工具,開始叮叮當當的拆嬰兒床。

小一撇下陸清清,怒火中燒地跑過去質問:“你在幹什麽?!”

“不是不睡了麽。”唯頭都不擡,專心致志地拆床,“床你也用不上了。”

小一:“……”

陸清清也有點傻眼,不知道唯想幹嘛,她看著唯輕而易舉地將嬰兒床肢解,又將底部軟墊單獨區分出來,豎著靠在墻上,最後沖她溫溫柔柔地說:“既然你醒了,我就把東西拿上來。”

“什麽東西?”陸清清摸不著頭腦。

唯沒回她,兀自走下樓開始往上搬打磨光滑的木板和木條,旋轉樓梯空間受限,他搬運得不太方便,魏津無奈只好也上樓搭把手,兩人在原來小一嬰兒床所在的位置敲敲打打,攢出來張兩米長,一米二寬的標準單人木床。

至於那個有幸被單拎出來的軟墊,被唯拆開後一分為二,做了塊薄床墊與枕頭。

小一坐在陸清清旁邊托著腮膀子巴巴看了半天,臉上冷色冰雪消融,見唯最後將那張毯子鋪在床上,他手撐著地站起來,撲到床沿處短腿就要往床上跨。

唯手疾眼快一把將小一拎起來,小一在空中不住掙紮扭動,“放開我!你幹什麽?!”

“不準碰。”唯語聲冷硬。

小一雙臂在胸前環抱,“我的床我為什麽不能碰?”

“那是你的床。”唯指了指木櫃旁七零八落的嬰兒床殘骸。

小一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這是什麽?”

“她的床。”唯看向陸清清,“過來試試。”

魏津:“……就離譜。”他幫著忙活完二話不說地走下樓。

陸清清有點傻眼,“你哪兒來的材料做這些東西?”

“樹林裏木頭多得是。”唯溫聲回答。

小一後知後覺,這張木床竟然是用他弟弟妹妹做出來的?!

陸清清在唯殷切的註視下,硬著頭皮坐到床邊,拍了拍床鋪,“不錯,挺結實的。”

唯勾起唇角,拾綴起小一嬰兒床那些零散的架子,徑直往樓下走,小一怒氣沖沖地追上去,“你要把我的床拿哪兒去?!”

小一聲音顫抖已然染上哭腔,陸清清怕他又哭,驚擾湖裏的怪物t,急忙起身跟上去想要安慰。

唯冷淡地說:“想要床就閉嘴。”

小一忍了又忍,終於算是憋回去了,來到一樓監工唯給他做小床。

遠處響起挖掘機運作的轟鳴聲,沒多一會兒,休整了幾個小時的嬰兒刺耳啼哭重新響徹林間,在小木屋中也能聽到。

魏津又去挖樹了,唯和小一對此充耳不聞,一個偷工減料地搭床,一個叉著腰在旁邊氣鼓鼓地盯著。

陸清清站在一樓窗邊出神,永遠掛於天幕的夕陽給人時間凝固的錯覺,淡粉色的湖水被映得粼粼,她看了會兒,垂眼看向自己搭在窗框上的雙手,輕輕挽起一截袖管,黑霧已經蔓延至小臂三分之一處,黑霧化的進程並沒有停滯,魏津應該也發現了。

她將袖管扯回手腕,見小一仍在陰惻惻地盯著唯,便說:“我出去轉轉。”

小一對陸清清生出種詭異的喜愛與依賴,立刻就要丟下唯,朝陸清清伸出手臂。

偏偏唯又對小一與陸清清接觸有種莫名其妙的抵觸,薅著小一的後脖領強迫他留在原地,“你就在這看著。”

小一力氣小拗不過唯,兩腿胡亂踢蹬,認清自己根本碰不到唯的事實吸了吸鼻子,委屈積攢到一起,眼眶立刻就氣紅了。

屋外的湖水有了苗頭,開始翻湧。

唯擺弄著床架,不鹹不淡地說:“外面起浪,你的床會散架。”

小一:“……”

陸清清趁著一大一小鬥嘴,趕緊推門離開,從口袋裏拿出唯給她做的耳塞,想送去給魏津。

她快步走過鵝卵石小路來到岸邊,小腿忽然一痛,被什麽東西打了一下。

陸清清低頭看去,一顆小石子蹦跶幾下,藏進岸邊諸多石頭中。她向身後張望,什麽都沒有,湖面已經恢覆了平靜,就在她轉身要繼續去找魏津時,小腿又挨了一下。

陸清清迅速回頭,仍舊沒有發現,心裏有點發毛,手攥緊了帆布包背帶,忽然一條嶙峋的漆黑手臂從湖水中伸出來,五指只剩其三,指向木屋背後的方位。

什麽意思?

陸清清微微皺眉,站在原地不動。

看得出來,那條手臂有點著急,朝著木屋背後的方向用力點了點,而後縮回湖裏。

陸清清猶疑片刻,繞著湖邊朝那個方向走去,沒有東西再丟石子砸她。

木屋四面都有開窗,陸清清在湖邊繞到木屋背面一角,距離岸邊較近的湖面忽然有了動靜,她下意識看向木屋,這裏是處死角,不把頭探出窗外根本看不到這邊。

湖水的波紋向岸邊靠近,陸清清心懸著,靜靜等候。

片刻,一顆麻麻賴賴的黑色頭顱浮出水面,怪物四肢著地,緩慢地移動上岸,渾身都是坑窪,四肢纖細得如同鳥類,撐著跟麻桿似的身體,像一只碩大的竹節蟲,腹部猶如兩片下墜的羽翼。

陸清清強忍著不適,沒有後退,靜靜等候著怪物的下一步動作。

“嗬……嗬……”

怪物口不能言,停在與陸清清幾步遠的距離便不再上前,趴伏在地上艱難地昂起頭,只剩空洞的眼中汨汨流出淡粉色的湖水,滴落在身下幹燥的石頭上。

陸清清心口堵得厲害,眼眶酸澀,深吸口氣,蹲下來問:“你找我有什麽事?”

怪物僅存三根手指的左手背轉過去,顫顫巍巍地指向木屋,而後將手舉起,食指與中指交疊,比了一個叉。

陸清清盡力理解,“你想讓我除掉小一,那個孩子?”

怪物搖頭否認,身上湖水滴滴答答地落下,“嘶——”

“殺?”陸清清推測著怪物的發音。

怪物點頭,“嘶——”

陸清清臉色一點點沈下去,不是小一的話,木屋裏只剩一個人,“你想讓我殺死屋裏那個男人?”

怪物點頭的幅度更大,嘴裏不停發出“嘶嘶”聲。

“為什麽?”陸清清皺眉,發覺怪物的模樣估計給不出她詳盡的解釋,她垂下眼簾思考片刻,“我們在挖森林裏的樹,你知道嗎?”

怪物點頭又搖頭,換了五指健全的右手,指向遠處遙不可及的大片青山,再次搖頭。

陸清清臉瞬間垮下來,“那些山上的樹也是孩子,小一的弟弟妹妹?”

怪物點頭,遠處的挖掘機仍在運作,啼哭不絕於耳。

陸清清頭痛欲裂,倒不是因為哭聲,只是那片樹林尚還有希望,要加上遠處無法到達,連綿不絕的山林,別說他們三人,就是三百個人也完成不了這樣的工作量。

問題又回到原點,真挺好,或者說整個彼世為什麽要在這裏養孩子?

小一或許可以被輕易殺死,卻永遠殺不盡,且小一有被“媽媽”多次殺死的記憶,這說明他即使死亡,也會以另種陸清清所不知道的方式重新覆活,帶著記憶回到木屋。

她沒來由想到經理的一句話——想要藏一塊石頭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丟進石頭堆。

換種角度來理解的話,孩子在這裏是最為重要的存在,與其提心吊膽,日防夜防孩子出意外,遭他們這些玩家的毒手,不如將這塊至關重要的石頭打碎,分割成分子原子質子,灑他個漫山遍野,野火都燒不盡。

陸清清和怪物面面相覷,她蹲得累了,改為跪坐在地上,搓了把臉。

怪物略顯艱難地支起上半身,體態怪異,他指了指木屋,用雙手比劃出一個繈褓中的嬰兒大小,而後將右手攤平掌心朝下,對著地面一點點擡高,到和小一差不多高矮時停下。

“你的意思是,小一在長大?”陸清清問。

怪物趴回地面,用力點點頭。

陸清清說:“我也發現了,昨天我們鏟了十幾棵樹,小一好像忽然就長高了一點,這和那些枯死的樹有關?”

怪物繼續點頭,“呢——了啊——”

“能量?”陸清清撓了撓眉心,看著怪物不停點頭,生怕那條纖細的脖子支不住腦袋。

小一哭時有能量波動,身體成長與能量掛鉤並不奇怪。

陸清清一瞬間想通了許多事,那塊粉末被灑到漫山遍野的石頭如果是能量源,一棵樹就代表著千萬分之一的能量源,被他們鏟掉枯死的樹所具有的能量,則轉化到小一身上,促進小一成長。

小一那張與唯極其相似的臉。

真挺好將玩家和唯扔進無明之地後便不再理會的行為。

經理直言唯目前並不完整。

彼世向現世吞並的目的是汲取彼世自身供應不足的能量。

……

陸清清被自己逐漸成型的想法嚇到,血液瞬間凝固,遍體生寒。

創世神未嘗不是那塊被分割成千萬份的石頭,灑滿彼世,而現在,真挺好是想將這些千萬份碎末重聚,創造新的神。

一個或許能聽命於他們,為他們所用的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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