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明之地（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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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明之地（二十三）
這事陸清清都不需要動腦子, 也知道是哪對雌雄雙煞做出來的，她欲哭無淚：“魏津就算了，雪姐是怎麽答應做這事的？”@無限好文t，盡在
夏予費解地撓撓頭, “可能是想禍害無明之地的衍生體，逼得真挺好出面？”
“魏津也許這麽想。”陸清清分析道, “雪姐應該是在做實驗, 找方位。”
夏予顯然沒明白, “怎麽找方位？”
陸清清自己也無法確定這麽做到底可不可行，只能搖搖頭說：“不管了, 讓他們放手去做吧, 沒準能有什麽新發現。”
“好吧。”夏予說, “孫胖子也出門了，小代姐跟個門神似的守在一樓客廳，想等魏津回來。”
陸清清點點頭，“你腿怎麽樣？”
“行動自如，跟原裝的沒區別！”夏予樂呵呵地拍了拍大腿根。
夏予穿著長褲, 仍舊只能看見黑霧繚繞的腳踝，不知道具體向上蔓延到哪裏, 陸清清強忍住查看的沖動, 最終說：“不早了，去休息會兒吧。”
夏予依言回自己房間睡覺，陸清清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頭腦的昏沈感有所緩解。
她不知是第幾次註視著鏡中已經獲得她半數手掌的黑霧人, 忽然擡手摸向鏡面, 黑霧狀的手與血肉所築的手隔著層鏡子匯合，之前在帳篷裏, 那個極度瘋狂的想法再次占據腦海。
夏予當時問，把網線掐斷會怎麽樣？
陸清清沒有將電光石火間產生的念頭公之於眾，畢竟連瘋子都未必敢這麽做。
她拉開鏡子櫃，從第二層的隔板裏拿出把銀亮的剪刀，造型古樸，像是裁剪布料才會用到的那種，魏津將它放在這裏應該是用來剪些塑料包裝。
合上鏡子櫃後，鏡中黑霧人手裏也多了把剪刀，陸清清反手握住剪刀，將尖端對著自己，緩緩移到心口，黑霧人同步著她的動作，沒有半點遲疑。
她眨眨眼，剪刀再次上移抵在了咽喉，目光變得黯淡深沈。
夏予比喻的網線，傳輸的是生人的血肉與衍生體的黑霧，借著這條線兩者實現轉換，這種變化即使是不可逆的，卻不可能無法中斷——因為黑霧人無法死亡，但生人可以。
真挺好能夠不顧規則，隨意處置他們這些對真挺好產生威脅的玩家，弄死他們的方法多得是，大可不必將他們丟進無明之地，這座絲毫不會對玩家性命產生威脅，覆刻出來的死城。
“能量。”陸清清對著鏡子呢喃。
真挺好的目的如果和神龕上的故事一樣，是為了向現世索取能量，那很多事情都解釋得通了。
譬如她陰差陽錯在《賽博朋克》只使用過一次的被動能力[毀人不倦]，為什麽不止針對玩家，連NPC都計入其中？因為NPC同樣是真挺好的狩獵目標，借由玩家之手榨取能量。
使用能力後回饋給玩家的經驗值，可以像升級道具一樣強化能力，讓玩家成為真挺好更趁手的能量提取道具。
“清清！”
她手腕上一暖，不知被人按到哪裏，力氣陡然松了，剪刀被從手裏抽走，鏡中唯的臉上含著層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薄怒。
陸清清將目光從鏡中抽離，側頭看向唯，又在他眼中尋見點驚慌，遠比一枚小胸針所能表露出的情緒豐富得多。
“幹嘛？”陸清清明知故問。
四目相對，唯略顯粗重的喘息逐漸平穩，臉上覆雜的神情也漸漸淡去，唯獨語聲還能聽出點怒意，“你在幹嘛？”
陸清清聳聳肩，“刮胡子。”
唯：“……清清。”
陸清清實在受不住被唯用這樣濕漉漉，帶點委屈的眼神盯著，感覺自己像是遺棄寵物的混蛋飼主，連忙打斷：“好了好了！我沒想傷害自己，只是在思考。”
唯不肯信，“思考什麽要用剪刀對著自己？”
陸清清黑霧指尖敲了敲鏡面，“怎麽停止黑霧化。”
唯垂下眼簾，低低嘆了口氣。
陸清清問：“在你以前的認知裏，黑霧人會死嗎？”
唯蹙起眉頭，較高的眉骨能清晰看見眉心處攢起的小包，“萬事萬物的生命都有期限，在蜉蝣看來人類和永生相差無幾。”
“就是說黑霧人只是活得久，但也難逃一死？”陸清清直白地解讀這句話。
唯點點頭，“你不會真的在考慮用死亡來終止黑霧化吧？”
陸清清隨手指指鏡子，“不如你把裏面這位弄死，我就不用考慮把自己弄死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說完，鏡中和她同樣側著身子的黑霧版陸清清，身上霧氣上騰的速度好像加快了些。
唯微微搖晃腦袋，神色歉然，“對不起清清，我做不到，雖然看似只隔了一面鏡子，但實則是兩個空間，我沒有這樣的能力。”
“逗你玩的。”陸清清看唯當真了，整個人都透著失落，於心不忍地找補，“你上樓來找我有事？雪姐和魏津的事小夏已經告訴我了。”
唯楞了楞，“不是這事，就是想來看看你在房裏做什麽。”
“那你進來看看吧。”陸清清大方邀請唯進入臥室，將他引到窗邊的書桌前，拿起一沓紙最上面的那張，“我起初構想的兩個圓圈可能過於簡單了，黑霧方位的問題怎麽也套不進去，關於‘祂’的問題更別提了，一點思路都沒有。”
唯捏著薄薄的紙張，抿起唇不知在想什麽。
陸清清繼續說：“按小代姐說的，衍生體從接觸南北區域的黑霧留下烙印，到發生異變的時間相同，東邊快，西邊慢，我想最簡單的原因就是，同是被呈上祂辦公桌待審批的文件，有的文件離得近就在手邊，有的離得遠放在桌角，或者說這些不同區域重要程度不同，分輕重緩急。所以東邊的黑霧區可能離祂更近，是更重要的區域。”
唯低低“嗯”了一聲，沒有發表任何看法。
陸清清站得離唯近了些，擡手指著兩個圓圈下面的交接點，“所以我們更可能在這裏，因為東邊是彼世，一來祂大概率不會在現世，二來彼世無論對真挺好來說，還是祂來說，都比現世更需要嚴防死守。可這樣一來，南北黑霧區的問題有點說不通，北邊是兩個世界重合的區域，也就是被劃分為玩家的人類所在區域，把這兩個圓圈當成立體的球來看，南邊應該和西邊一樣都是現世，為什麽異變速度會相同？”
唯還是不吭聲，陸清清以為是自己說快了，轉念一想唯又不是小夏，腦子處理信息的速度高於絕大多數人類，便心虛地問：“我說得是不是不夠清楚？”
“足夠清楚。”唯撚著紙張邊緣，將紙放回原處，沒了下文。
陸清清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那你有沒有其他看法？”
“我……”唯沈吟片刻，最終只是搖搖頭，“沒有。”
陸清清失望地坐到床邊，“那我還是想想終止黑霧化的事吧。”
“不行！”唯堅定地表明態度後，語氣又放軟了些，“我不是說你想終止黑霧化不行，只是你別傷害自己。”
“我們真的會死嗎？”陸清清上半身在床上躺平，小腿垂在床邊小幅度晃悠，“我的意思是說，在生死界限模糊的無明之地，我們以為的死亡真的是死亡嗎？”
這個問題暫時得不出答案，唯問：“終止黑霧化，和你在紙上畫出的這兩個世界有關系嗎？”
“齊頭並進。”陸清清說，“我認為前者是離開這個世界的辦法，但後者更為重要，畢竟就算從這裏離開了，真挺好也不會輕易放過我們，肯定還會再起幺蛾子。”
“如果弄清了兩個世界重合的真相，之後你要做什麽？”唯聲音較往日的溫和，多了絲細微的變化。
陸清清想去細品這抹耐人尋味的變化，最終一無所獲，語調散漫地回答：“就算憑一己之力無法逆轉兩個世界的重合，也要想辦法將這些線索和信息送出去，讓更多玩家知道真相。”
唯追問：“他們知道了之後呢？”
“揭竿起義唄。”陸清清沈沈閉上眼，“從經理那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與真挺好抗爭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就算我沒成功也總會有人成功的。”
唯：“這就是你說的希望？”
“對呀。”陸清清勾了勾唇角，有些困意，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我有好幾部番還沒追完呢，游戲庫裏新買的3A大作也沒通關，這都是希望。”
唯輕笑了一聲，“很簡單純粹。”
“嘁。”陸清清不滿地咕噥一聲，“你指望t從我嘴裏聽到什麽關乎人類存亡的生死大義嗎？”
即使陸清清閉著眼看不見，唯還是誠實地搖搖頭，“沒有。”
“這就是一星半點。”陸清清越說聲越小，“還有和小夏去吃燒烤喝啤酒，吐槽工作罵領導，逛街買手辦抽盲盒……”
唯站在床邊，註視陸清清睡顏良久，沒忍心叫醒，讓她躺到枕頭上，蓋好被子再睡。好在室內溫度適宜，他掀起被子一角輕輕蓋住陸清清的肚子，目光落在陸清清放在床頭櫃的帆布包上。
陸清清神經緊繃太久，睡得不沈，隱約聽到唯離開時的關門聲，她實在太累了，眼皮都沒掀，蛄蛹幾下甩掉拖鞋鉆進被子裏，翻身調整了下姿勢繼續睡。
約莫睡了四五個小時，陸清清再睜開眼時天已經蒙蒙亮，由於睡姿太過潦草，脖子有點不舒服。
她慢吞吞地坐起來，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後脖頸，從被卷得七扭八歪的被子裏脫身想去洗漱，路過書桌時忽然頓住腳步。
桌面最上方的白紙不是她昨晚最後給唯看的那張，這張紙上只有一個規整得要借用工具才能畫出來的圓，而圓圈正中間，擺放著那枚銀亮的六芒星胸針，不知道唯是什麽時候從她包裏翻出來放上去的。
陸清清遲遲沒有上手收回那枚胸針，剛睡醒腦子還處於宕機狀態，盯著桌面足足看了三分鐘，忽然福至心靈。
她抓起胸針和那張紙，踩著拖鞋迅速竄出門，跑到二樓唯的房前，剛握上門把又收回了手，禮貌地敲了幾下門。
接連敲了幾次，一直沒人應門，陸清清壓下門把推門走進去，發現窗簾沒有合攏，床鋪整潔得好像沒人睡過一樣。
她在瞬間的失神過後，生出種不好的預感，轉身立刻往一樓跑，環視一圈見客廳裏沒人，又跑去廚房，仍沒有唯的蹤影。
陸清清一手攥著紙，一手攥著冰冷的胸針，有些難以言說的酸澀，心裏空落落的。
她轉頭拖著略顯沈重的腳步回到三樓洗漱，有點後悔當初沒舍得在真挺好商城花積分給唯買個手機，現在聯系不上唯不說，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回去花剩下的積分。
刷完牙洗好臉，大家還沒起床，她又回到客廳對著唯留下的線索出神。
如果兩個世界不是從互不幹擾，到慢慢重疊相交，而是——
陸清清將紙平鋪在茶幾上，又將胸針輕輕放在圓圈正中，六芒星胸針上代替眼珠的藍色寶石中有微光緩緩流動。
她黑霧凝聚成的指尖從藍寶石上撫過幾遭，最後停留在那顆眼睛的眼角處。
晨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陸清清柔順烏亮，睡得有些卷翹的頭發上，她微微垂頭專心致志地盯著茶幾上的那頁紙，眉眼靈動又專註，鼻尖頂著星點晨曦，可愛得緊。
唯端著盤剛烤好的餅幹走上樓時，撞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他站在樓梯口楞神許久，才想起重新邁開步子將黃油曲奇放在茶幾另一端，還搭了壺熱牛奶。
陸清清被驚擾到，詫異地擡起頭，看見是唯時忽而瞪圓了眼睛，落在唯的眼裏像是只炸毛的的小貓。
“你去哪兒了？”陸清清愕然中透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喜。
唯在她身側坐下，“跟代雅學了烤黃油曲奇，一樓的烤箱太大，負一樓有小烤箱，你怎麽起得這麽早？”
“睡夠就醒了。”陸清清說著話，眼睛看著那盤還冒著熱氣的曲奇餅幹，跟她在密林古堡裏從伯爵夫人那兒舔著臉要來的很像，看得人食指大動。
唯看著她的小動作不由失笑，倒了杯牛奶連帶著曲奇一齊推到她手邊，“嘗嘗味道怎麽樣。”
陸清清拿起塊曲奇放進嘴裏，也許是因為肚餓，總覺得比此前吃過的都要好吃，抿了口熱牛奶，開心得瞇起眼睛，“我以為你留下線索跑路了呢。”
唯哭笑不得，“我能跑哪兒去？”
“不知道。”陸清清悶聲回道，而後戳了戳胸針，“這是你推測出來，兩個世界的另一種重合方式？”
“不是推測出來的。”唯看著陸清清微卷的發梢，摩挲著有些發癢的手指，幹脆也戳了戳胸針，“就是這樣的重合關系。”
陸清清訝異不已，“你怎麽確定的？”
“說不清。”唯如實回答，“這兩天我隱約感知到一些東西。”
陸清清緊張地問：“是不是和祂有關？”
唯笑了笑，又搖搖頭，顯然並不想將這個話題繼續展開，他指著胸針上那顆眼睛左側的眼角說：“無明之地在這裏。”
陸清清不由正色，看回紙面，“你是說彼世和這個六芒星長得一樣？”
“嗯。”唯收回手，“你這樣看，就能解答你昨晚的疑惑了。”
陸清清撇開胸針，抓起昨天遺落在茶幾上的馬克筆，在唯畫的圓圈正中先畫了一個正三角，又在正三角上畫了一個倒三角，形成一顆六芒星。
她頂著六芒星中間兩側的點向上畫了一道弧線，又向下畫了一道弧線，在兩條弧線正中畫上豎著的橢圓，組成眼睛的形狀。
“畫得不錯。”唯稱讚道。
陸清清看著唯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圓圈，再看看自己畫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調的六芒星，沈痛地說：“沒必要硬誇。”
她按唯說的，把這只眼睛的左邊眼角圈出來，將東南西北的黑霧區情況依次帶入，只覺豁然開朗。
“這就對得上了！”陸清清開心地扣上筆帽，“根據東邊的黑霧情況來看，祂的位置在這只眼睛裏，那玩家所在的就是除這只眼睛外，被六芒星覆蓋的區域？那副本又在哪裏？這只眼睛是什麽意思啊？右邊的眼角又是幹嘛的？”
面對陸清清層出不窮的問題，唯沒有回答，看著她已經全部黑霧化的雙手，與白皙的手腕界限模糊，神情覆雜，“清清，這些信息已經足夠你確定現世的位置了。”
陸清清楞神幾秒，“啊……對，在西邊嘛。”
唯說：“經理或許知道穿越黑霧的辦法，要不要再去問問他？”
陸清清原本去拿曲奇的手縮了回來，訥訥道：“要問的，不知道他現在睡沒睡，還在不在物業。”
“一起去看看麽？”唯問。
陸清清意味不明地看了唯半晌，愈發接近真相的雀躍漸漸褪去，嘴角扯起寡淡笑意，“我剛才去你房間找你，發現你不在，你不會一宿都沒睡吧？”
唯說：“我不大需要睡眠。”
“還是要多休息的。”陸清清站起身，抓起被丟在茶幾邊緣的胸針揣進褲子口袋，“你回房間睡一會兒吧，我去物業看看，這麽早估計經理也下班回家了。”
唯看向她只動了幾塊盛著曲奇的盤子，與喝了小半杯的牛奶，柔聲說道：“至少把牛奶喝完吧，回來都涼了。”
“沒事。”陸清清理了理頭發，將碎發別到耳後，“回來我再拿去熱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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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陸清清都不需要動腦子, 也知道是哪對雌雄雙煞做出來的，她欲哭無淚：“魏津就算了，雪姐是怎麽答應做這事的？”@無限好文t，盡在
夏予費解地撓撓頭, “可能是想禍害無明之地的衍生體，逼得真挺好出面？”
“魏津也許這麽想。”陸清清分析道, “雪姐應該是在做實驗, 找方位。”
夏予顯然沒明白, “怎麽找方位？”
陸清清自己也無法確定這麽做到底可不可行，只能搖搖頭說：“不管了, 讓他們放手去做吧, 沒準能有什麽新發現。”
“好吧。”夏予說, “孫胖子也出門了，小代姐跟個門神似的守在一樓客廳，想等魏津回來。”
陸清清點點頭，“你腿怎麽樣？”
“行動自如，跟原裝的沒區別！”夏予樂呵呵地拍了拍大腿根。
夏予穿著長褲, 仍舊只能看見黑霧繚繞的腳踝，不知道具體向上蔓延到哪裏, 陸清清強忍住查看的沖動, 最終說：“不早了，去休息會兒吧。”
夏予依言回自己房間睡覺，陸清清走到洗手臺前，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頭腦的昏沈感有所緩解。
她不知是第幾次註視著鏡中已經獲得她半數手掌的黑霧人, 忽然擡手摸向鏡面, 黑霧狀的手與血肉所築的手隔著層鏡子匯合，之前在帳篷裏, 那個極度瘋狂的想法再次占據腦海。
夏予當時問，把網線掐斷會怎麽樣？
陸清清沒有將電光石火間產生的念頭公之於眾，畢竟連瘋子都未必敢這麽做。
她拉開鏡子櫃，從第二層的隔板裏拿出把銀亮的剪刀，造型古樸，像是裁剪布料才會用到的那種，魏津將它放在這裏應該是用來剪些塑料包裝。
合上鏡子櫃後，鏡中黑霧人手裏也多了把剪刀，陸清清反手握住剪刀，將尖端對著自己，緩緩移到心口，黑霧人同步著她的動作，沒有半點遲疑。
她眨眨眼，剪刀再次上移抵在了咽喉，目光變得黯淡深沈。
夏予比喻的網線，傳輸的是生人的血肉與衍生體的黑霧，借著這條線兩者實現轉換，這種變化即使是不可逆的，卻不可能無法中斷——因為黑霧人無法死亡，但生人可以。
真挺好能夠不顧規則，隨意處置他們這些對真挺好產生威脅的玩家，弄死他們的方法多得是，大可不必將他們丟進無明之地，這座絲毫不會對玩家性命產生威脅，覆刻出來的死城。
“能量。”陸清清對著鏡子呢喃。
真挺好的目的如果和神龕上的故事一樣，是為了向現世索取能量，那很多事情都解釋得通了。
譬如她陰差陽錯在《賽博朋克》只使用過一次的被動能力[毀人不倦]，為什麽不止針對玩家，連NPC都計入其中？因為NPC同樣是真挺好的狩獵目標，借由玩家之手榨取能量。
使用能力後回饋給玩家的經驗值，可以像升級道具一樣強化能力，讓玩家成為真挺好更趁手的能量提取道具。
“清清！”
她手腕上一暖，不知被人按到哪裏，力氣陡然松了，剪刀被從手裏抽走，鏡中唯的臉上含著層此前從未出現過的薄怒。
陸清清將目光從鏡中抽離，側頭看向唯，又在他眼中尋見點驚慌，遠比一枚小胸針所能表露出的情緒豐富得多。
“幹嘛？”陸清清明知故問。
四目相對，唯略顯粗重的喘息逐漸平穩，臉上覆雜的神情也漸漸淡去，唯獨語聲還能聽出點怒意，“你在幹嘛？”
陸清清聳聳肩，“刮胡子。”
唯：“……清清。”
陸清清實在受不住被唯用這樣濕漉漉，帶點委屈的眼神盯著，感覺自己像是遺棄寵物的混蛋飼主，連忙打斷：“好了好了！我沒想傷害自己，只是在思考。”
唯不肯信，“思考什麽要用剪刀對著自己？”
陸清清黑霧指尖敲了敲鏡面，“怎麽停止黑霧化。”
唯垂下眼簾，低低嘆了口氣。
陸清清問：“在你以前的認知裏，黑霧人會死嗎？”
唯蹙起眉頭，較高的眉骨能清晰看見眉心處攢起的小包，“萬事萬物的生命都有期限，在蜉蝣看來人類和永生相差無幾。”
“就是說黑霧人只是活得久，但也難逃一死？”陸清清直白地解讀這句話。
唯點點頭，“你不會真的在考慮用死亡來終止黑霧化吧？”
陸清清隨手指指鏡子，“不如你把裏面這位弄死，我就不用考慮把自己弄死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說完，鏡中和她同樣側著身子的黑霧版陸清清，身上霧氣上騰的速度好像加快了些。
唯微微搖晃腦袋，神色歉然，“對不起清清，我做不到，雖然看似只隔了一面鏡子，但實則是兩個空間，我沒有這樣的能力。”
“逗你玩的。”陸清清看唯當真了，整個人都透著失落，於心不忍地找補，“你上樓來找我有事？雪姐和魏津的事小夏已經告訴我了。”
唯楞了楞，“不是這事，就是想來看看你在房裏做什麽。”
“那你進來看看吧。”陸清清大方邀請唯進入臥室，將他引到窗邊的書桌前，拿起一沓紙最上面的那張，“我起初構想的兩個圓圈可能過於簡單了，黑霧方位的問題怎麽也套不進去，關於‘祂’的問題更別提了，一點思路都沒有。”
唯捏著薄薄的紙張，抿起唇不知在想什麽。
陸清清繼續說：“按小代姐說的，衍生體從接觸南北區域的黑霧留下烙印，到發生異變的時間相同，東邊快，西邊慢，我想最簡單的原因就是，同是被呈上祂辦公桌待審批的文件，有的文件離得近就在手邊，有的離得遠放在桌角，或者說這些不同區域重要程度不同，分輕重緩急。所以東邊的黑霧區可能離祂更近，是更重要的區域。”
唯低低“嗯”了一聲，沒有發表任何看法。
陸清清站得離唯近了些，擡手指著兩個圓圈下面的交接點，“所以我們更可能在這裏，因為東邊是彼世，一來祂大概率不會在現世，二來彼世無論對真挺好來說，還是祂來說，都比現世更需要嚴防死守。可這樣一來，南北黑霧區的問題有點說不通，北邊是兩個世界重合的區域，也就是被劃分為玩家的人類所在區域，把這兩個圓圈當成立體的球來看，南邊應該和西邊一樣都是現世，為什麽異變速度會相同？”
唯還是不吭聲，陸清清以為是自己說快了，轉念一想唯又不是小夏，腦子處理信息的速度高於絕大多數人類，便心虛地問：“我說得是不是不夠清楚？”
“足夠清楚。”唯撚著紙張邊緣，將紙放回原處，沒了下文。
陸清清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那你有沒有其他看法？”
“我……”唯沈吟片刻，最終只是搖搖頭，“沒有。”
陸清清失望地坐到床邊，“那我還是想想終止黑霧化的事吧。”
“不行！”唯堅定地表明態度後，語氣又放軟了些，“我不是說你想終止黑霧化不行，只是你別傷害自己。”
“我們真的會死嗎？”陸清清上半身在床上躺平，小腿垂在床邊小幅度晃悠，“我的意思是說，在生死界限模糊的無明之地，我們以為的死亡真的是死亡嗎？”
這個問題暫時得不出答案，唯問：“終止黑霧化，和你在紙上畫出的這兩個世界有關系嗎？”
“齊頭並進。”陸清清說，“我認為前者是離開這個世界的辦法，但後者更為重要，畢竟就算從這裏離開了，真挺好也不會輕易放過我們，肯定還會再起幺蛾子。”
“如果弄清了兩個世界重合的真相，之後你要做什麽？”唯聲音較往日的溫和，多了絲細微的變化。
陸清清想去細品這抹耐人尋味的變化，最終一無所獲，語調散漫地回答：“就算憑一己之力無法逆轉兩個世界的重合，也要想辦法將這些線索和信息送出去，讓更多玩家知道真相。”
唯追問：“他們知道了之後呢？”
“揭竿起義唄。”陸清清沈沈閉上眼，“從經理那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與真挺好抗爭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就算我沒成功也總會有人成功的。”
唯：“這就是你說的希望？”
“對呀。”陸清清勾了勾唇角，有些困意，聲音不自覺放輕了些，“我有好幾部番還沒追完呢，游戲庫裏新買的3A大作也沒通關，這都是希望。”
唯輕笑了一聲，“很簡單純粹。”
“嘁。”陸清清不滿地咕噥一聲，“你指望t從我嘴裏聽到什麽關乎人類存亡的生死大義嗎？”
即使陸清清閉著眼看不見，唯還是誠實地搖搖頭，“沒有。”
“這就是一星半點。”陸清清越說聲越小，“還有和小夏去吃燒烤喝啤酒，吐槽工作罵領導，逛街買手辦抽盲盒……”
唯站在床邊，註視陸清清睡顏良久，沒忍心叫醒，讓她躺到枕頭上，蓋好被子再睡。好在室內溫度適宜，他掀起被子一角輕輕蓋住陸清清的肚子，目光落在陸清清放在床頭櫃的帆布包上。
陸清清神經緊繃太久，睡得不沈，隱約聽到唯離開時的關門聲，她實在太累了，眼皮都沒掀，蛄蛹幾下甩掉拖鞋鉆進被子裏，翻身調整了下姿勢繼續睡。
約莫睡了四五個小時，陸清清再睜開眼時天已經蒙蒙亮，由於睡姿太過潦草，脖子有點不舒服。
她慢吞吞地坐起來，揉了揉有些僵硬的後脖頸，從被卷得七扭八歪的被子裏脫身想去洗漱，路過書桌時忽然頓住腳步。
桌面最上方的白紙不是她昨晚最後給唯看的那張，這張紙上只有一個規整得要借用工具才能畫出來的圓，而圓圈正中間，擺放著那枚銀亮的六芒星胸針，不知道唯是什麽時候從她包裏翻出來放上去的。
陸清清遲遲沒有上手收回那枚胸針，剛睡醒腦子還處於宕機狀態，盯著桌面足足看了三分鐘，忽然福至心靈。
她抓起胸針和那張紙，踩著拖鞋迅速竄出門，跑到二樓唯的房前，剛握上門把又收回了手，禮貌地敲了幾下門。
接連敲了幾次，一直沒人應門，陸清清壓下門把推門走進去，發現窗簾沒有合攏，床鋪整潔得好像沒人睡過一樣。
她在瞬間的失神過後，生出種不好的預感，轉身立刻往一樓跑，環視一圈見客廳裏沒人，又跑去廚房，仍沒有唯的蹤影。
陸清清一手攥著紙，一手攥著冰冷的胸針，有些難以言說的酸澀，心裏空落落的。
她轉頭拖著略顯沈重的腳步回到三樓洗漱，有點後悔當初沒舍得在真挺好商城花積分給唯買個手機，現在聯系不上唯不說，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回去花剩下的積分。
刷完牙洗好臉，大家還沒起床，她又回到客廳對著唯留下的線索出神。
如果兩個世界不是從互不幹擾，到慢慢重疊相交，而是——
陸清清將紙平鋪在茶幾上，又將胸針輕輕放在圓圈正中，六芒星胸針上代替眼珠的藍色寶石中有微光緩緩流動。
她黑霧凝聚成的指尖從藍寶石上撫過幾遭，最後停留在那顆眼睛的眼角處。
晨光透過玻璃窗灑在陸清清柔順烏亮，睡得有些卷翹的頭發上，她微微垂頭專心致志地盯著茶幾上的那頁紙，眉眼靈動又專註，鼻尖頂著星點晨曦，可愛得緊。
唯端著盤剛烤好的餅幹走上樓時，撞見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他站在樓梯口楞神許久，才想起重新邁開步子將黃油曲奇放在茶幾另一端，還搭了壺熱牛奶。
陸清清被驚擾到，詫異地擡起頭，看見是唯時忽而瞪圓了眼睛，落在唯的眼裏像是只炸毛的的小貓。
“你去哪兒了？”陸清清愕然中透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欣喜。
唯在她身側坐下，“跟代雅學了烤黃油曲奇，一樓的烤箱太大，負一樓有小烤箱，你怎麽起得這麽早？”
“睡夠就醒了。”陸清清說著話，眼睛看著那盤還冒著熱氣的曲奇餅幹，跟她在密林古堡裏從伯爵夫人那兒舔著臉要來的很像，看得人食指大動。
唯看著她的小動作不由失笑，倒了杯牛奶連帶著曲奇一齊推到她手邊，“嘗嘗味道怎麽樣。”
陸清清拿起塊曲奇放進嘴裏，也許是因為肚餓，總覺得比此前吃過的都要好吃，抿了口熱牛奶，開心得瞇起眼睛，“我以為你留下線索跑路了呢。”
唯哭笑不得，“我能跑哪兒去？”
“不知道。”陸清清悶聲回道，而後戳了戳胸針，“這是你推測出來，兩個世界的另一種重合方式？”
“不是推測出來的。”唯看著陸清清微卷的發梢，摩挲著有些發癢的手指，幹脆也戳了戳胸針，“就是這樣的重合關系。”
陸清清訝異不已，“你怎麽確定的？”
“說不清。”唯如實回答，“這兩天我隱約感知到一些東西。”
陸清清緊張地問：“是不是和祂有關？”
唯笑了笑，又搖搖頭，顯然並不想將這個話題繼續展開，他指著胸針上那顆眼睛左側的眼角說：“無明之地在這裏。”
陸清清不由正色，看回紙面，“你是說彼世和這個六芒星長得一樣？”
“嗯。”唯收回手，“你這樣看，就能解答你昨晚的疑惑了。”
陸清清撇開胸針，抓起昨天遺落在茶幾上的馬克筆，在唯畫的圓圈正中先畫了一個正三角，又在正三角上畫了一個倒三角，形成一顆六芒星。
她頂著六芒星中間兩側的點向上畫了一道弧線，又向下畫了一道弧線，在兩條弧線正中畫上豎著的橢圓，組成眼睛的形狀。
“畫得不錯。”唯稱讚道。
陸清清看著唯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圓圈，再看看自己畫得歪歪扭扭，比例失調的六芒星，沈痛地說：“沒必要硬誇。”
她按唯說的，把這只眼睛的左邊眼角圈出來，將東南西北的黑霧區情況依次帶入，只覺豁然開朗。
“這就對得上了！”陸清清開心地扣上筆帽，“根據東邊的黑霧情況來看，祂的位置在這只眼睛裏，那玩家所在的就是除這只眼睛外，被六芒星覆蓋的區域？那副本又在哪裏？這只眼睛是什麽意思啊？右邊的眼角又是幹嘛的？”
面對陸清清層出不窮的問題，唯沒有回答，看著她已經全部黑霧化的雙手，與白皙的手腕界限模糊，神情覆雜，“清清，這些信息已經足夠你確定現世的位置了。”
陸清清楞神幾秒，“啊……對，在西邊嘛。”
唯說：“經理或許知道穿越黑霧的辦法，要不要再去問問他？”
陸清清原本去拿曲奇的手縮了回來，訥訥道：“要問的，不知道他現在睡沒睡，還在不在物業。”
“一起去看看麽？”唯問。
陸清清意味不明地看了唯半晌，愈發接近真相的雀躍漸漸褪去，嘴角扯起寡淡笑意，“我剛才去你房間找你，發現你不在，你不會一宿都沒睡吧？”
唯說：“我不大需要睡眠。”
“還是要多休息的。”陸清清站起身，抓起被丟在茶幾邊緣的胸針揣進褲子口袋，“你回房間睡一會兒吧，我去物業看看，這麽早估計經理也下班回家了。”
唯看向她只動了幾塊盛著曲奇的盤子，與喝了小半杯的牛奶，柔聲說道：“至少把牛奶喝完吧，回來都涼了。”
“沒事。”陸清清理了理頭發，將碎發別到耳後，“回來我再拿去熱下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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