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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燈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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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上燈塔(五)

老爺爺渾濁的眼珠微微震顫, 仍舊不發一言。

陸清清指了指老爺爺手臂上露出小半截的傷疤,“這是那些怪物留下的嗎?”

老爺爺下意識將袖口往下拉了拉,陸清清起身換了個位子, 坐到老爺爺身邊,表情泫然欲泣, “老先生您有所不知, 我的妹妹就是被那些怪物奪走了生命。”

代雅目瞪口呆, 夏予見怪不怪,還配合著啜泣幾聲, “不是說好不提了麽?”

陸清清揉揉眼睛, 手放下來時眼眶已經紅了, 仿佛沒有聽見夏予的話,兀自說道:“她是九月一號的生日,那天家裏人和她約好了晚上一起為她慶生,可她在下午和同學們去了海邊玩……”

“糊塗!”老爺爺忽然開口,臉上帶著恨意, “九月初是那些東西最活躍的時候!海灘外都拉著警戒線,怎麽能讓你妹妹去海邊?!”

“我當然知道了!”陸清清陡然提高了音量, 神情激動, “家裏不知道跟她說了多少遍!可那些個學生年輕氣盛,比膽量比作死一賽一個厲害!我妹妹最乖了,要不是,要不是被人慫恿著, 怎麽可能年紀輕輕就……”

她說到後面顫抖得語不成句, 弓背捂著臉不停抽泣, 背上驀地一暖,老爺爺幹燥寬厚的手掌撫上她的脊背, “都過去了,好孩子,都過去了。”

陸清清因為利用老人家的同情心小小的內疚了一下,但好不容易撬開了老爺爺嘴,不能前功盡棄,她快速收整好情緒,語聲還帶著顫音,“老先生,能不能不能請您告訴我,那些究竟是什麽東西?馬上就要進入舊神海了,我怕我再也沒有機會弄清妹妹的死因了。”

老爺爺抿著幹癟的嘴唇,老婆婆聽得直抹淚,見此說道:“這還有什麽不能說的?你快告訴人家孩子吧!”

“我……我也說不清。”老爺爺從陸清清背上收回布滿褐色斑點的手,局促地在褲腿上搓了幾下,“那些東西跟舊神海有關,但他們只在海域外活動,早些年八九月份的時候他們會成群出現在海邊,襲擊附近的居民,我當時主要負責圍剿這些東西,根本殺不盡,只能將他們逼回海裏。”

陸清清幾人聽得認真,代雅站在一旁忍不住追問:“早些年?那近幾年沒有了嗎?”

“我以為他們消失了。”老爺爺看向窗邊狹小的窗口,天色已經徹底陰沈下來,海上的夜晚一片漆黑,起伏不定的海浪像是蠕動的巨獸,稍有不慎便會將輕視它的人吞吃入腹。

代雅將門邊的開關打開,大家頭頂森白的小燈閃爍幾下後亮起,驅散了些許壓抑沈悶。

陸清清若有所思,關於怪物消失卻又在海面上出現的推測不宜跟老夫婦說,暫且壓下問出更為重要的問題:“那舊神海究竟是怎麽回事啊?”

老爺爺仍舊看著窗外黑沈沈的海水,“沒人知道舊神海裏究竟有什麽,科考隊的船半數以上有去無回,那小部分有命回來的,瘋的瘋傻的傻,要麽就是閉口不言,精神或多或少都出現了問題。”

陸清清又坐了會兒,聽老人家長籲短嘆許久,才給夏予使了個眼色,幾人從房間裏退出來,夏予跟著陸清清和代雅進入兩人的房間。

代雅剛關上門就說:“你就是這麽通關的?跟騙老頭老太太送雞蛋,忽悠人的傳銷有什麽區別?”

陸清清好笑地看她一眼,“你不會覺得電棍和麻繩更有利老人家身心健康吧?”

代雅:“……”好氣哦,她說的好有道理。

夏予蹭到陸清清的床上坐好,有些喪氣地說:“聊了這麽久,和魏津抓來的船員說的沒太大區別嘛。”

“有區別。”陸清清說,“那個爺爺說近幾年怪物沒有再出現在沿海城市,大概率和我們這次的沈船有關。”

代雅難得讚同,“我也覺得,船員說七到八月這些怪物會在舊神海海域外出現,八月末九月初才會上岸,感覺像是候鳥遷徙,或者說野獸成群結隊覓食似的。”

陸清清自然地接過話:“這些怪物明顯是對活人有興趣,所以他們找到不讓怪物在城市登陸的辦法,就是趁著七八月的時候拉著一船人到舊神海的海域外,投餵給怪物,吃飽的怪物就不會再長途跋涉,冒著危險離開海中覓食。”

夏予身體微微後仰,嘴巴大張,“變態吧?!什麽地方能想出這麽惡心的辦法來?!”

代雅平淡地掃她一眼,“副本裏啊。”

夏予:“……哦,沒事了。”

代雅剛想說話,又忽然閉上嘴,沈默片刻改為問陸清清:“你接下來要怎麽做?”

陸清清:“等著開飯。”

代雅瞪她一眼,“我說真的。”

陸清清略感奇怪,“我也說真的。”

代雅沒好氣地提點:“你看不出來我們還有很多問題需要調查嗎?這艘貨船究竟運的是什t麽貨?船長為什麽執意要橫穿舊神海這片危險的海域?還有眼下我們還有多久要進入舊神海,需要做什麽樣的準備?”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陸清清掏了掏耳朵,栽歪在夏予肩膀上,渾身沒有骨頭一樣,“求大佬帶飛。”

代雅一口氣險些沒提上來,在小房間裏轉了兩圈,一屁股坐在陸清清對床,置氣地說:“我也等開飯!”

過了一會兒,黑子來挨間敲響大家的房門,帶著眾人回到餐廳。

餐廳裏數張四四方方的桌子拼在一起,組成張長條桌,桌上雞鴨牛羊一應俱全,還有許多海魚蝦蟹,葉子菜卻少得可憐,只有三盤,好在看起來還算新鮮。

加上黑子他們六名水手,二十幾個人坐在桌前還是有點擁擠,過了一會兒船長帶著個身穿白色制服的男人來到餐廳,向大家介紹:“這是大副,我的得力助手,你們叫他老趙就行。”

看老趙的模樣還擔不起一個老字,也就三十歲出頭,長相平平無奇但神采奕奕,雙眼明亮,此時懷裏抱著個啤酒桶,熱情地跟大家打招呼。

大家紛紛起身回應,等船長和大副就坐後玩家們才稀稀拉拉地坐下。

黑子接過大副手裏的啤酒桶,要給大家倒酒,玩家們盛情難卻,男玩家幾乎都被硬塞了一個倒滿啤酒的紮啤杯。

見船長動筷後,玩家們才敢夾菜往嘴裏送,這還是陸清清頭一次在副本裏吃到這樣豐盛,食材又安心的晚飯,一口啤酒鴨,一口虎斑蝦,坐在她旁邊的代雅直戳她,生怕她忘記了正事。

“來,大家舉杯,歡迎我們的新朋友。”船長站起身率先舉起手中的紮啤杯,墨綠色的眼中笑盈盈的。

大家舉杯感謝,只有那個老爺爺坐在椅子上沒動,老婆婆推了他幾把,嘴裏咕噥著:“老頭子,這樣太失禮了。”

在眾人註視下,老爺爺只好撐著桌邊慢吞吞地站起來,敷衍地舉起水杯抿了小半口。

船長只是笑笑,沒有多說什麽,陸清清又添了幾口菜,裝作不經意地問:“我們還有多久能到達舊神海啊?”

大副老趙回答道:“還要十六七個小時,差不多明天中午能進舊神海。”

陸清清目露憧憬,“舊神海一定很美吧?”

坐在桌角的黑子突然嗤笑一聲,老趙瞥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說:“到時你就知道了。”

船長笑瞇瞇地註視著陸清清,“你對舊神海很感興趣?”

陸清清點點頭,“我對神秘的東西都很感興趣。”

船長側過頭,濃密微卷的長發遮住小半張臉,愈發妖冶昳麗,“你覺得我神秘嗎?”

陸清清:“?”有病?

她隱隱覺得有點不對勁,從上船到現在眾人共進晚餐,這個船長明裏暗裏都對她表露出異於其他人的關註。

陸清清面上不動聲色,笑容甜膩,“神秘。”

船長哈哈大笑起來,不得不承認比一旁憨笑的黑子養眼得多。

眾人酒足飯飽快要散場時,黑子要帶幾人去參觀船艙,自豪地說船上用作娛樂活動的房間可不少。

船長卻說:“改日吧。”

黑子摸摸紮手的後腦勺,老趙提醒他:“馬上要進舊神海了。”

看起來腦子不大靈光,又喝了好幾杯酒的黑子恍然大悟,“對對對,今晚大家都早點回房,多喝點酒回去倒頭就睡!”

那名和母子合住,紮著發帶的女玩家擔心地問:“今晚會發生什麽事嗎?”

老趙剛想開口,被船長打斷:“好了,別嚇壞美麗的姑娘們,你們呆在房間乖乖睡覺就好。”

船長說完最先離席,虛假的熱鬧氣氛凝固住,他走到餐廳門口時回頭又加了一句:“夜晚的海有種獨特的美麗,拉上窗簾太過可惜。”

這下玩家們沒人想繼續留在餐廳了,結伴匆匆回房。

楊萬雪暈船的癥狀非但沒有緩解,反倒越來越嚴重,回去又吐了幾次,吐的比吃的還多,臉色已經從白轉為蠟黃,曾雨辰看的幹著急。

代雅嘴上罵著沒用,還是給夏予塞了好幾包藥,讓夏予給楊萬雪送過去。

陸清清回到房間後一直看著窗簾沈思,代雅拾綴著登山包裏的各種工具,問她:“你想什麽呢?”

陸清清如實回答:“我在想船長最後那句話,是讓我們拉窗簾還是不拉窗簾。”

“這有什麽好糾結的。”代雅翻了個白眼,走過去拉起窗簾,“晚上的海美個屁!NPC嘴裏沒一句好話,拉上拉上!”

陸清清沒有阻攔,躺到床上看向也躺好準備睡覺的代雅,她還紮著毛茸茸小兔子的發圈,“你睡覺也紮著頭發嗎?”

代雅側過頭說:“你家住海邊管得這麽寬?”

她說完兩人久久無言,現在哪是住海邊,大家是直接住在海上了。

許久後,陸清清說:“一天到晚紮著雙馬尾發縫會越來越寬。”

代雅沒好氣地回她:“不用你管!”

陸清清摸摸鼻子,不知道這個看起來比她還小的姐姐怎麽火氣這麽大,她將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半張臉,閉上眼卻難以入眠。

殊不知現在許多玩家和她一樣,明知道最好聽從黑子的話悶頭大睡,但腦子裏忍不住一遍遍回放晚餐結束時那些個船員水手話裏有話的樣子,未知的危險最為恐怖。

枕著海浪聲,陸清清迷迷糊糊好不容易快要睡著時,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清清,我想去看海。”

陸清清翻了個身,幽幽看向枕邊的六芒星胸針,小聲說:“你不是想看海,你是想我死吧?”

唯不再說話,許是和胸針待久了,陸清清楞是從冰冷堅硬的胸針上看出一種委屈的情緒。

她低低嘆了口氣,“和你說的熟悉感有關?”

唯還沒來得及做聲,她忽然聽到走廊上響起轉動門把手,推開門的聲音。

船上的空氣濕度大,門軸很容易生銹,所以這聲音在海浪聲中格外清晰,吱呀一聲,像是女人短促淒厲的哭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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