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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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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發

翌日陽光爬上屋檐, 悄然進入梨園裏屋的床榻,晃眼的光線叫醒了晚睡的人,蕭嶼半掀眼簾凝視著懷中熟睡的人, 盯了許久,直到院外絕影追鳥的聲音吵醒了他懷裏的人。

“醒了?”彼此的鼻息呼哧著對方, 在這寒冬臘月裏依偎著彼此便是最幸福不過的事了。

沈輕帶著鼻音沈沈地“嗯”了一聲, 像似沒睡醒, 被褥下的軟玉稍一動,全身的酸疼都在提醒著她昨夜那場混戰, 昨夜她主動的很, 眼下發現這身上的人正撐著臂像頭惡狼般狠狠地盯著自己, 那幽深的雙眼裏全是吞噬的意味。

這頭惡狼沒給她拒絕的機會便欺身而上, 被褥將二人嚴嚴實實地藏在下面, 屋外的絕影追得起勁,積雪被它造的縈繞滿院, 驚蟄無耐地追著, 絕影敏捷地躲過驚蟄每個動作, 沒讓她碰到一根狼毛。

屋裏的人被隔絕一般, 癡迷在這沈重的喘息聲裏。

沈輕一遍一遍地在他耳畔喚著他的名字,他回以相同的沖擊,艷陽從東邊起,不知不覺挪到了西邊,申時一刻裏屋的蕭嶼才喚了人進屋。

白露領著丫鬟們備了熱水供二人沐浴,等二人沐浴完後才上了些膳食, 白露看得真真的, 沈輕比平日用得都要多,不知道是累著了, 還是真的一日沒進食才多用了些。

用過膳食後,蕭嶼又叫了驚蟄,這次倒沒特意背著沈輕,驚蟄還為這事心裏愧疚,不敢直視蕭嶼。

蕭嶼心情還不錯,沒了昨日那副要吃人的冷漠,“驚蟄,過後的事情再追責已無意義,你且再給輕兒看看,每日藥還得喝著。”

沈輕靜靜坐在一旁聽著,沒要插話的意思,昨夜她都跟蕭嶼說過此事與驚蟄無關,莫要因此責怪她,想來蕭嶼也不會多加為難,只是一時氣惱是難免的。

她也用自己的法子哄了許久才作罷。

驚蟄聲音很小,猶豫再三還是說了,“藥已經煎好了,夫人的藥一日三次,今日起的晚,便錯了兩次用藥時辰。”

“怪我。”蕭嶼握著沈輕的手,滿心疼愛地看著她。

沈輕一時羞紅了臉,驚蟄輕咳了兩聲緩解尷尬,“那屬下去把藥端來,夫人現下便喝了。”說完腿不著地的便溜了出去。

沈輕喝完藥,心裏還掛念著事,便問道,“阿嶼,你打算何時啟程回疆北?”

蕭嶼送了一顆蜜餞到她嘴裏,沈聲道,“入都的路上,我是想著接完你多留幾日便回的,眼下來看,回疆北的路不好走,帶上你我不放心,況且你病體未愈,不適合長途奔波,我想等你身子好些再回。”

“咱們在祁都再過一個年,到時候也該開春了,我帶你去雲棲河跑馬,去溪山賞花,看日照雪山。”

沈輕莞爾笑了笑,胸口卻壓著一股熱流,她強忍著不適,才不讓蕭嶼看出異樣勉強說道,“好,都依你。”

連著幾日蕭嶼都未曾出門,沈寂了三年的蕭府亮起了燈,只見蕭府府門大開,卻不見人出入。

“蕭嶼回來祁都也有幾日了,一日都不曾上朝,也不曾向禮部告假,這未免也太不把聖上放心裏了。”何尚書在文德殿裏借題發揮。

“小別勝新婚,到底是三年沒見,便隨他去吧。”封景陽本來也沒放在心上,不過之前覬覦沈輕的事情倒令他有些擔憂,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只要沈輕不說,蕭嶼或許也不會得知。

“告假是常禮,即便如此,蕭府裏的人那麽多,派個人來告假耽誤不了多少事,依臣之見,蕭長淩就是心懷怨懟,刻意跟陛下叫囂。他乖張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何尚書嫉恨著蕭嶼曾經對何家的羞辱,這一頂居功自傲,目中無人的帽子勢必是要給他戴穩了。

楚懷序遲遲沒說話,何尚書什麽意思他心裏明白,可現在他沒把心思放在這個地方上。

何尚書的三言兩語封景陽便經不起挑唆,思索了半晌,吩咐了寒生,“奉朕口諭去蕭府探視一下,就說朕心系疆北王,怕王爺回都後諸多不適,送些禦寒的冬物去,聽聞王妃近日染了風寒,讓太醫院的劉院判去看看有無好轉。”

名為關心,實則試探,一來試探蕭嶼打算何時啟程回疆北,二來也想知道沈輕的病到底是有無轉圜。

楚淮序這才說,“陛下,蕭嶼此次本是奉命入都接回沈輕,沒有何事疆北王就該即刻啟程返回疆北,不得多留,可如今大雪不停,官道受阻,蕭嶼要多留在祁都也無可厚非,倒不如讓他先安心留在祁都。”

“這樣一來,皇上也可好好與疆北王談談兵權的事情。”楚懷序瞇起狹長的眸子,仿若在盤算著什麽。

封九川見狀連忙制止,“陛下不可,蕭長淩嗅覺那麽靈敏的一個人,沈輕的事雖未作追究,可是到底還是隔著成見的,既然他不說,陛下又何必非要去動這根刺呢。臣說過兵權收回不是一蹴而就的,大可不必非在這個節骨眼上與蕭家撕破臉面。”

楚淮序說:“臉面?疆北王再如何功高,也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別說區區兵權。”

“區區兵權?楚大人好大的口氣。”封九川乜斜著他。

“西陵王顧全大局求穩是沒錯,可是陛下登基已有三年,盛朝之下,若大權旁落,定然養虎為患,臣不過是替大祁和皇上考量。”

封景陽打斷他們的爭執,說:“好了,朕自有主意,寒生,你去蕭府通傳朕的旨意,再告知疆北王,若家中無事,便上朝參議。”

聽雪堂的白梅迎風而綻,雪落滿枝,嫩芽被積雪裹著,努力冒出頭,寒風順著聽雪堂和梨園打通的長廊湧入寢屋。

蕭嶼剛接見了宮裏來的宣旨太監寒生,好整以暇地回了梨園,什麽也沒說,只是盯著沈輕用藥。

近日驚蟄配的藥越來越苦,沈輕知道她加重了藥量,這才暫時穩住了餘毒,可即便如此沈輕也不好受,身上還是會時不時隱隱作痛,夜裏疼的幾番睡不著,卻不敢驚醒身側的人。

不過在蕭嶼看來,她面色是好了許多,可這都是表像,驚蟄也一度以為是藥效的作用才有所好轉,她騙著所有人,卻唯獨自己抗下了所有苦楚。

她心裏也是害怕的。

但是看到蕭嶼那張臉,心底的陰暗頓時也去了大半,她關切起外頭的事來,“宮裏來人是要催你回疆北了嗎?”

“沒有,”蕭嶼給她攏緊披風,“皇上命內務府的人來送冬物,我已經讓人帶了話給皇上,讓我多留些日子,等你身子好些,咱們再回。”

沈輕這才表現得安心幾分,“那你明日便去上朝吧,你回來已有多日,一直待在府裏會讓人捏住把柄做文章的。”

“我也正有此意,適才皇上身邊的寒生公公,也與我說了,我本就想晾他們幾日,偏不要給他們臉面。”

沈輕問:“你此番回都不是只為了接我回去嗎?”

“那是自然,”蕭嶼啜了一口沈輕用的茶,雲淡風輕地說,“不過那些為難過你的人,我一個都不想放過,錦衣衛,世家,或者皇帝。”

“你既然回來了,那麽皇上一直要的兵權,此番也會被提到明面來,他們定會給你施壓,逼你交出兵權。”

“輕兒,你也覺得兵權不能交是不是?”

“兩年前你委托辭安書信於我,告知我大權可讓,卻絕非此時,那現在你可有了不同的看法?”蕭嶼知道沈輕有遠見,特意問道。

“現在也不可讓,”沈輕目光橫掃,透著難得的狠勁,“當時是權宜之計,我怕皇上以我做要挾,讓你兩難,又知你所想,這才忍痛讓你北上,疆北兵權,無論何時都不可讓,至少你還在的時候,不可讓。”

蕭嶼此刻看她就如同在照鏡子,“知我者,非你莫屬。”

“阿嶼,疆北兵權永遠都會是一個導火索,無論那坐上的人是誰,帝王永遠不會輕看任何一個手握重兵的權臣。”

“可我志不在此。”就在那一瞬,蕭嶼聽懂了沈輕的意思。

“老疆北王戎馬一生,能夠在祁都世家和皇權中握緊t兵權,除了匈奴,憑的還有與先皇的交情,雖說帝王無情,可一點便足矣。”沈輕起身擡手替他正了額間的長命繩。

她像在暗示什麽不可告人的天機,蕭嶼沒想過要走這樣一條路,可是沈輕想了,還與他說了。

蕭嶼定定地看著她,深眸裏透著敏銳,許久才轉了話鋒,“好了,先不說了這些事了,我看你近日面色好了許多,天也轉了晴,等明日我帶你出去走走。”

第二日蕭嶼上了朝,以楚淮序為首的一黨旁敲側擊地讓疆北交出兵權,柳如是一黨的武將自是站在蕭嶼那邊,兩相爭執不下,皇帝沒有要阻止的意思,他就想看看蕭嶼的立場,哪怕是他虛以委蛇也好,緩兵之計也罷,就當給封景陽一個臺階下,可是他沒有。

蕭嶼誰的套都不入,旁人與他說兵權,他便拿沈輕說事,只道她身體抱恙,一切以夫人為主,看似拙劣的搪塞之言,卻也好用的很。

堵了大臣和皇帝的嘴,又不讓他們一味咬著不放,他是料定了世家大族會拿他做文章,可這些手段他在祁都都看了幾年了,來來回回還是那麽老套。

朝議議不下去,封景陽也困乏得很,便只能退朝各行公務,蕭嶼眼下在祁都沒有要職,也就無需辦公,偶有疆北來的信箋,都是蕭行處理好了再送進祁都稟告於他,讓他皆可安心。

沈輕早早便來了宮門等人,蕭嶼還不知情地與舊友敘舊,柳如是話多了起來,一定要蕭嶼同他說匈奴戰場的策略和打法,蕭嶼被問得煩,面上又不好表現太過,便拉著塵起來給柳如是說,剛要出宮門,大老遠就看見自家馬車,他當即就知道了。

這是有人來等他呢。

沈輕從馬車上緩緩走下,驚蟄扶著人下馬車,蕭嶼顧不得禮數跑過去,脫下自己的大氅很隨意地給披了上去。

“輕兒,你怎麽來了。”

沈輕被老老實實裹著不能動,只能嘴上說,“你自己穿啊。”

“我皮糙肉厚的,這天凍不著。”蕭嶼扛起人就要塞進馬車,那邊柳如是喊著。

“我說王爺啊,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怎麽還強搶民女呢?”

“柳大人怕是酒喝多了,手眼昏花吧,那是王妃。”守備軍統領吳適也起著哄。

蕭嶼朝他們二人的方向揚了揚馬鞭,便進了馬車。

吳適不死心地又喊,“王爺,多年不見,藏香閣備了美酒一敘啊。”

馬車內蕭嶼掀起了簾,只道,“喝酒可以,但得改日,今日佳人有約,便不勞煩諸位了。”

“還是這個性子,沒變。”柳如是搖了搖頭,感慨一句。

身後楚淮序擠著柳如是和吳適中間的道走過,柳如是客氣一番叫住他,“楚大人一同去啊?”

“公事繁雜,不便作陪,諸位請便。”楚淮序微側頭,保持著風度淡淡回應。

“這王爺是美人在懷不便作陪,楚大人,這公事是忙不完的,偶爾也需要勞逸結合嘛,是不是啊。”

柳如是打著笑,“楚大人一向是勤勉之人,你見過人家何時怠慢過政務,吾輩楷模啊。”

楚淮序沒管他們的說辭,只顧往大理寺去了,只是那雙眼睛在別人看不著的地方,緊緊盯著馬車遠去。

蕭嶼帶著沈輕去了泠月閣,還是以前她喜歡訂的那個臨窗的位置,沈輕從前愛聽戲,是因為喜歡從戲中看到自己沒有的東西,再把自己比作那戲中之人,現在的她聽著臺下的角我方唱罷你登場,竟然找不到一絲從前看戲時的心境。

蕭嶼在這細枝末節裏察覺出她的異樣,“怎麽了?不喜歡?”

“不知為何,倒是覺得沒有從前看那麽有意思了。”沈輕直言說。

“那我再帶你去別的地方。”

“不必了,在哪,只要有你都是一樣的。”沈輕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他那張臉,她根本沒有心思聽戲,思緒裏都是關於他的。

他們就在這戲裏偷得浮生半日閑,沈輕覺著坐久了有些累,吵著要回府,蕭嶼便依著人,驚蟄的藥煎好了,便第一時間送到梨園,她秉承著蕭嶼下達的命令,終日窩在房裏研制藥,沈輕的表現讓她以為她的藥的確有所療效,緊繃的那根弦才舍得松了松。

蕭嶼早晨要上朝,下了朝便回府陪沈輕用膳,看著她喝藥,午膳後沈輕常常一睡到天黑,蕭嶼被昔日的舊友多番邀約,幾次拒絕之後便不好再拒,趁著沈輕歇息的時辰與友人出去吃酒。

回來時已是入夜,他在聽雪堂吹凈了酒氣才舍得進屋,沈輕支走了白露和驚蟄,卻不知蕭嶼此刻回了府,她在屋內隱忍不住地劇烈咳嗽。

那張精致無暇的臉透著慘白,雙唇毫無血色,咳嗽讓她陷入痛苦,她盡力忍著,可是越是如此,便越發忍不住,額間青絲爆起,雙瞳血紅。

劇烈的咳嗽讓她幾經喘不上氣,頃刻間喉底噴出一口鮮血,血腥味沒過唇齒,慌亂中她想的是如何將那血跡抹去,不讓人察覺,就在她尋找衣物擦拭之時,卻發現渾身顫栗,無力支撐起頹敗的身子。

雙手要想要撐桌爬到床頭,卻在一陣暈眩裏撐了空,碰翻桌上的茶盞,盞落地而碎,屋外的絕影被裏間的動靜吸引著,朝著屋裏叫,聽雪堂的蕭嶼聽見動靜往梨園趕。

絕影似是能感應到不好的預警,不受控制地嚎叫,狼嚎聲如疾風驟雨充斥著整個蕭府,蕭嶼邁著急促的步子趕來,對著絕影吹了哨子,絕影這才停罷。

可就在他推門而入那刻,他永遠也忘不了的一面,沈輕倒在血泊裏,血液染紅了身上白衣,滿臉沾著血,手心攥著染紅的帕子,她本想擦幹凈這些血跡的,可是身體疼痛讓她不受控制,卻把自己弄得一團糟,還是被他看見了。

“沈輕!”

蕭嶼如陷入絕望深淵瘋狂嘶喊著,這聲音回蕩在梨園院裏,看到這一場景時,他雙腿不受控制地發抖,險些被屋內的桌椅絆倒,就在這趕過去的幾步裏,他已經被撞了無數次,僅存的理智在提醒他,此刻必須保持冷靜。

癱軟在地上的人睜著雙眼,笑著叫著他名字。

“阿嶼……阿嶼……”

蕭嶼跪在地上將人摟進懷裏,他用自己的衣袖給她擦拭著臉上的血。

原本清潤的聲音此時已經啞然,“輕兒,你怎麽了?”

“驚蟄,來人啊!快來人啊!”

“輕兒,會沒事的,我回來了,我在這。”

“我,我回來了……你的阿嶼回來了……”他無助地蹭著她的臉龐,將那面頰和嘴角的血盡數蹭在自己臉上,那一句句“我回來了”,都像是在訴說著這三年的愧疚和自責。

“阿嶼,”沈輕被他抱起後身上的劇痛稍過了去,她擡手擦凈他臉上的淚,卻又蹭了他滿臉的血,自己也哭笑不得,“別,別難過了,我,我就是……”

她也不知道要如何哄騙他,不管什麽理由,都是殘忍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別說話了。”蕭嶼抱起她放在軟榻上。

屋外驚蟄才趕到,被屋裏的殘局驚破心魂,她沒有片刻猶豫和遲疑,就已經趕到床邊。

蕭嶼讓出一點位置,驚蟄給她把著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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