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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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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黃金梟牙酸了一路。

她在傍若無人的好友與義弟身側, 再聯想到唐老太爺那句問她可有意中人的詢問,感覺自己就是松蘿共倚時被丟在一邊的蘅薰,散發著形單影只的芳菲。

於是, 在蹭過主院的午飯後,隨便尋個借口便飛快回到借居的院子。

她聊以□□地想到:成家之後,李三徑在家裏還要了兩人分一個主院。她雖是客居, 但單獨一個大院子, 可見是該好友羨慕她。

殊不知她走後, 李三徑又補了會兒覺。

其實用飯的時候,年輕女子便已經哈欠連篇,不過是怕下午要開祠堂,擔心身體支撐不住,才勉強用些。

李三徑躺在床榻上,伸手一拽, 將夫郎拉倒在自己身上。

雲啾啾被這樣一帶,非但沒招來瞌睡蟲, 反而更加清醒起來,卻沒有動彈, 就這樣安安靜靜地趴在妻主身上,聽著兩人交疊在一處的呼吸聲,直到其中一個漸漸變得平穩。

他氣鼓鼓地用兩根手指捏了下對方的鼻子,卻沒有使勁將人捏醒, 嘟囔道:“我和你緊緊靠在一起, 你居然還睡得著?”

他說著翻到一邊躺下, 嘴上說著不滿, 手中卻幫著妻主掖過被角。

和歸州相比,京都暖墻的保暖並沒有那麽好。也不知道是因為冬季的氣候沒有歸州那般寒冷, 工匠便沒有下那麽大的功夫;還是因為修建的年份太久,需要再修整一番。

但他畢竟不是在京都長大的人,難以尋覓緣由,就像他不明白祭拜母父為何會疲憊一樣。

直到守祠堂的老人唱開大門,他還在想妻主的母父會是何種懷才抱器的人物。

李三徑倒是比他還要平靜。

李家的祠堂是單獨一個院子,平日裏大門緊閉,如今開祠,需要列隊在外等候。隨著唱詞將院門慢慢打開,所有祭祀的稟帖賬目全部有人記誦,這本該是如今的家主去親自準備,但李三徑要先見君王,便將此時交給了別人置辦。

步步前行,自院門至正堂,每行一處便有一副歌功頌德的對聯。盡管飛雪依舊,但絲毫不礙道路兩邊松柏茂盛,屋內香燭炳耀。

分明是端正莊嚴之處,雲啾啾卻越往裏走,越覺喘不過氣。

因騎遠侯府的人丁不算旺盛,因此只要李三徑這位主祭不出亂子,也就沒多大問題。四面奏樂,幽幽渺渺,好似在溝通陰陽一般。

其間供給先人的飯菜湯食,按照規矩,本該由雲啾啾接過,然後交由唐老太爺,隨後供至案上。但雲啾啾是新娶之夫,又被李三徑錮在身邊,眾人無奈,只得直接交到李錦書。

雲啾啾這才算領教,為何有人說但凡祭祀,都有一定的規矩,可笑他還以為只是看過母父,在墓碑前與先人說幾句話。分明是他不需做什麽的,卻也感到疲倦。

眾人忙活幾個時辰,等大夥兒散了,獨獨李三徑走不脫。

雲啾啾也執意相陪,唐老太爺本有意將其推搡出去,然而李三徑並沒有松手,眾人也僅能作罷。回到住處,老太爺自然少不得對這位孫女夫再添一層不滿。

李三徑一見附近沒了旁人,腿下一軟,便直接坐到蒲團上。

她就知道夫郎不會喜歡這種場面,一個和謝家、展家等所有官宦人家毫無區別的祭拜,實在沒有意思。她唯一慶幸得是,謝家人絕不會讓雲啾啾進入祠堂。一片空白的記憶,也不至於讓夫郎為此增添厭惡。

但失落應該是在所難免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聽到雲啾啾很是猶豫地說道:“頌辭裏的婆公,和你很不一樣。”

李母在別人口中變成了一個目下無塵,非鴻儒不通往來的人,各種戰績如報菜名一般念了許久。而李父,則著重讚美了其染上惡疾後主動搬進偏院的行為,以及救駕而死的忠心。

都是符合世俗道德的“大好人”,但實在不像雲啾啾所認識的李三徑。

“這些話,是信不得的,”李三徑支起一只腿,將另一個蒲團拉到雲啾啾面前,讓人坐下,擺出促膝長談的架勢,“多半都要誇大其詞。我雖對她們沒什麽印象,但沒去歸州的時候,身邊的人常常拿她們教導我,在不同的人口中她們往往會是不同的形象。”

“尤其是我母親。陛下那時嫌我紈絝,她口中的母親便是沈穩鎮定的了;我祖父嫌我固執偏拗,他眼裏的母親就成了風流倜儻的那個。”可見旁人之言不可全信,究竟是什麽樣的人,還是需用眼睛去看。

雲啾啾聽罷,若有所思。

李三徑望向屋外,她一輩子也無法知道真正的母父模樣,但好在她有一個足夠看清的人,就是眼前的夫郎,這是她此生至幸之事。

雲啾啾在陪著李三徑走回主院的時候,忍不住回頭往那已然緊閉的祠堂大門回望了眼。或許那一對應該被他稱為婆公的妻夫真是世俗意義上的好人,但他不是。

他暗暗在心中賠罪,無論你們如何打算,又是否仍然堅持繈褓中定下的婚約,他都是要與李三徑一起,永生永世糾纏不休的。

盡管比起賠罪,這更像是一個詛咒,或者誓言。

……

禦醫早已等候在主院。

雲啾啾一眼就看到這個年邁的老大夫,瞬間雙目一亮,就讓綠卿找原本的藥方給人看。

禦醫沒有急著去看藥方,事實上,是先瞅了瞅李三徑。

她對這個病患感到十足的新奇。身為禦醫,也不是頭遭遇見想要問詢不行之癥的富貴夫郎,但對於女子為了某個男子專門來問,卻是天底下第一等的離奇事。

畢竟女子想要個在床上知情知趣的男子再容易不過,這個不行,便選另一個來,何況是騎遠侯這般人家。就算正是動心起意,一定要和這個男子行雲雨之事,也有大把助興的藥可以用。

通常情況下,男子並不會為此提出反對,多半還會感激妻主對自己的疼寵。

既然有那麽多解決辦法,何必費大勁兒去治。

作為大夫,禦醫有時也會感慨用多了許多人不是治病而是傷身,但別人家的事,她哪裏有置喙的餘地?

她如今遇到個異類,自然是滿心以為這需要治病的男子是有特殊的本事,真看到人,也沒尋見對方有三頭八臂的本事,難免有些失望,倒是將目光更多投到了李三徑身上:“正夫這病,大概有多久了?”

“今年夏天發現的,”李三徑思索了下,還是僅說了這輩子的時間,但為了穩妥,還是多說一句,“之前也不清楚有沒有t。”

就算從短得說,至少也有將近半年的光景。

盡管雲啾啾不僅看過一個大夫,但每次遇到請醫問診還是抱有期待,聽大夫又說了些常問的東西,心情也漸漸沈寂下來,只以為連禦醫也沒有良方,不免灰心喪氣。

然而,禦醫突然說道:“這麽說,最近一次嘔吐前,騎遠侯與正夫剛剛親近過。”

兩人都是點了點頭。

禦醫露出了然的神色,再次求證道:“在先行求親前,正夫是不曾染病的,可對?”

雲啾啾緊緊攥住妻主的手,似乎是要從對方那裏吸取力量,他面色擔憂,似是擔心妻主為這個答案多心,以至於誤會他這病是從先行府中來。他急忙忙辯解道:“是這樣的。但我並不是因為妻主才……”

他話沒說完,李三徑已輕輕撓了下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撫一樣。

禦醫嘆口氣,將兩人的舉動看在眼裏,沒有提筆寫下藥方,而是將目光轉向李三徑:“先行可否換個位置……”

“就在這裏說,”雲啾啾強硬地阻攔了妻主的步伐,直直地盯著大夫打斷道。他的雙手在顫抖,語氣卻一點兒也不肯退讓,“這是我的病,我要聽。”

他再也不願意獨自一人等在屋裏,忐忑不安地等待每位大夫留下的審判。

李三徑自然不會在這事上反對。

禦醫卻搖搖頭,堅持道:“正夫這是心病,還要問及根源。先行若不放心,大可以派人守著。”

敢則這大夫是要李三徑出去,與雲啾啾談論病情。

妻夫兩個相視看了一眼,李三徑詢問的話還沒說出口,雲啾啾便堅定地點點頭:“我要治病。”

“好吧,那要郁升和綠卿守著你。”

……

雲啾啾在等待禦醫的結論。

他早就清楚自己這是心病難醫,一邊期待對方真能說出有用的東西,一邊又有幾分譏諷之意,想瞧瞧對方能在心病之餘還能講出什麽新奇的玩意兒。

“正夫可想過,為何每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反而壓不住病情。偶爾間一時起意,卻又無事。”禦醫清楚地意識到面前男子在騎遠侯出去瞬間,便露出來戒備。這位正夫在她眼中就像一只兇惡的野獸,向著經過的每一個人張牙舞爪。

她不得不用安撫的語氣繼續說道,“正夫的病其實沒有那麽嚴重。”

雲啾啾嗤笑了聲兒,將所有的期待收回。對於這些話,他全然沒往心裏去。

他的病什麽情況,他自己難道不知道,從發現惡疾,到四處求醫,過去那麽長時間,他與妻主至今沒辦法更進一步,這難道還不算嚴重?怎麽到了對方嘴裏,就這樣輕飄飄一句過去了?

禦醫顯然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搖搖頭,輕聲一嘆,道:“正夫何不想想,若是正夫未想著嫁娶之事,或者騎遠侯未向正夫求親,可還會如此?”

雲啾啾不會。

他再清楚不過,他這樁子病是緣於對風月之事的恐懼,但導火索確是想要嫁給李三徑的私心。

他終於正襟危坐,細細去聽。

禦醫剖析了許多他察覺到或沒有察覺到的心思,將所有從妻夫二人處得知的事情捋了一遍。

雲啾啾一件件回想,半晌沈默不語。

正如禦醫所說,他過往的經歷讓他嫌惡極了風月,但那時他不通情愛,便只想著手起刀落。後來遇到李三徑,他也逐漸開始向往起巫山之事,但他仍不可從過往中脫身。

兩廂矛盾,他越盼望早日成就美事,原本的嫌惡便越要鉆進他腦子裏。

他的身體與本能已經做好了準備,但他的心裏卻是在強求。

“因愛而生恐,”禦醫像是突然生出頗多感慨,慢慢道,“正夫不比尋常病人,用什麽藥都是無效的。正夫對騎遠侯的在乎過了頭,生怕在與對方相處中嘔吐出來,便不停提醒自己,殊不知愈是如此,越是在重現當初的嫌惡。日覆一日,正夫的病自也就難以痊愈。”

分明知道了病因,雲啾啾卻笑不出來。

他如同一座石柱子般立住了,最終,發出苦澀的自嘲聲。他改不了,治病的良藥就在面前,只要他就此仗劍離開,從此亡命天涯,自然不治而愈,但他又怎麽願意呢?

他低下頭,想了好一會兒,還是難以理清錯綜覆雜的思緒。

沒有人打擾他。

雲啾啾望向外間,他知道自己的妻主就在那間屋子裏,忍不住去想對方在做什麽來消磨時間。如果禦醫的診斷正確,他便沒有任何方法去自救,他再次想到了那被妻主罵“自輕自賤”的場景。

在經過這麽多大夫後,他大概還是會選擇那樣東西。這次他一定會想盡辦法藏好,能瞞多久便瞞多久。

就在他已經近乎絕望的時候,禦醫卻開口道:“正夫這病要治也不是沒辦法,但必須騎遠侯願意。若不然,多半要惹人嫌增的。”

雲啾啾從思緒中清醒過來,死死盯著對方。

禦醫無奈,只得繼續往下說:“這病有兩個治法,一是從過去來治,忘卻前塵,一切從頭來過。只要騎遠侯同意,自然可以重新開始。正夫不記得曾經對風月的嫌惡,自然也就不會嘔吐。”至於兩人之間還會發生什麽故事,便不是人所能猜測的了。

但與此同時,雲啾啾也會忘記與妻主的相識相知,以及好不容易尋回的前世。他自然是不願意:“另一種。”

“另一種便更難了,”禦醫滿臉無奈,似乎認定了接下來的辦法不會有人選擇,“公子是因為每次與騎遠侯行事前都過於在意,憂思過重而出現的嘔吐之癥,第二種辦法便是要從這裏治。”

“你要我不在意妻主?”雲啾啾直接站了起來,不悅的表情當即顯現出來,他如今好不容易尋到歸處,若要他就此撒手,與要他的性命何異?

禦醫抹了把汗,連聲否定。

天底下哪有大夫勸男子不在意妻主的?就算給禦醫再盛上十幾個膽子,也不敢有這個想法。意識到自己的話有歧義,禦醫趕忙找補:“當然不是,當然不是。我是指若能讓騎遠侯同意,正夫可以與對方時時膩在一處,動不動做些親呢之事。”

“時間長了,日積月累,對巫山的向往便能自然而然取代過去對風月的嫌惡,新的記憶取代舊的,也就不會再記得每次都提醒自己,水到渠成,病自然就好了。但萬事開頭難……”禦醫說到這裏,沈默下來,這個辦法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是不易。

在禦醫眼中,最難,最不確定的就是李三徑。

雲啾啾在最開始,說不清是一個月,還是半年,少不得和妻主親近的時候吐出來。天底下哪裏有女子能忍受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此等事來?

而只要李三徑有一次明擺著表露出厭煩,便前功盡棄,說不得還會讓雲啾啾產生自棄之意,病情說不得會比現在更重。

若不是李三徑為夫郎求醫已是罕見之事,大夫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將這法子說出的。縱如此,禦醫也要避開騎遠侯,生怕為這個惹侯爵動怒,說不定會害得烏紗帽不保。

這便是她堅持讓李三徑出去的原因。

禦醫試探著再次給出建議:“正夫若不願意用傷身之藥,還是選第一種得好,可以讓騎遠侯記住正夫此時的模樣。憑借騎遠侯對正夫的喜愛,正夫還不如月光一般,仍可入其眼中,到時重新來過也並非難事。”

雲啾啾沒有接這句話。

他陷入長久的沈思,脫力般倚靠在椅子上,思索著這些辦法,不知什麽時候,他看向擔心著他的郁升和綠卿:“讓妻主進來,我有話問她。”

……

李三徑在外間待了許久。

她滿心擔憂,甚至尋不到合適的東西來消磨時間。她時不時向一門之隔的內室望去,思索著禦醫讓她出來究竟是要給夫郎開什麽藥方。

直到郁升出來,她才略略安心。

她迎上前去,問及夫郎的情況,然而郁升卻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姑娘,你先進去再說吧。”郁升的表情掛著十足的為難,正夫雖也吐到先行身上過,但畢竟那是偶爾為之,後來只要能壓下,正夫總是跑到遠離先行的地方才肯吐出。

為此,兩人也曾錯過許多親近之事。

但若按照禦醫的第二個辦法,雖說兩個主子親近的機會多了,但與此同時,這種尷尬場面或許也會成為常事,也不知會變得是好是壞。

李三徑推門而入,便迎來了夫郎望過來的目光。

對方的表情中透露出太多東西,有迷茫,有不知所措,也有抓住救命稻草的祈盼。李三徑覺得此時的夫郎脆弱而易碎,一股t憐惜之情當即湧了上來。

她的視線定在單薄清瘦的男子身上,心裏酸酸脹脹得。

李三徑走過去,沒有尋位置坐下,而是將手放在雲啾啾的肩膀上,猶如給了對方一個支撐的力道。

雲啾啾的目光一直順著她在轉動,此時腦袋向上揚起,相識在思索什麽,嘴唇輕輕抿起,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我不想忘記你。”

聲音極輕,卻帶著孤註一擲的堅定。

李三徑被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給打懵了,給了雲啾啾一個肯定的答覆,隨即將探尋的目光轉向禦醫。她離開的時候還好好的,分別沒多久,夫郎就變成這個樣子,多少令她覺得是有人說了些什麽。

但無論如何,她當然也不願意夫郎忘記自己。

禦醫面色尷尬,這種病本就難以啟齒,沒想到這個病人完全沒有要在騎遠侯面前要遮掩的意思,竟是讓她一番躲避成了畫蛇添足的舉動。

沒奈何,她只能將兩種治療辦法又委婉地重覆一遍。

禦醫很是忐忑,她的年紀比騎遠侯大了兩輩的人,年輕時也來侯府看過病,那時還是李三徑的母親當家作主。遇到染上惡疾的夫侍,先騎遠侯總是將之送到偏院治療,以免讓穢物汙了日常起居之所。

若眼前這位也有先騎遠侯的潔癖,這事多半要糟。非但那恃寵而驕的男子要被扔了偏院,就連她,也少不得變成出餿主意的惡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騎遠侯聽完,沒有斥責在場的任何一位。

良久,李三徑不知想了些什麽,開口問道:“倘若用第二種辦法,這樣不知時間地吐下去,他身體可受得了?”

雲啾啾“刷——”得一下回了神。

他已想好了重新將前世用的藥拾起來,不管那花樓裏的藥有多傷身體,都好過失去記憶或者每每吐妻主一身穢物。他深受病痛之苦,顯然不願意讓妻主跟著受這種罪,於是極其刻薄不講道理地說道:“我受不住。你願意,我還不願意呢。”

但禦醫不會如他所願。

對方被他敢對騎遠侯叫囂的樣子唬了一跳,但還是沈思片刻,先回答李三徑的疑問:“其實這種情形比孕吐還輕些,對人身體造成的傷害尚且比不上日日吃藥。如果騎遠侯想讓正夫好得快些,便不能處處小心,反要潛移默化地做些出格之事。”

“畢竟正夫主動前總要多加思索,反而容易發病;騎遠侯打了措手不及,正夫來不及反應,或許能延長些親近的時間。”

一直到送走了大夫,雲啾啾都還是不肯就範的樣子。

他毫不客氣地敗壞著禦醫的聲名,利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那就是個庸醫,哪有自己去找病的?反正我不願意,你別想拿我吐你身上的事嫌棄我。”

李三徑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雲啾啾勉強放下心,開始盤算再去花樓找藥的時候,一個溫軟的東西落在他的臉頰上。霎那間,他像是個被放進鍋裏的螃蟹,雖然還在蠻橫無理,但腳下一滑,已經從帶著椅子一起向後摔下去,砸了個震天響。

疼意從後腦勺傳了過來。

雲啾啾氣得從地上爬起,一把拽住妻主想要幫他揉傷的手,用牙齒狠狠在上面磨了好幾下。直到上面濕漉漉得,他才將對方的手攤平:“你難道想以後每天都這個樣子嗎?我要是用第二種方法治病,可能比這還要嚴重。”

李三徑仔細想了想,笑起來:“並無不可。”

眼見妻主變得油鹽不進,雲啾啾再沒有與之爭辯的毅力,他深吸一口氣,又不能將自己的準備說出,於是把頭一偏:“我去吃藥,歸州的大夫開的藥方也不是沒有用處。”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去腳步,就被人直接拽住手腕,給攔下了。

李三徑臉色認真,語氣鄭重,像是終於尋到救命良方一樣:“我們就試三個月,三個月之內你不許再吃藥。如果三個月後不成,我們再尋良方。但無論如和,前世你用的那種‘臟東西’是再不許吃的。”

李三徑好似能讀心一樣,一出口便道出他要打的歪腦筋。

雲啾啾憤怒地從鼻孔裏發出一聲氣音。

他使勁掙了掙,手腕處紋絲不動,顯然妻主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沒奈何,他只得與對方這樣對峙下去。

說不清過了多久,直到外面月亮都升了起來。

雲啾啾終於用嘴巴發出一道意義不明的聲音,隨後,他開口打破寧靜:“兩個月。”

“三個月。”李三徑又重覆一遍。

雲啾啾再次改口:“那就四個月。”

李三徑疑惑地睜大眼睛,只當是夫郎說錯了數,急忙一錘定音,把事情確定下來。

雲啾啾晃了晃手腕,生氣地背過身去:“我反正不要與你再定什麽三月之期。”上次那三個月,已經夠長教訓的了。

他覺得自己要是應下,每天夜裏做夢都要在報數。

……

原本如膠似漆的兩個人,就為這麽件事又鬧了別扭。

從那天起,不用雲啾啾再做引誘之事,李三徑便極自覺地放著主屋不睡,來擠房間裏唯一的一個床榻。一時間,羞惱便在雲啾啾的情緒裏占了上風。

他偏執地在床榻中間橫了一個被褥,但每每不等睡著,他就自己將東西撤了,還美其名曰是嫌天冷。

一連十數天,雲啾啾有發過病,也有安安穩穩過去的晚上。

他逐漸也品出味兒來。每次他想著今夜一定不能把過去的難堪帶到現在,絕不能吐在妻主身上,胃裏便多少有些不舒服。確定了這一點兒,雲啾啾更加難受起來,既覺得有愧於妻主,又不願意認為禦醫給的第二種辦法是正確的。

兩人鬧脾氣的事落在唐老太爺的耳中。

老太爺正在看京都新出的戲,聽說是謝家女子專門寫給展雲的,之前已經在歸州排演過,這次在京城改了一部分,唱出男子心碎之聲,老太爺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男子們這麽多年學習繡工中饋,不就是為了嫁給個好妻主。

想到下嫁的展雲,再看看自家的孫子外孫,難免憂心。展雲有青梅竹馬之情,母父所定之約,尚且敵不過一個突然冒出的粗野之輩,他將外孫接在身邊教導,就真能借此給對方尋一個好歸處嗎?

老太爺難免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

他也是年輕過的,只要看到李三徑和雲啾啾無論吵成什麽模樣,都還註意著對方的身體,便知道這二人不會為一場架就散了。

但這也是雲啾啾最不討人喜歡的地方。

京城裏,哪個家族沒有三兩待嫁的男子,今日讓雲啾啾鉆了空子,盡是怕到騎遠侯床上,便能掙來正夫之位,將來還不出現效仿之輩,但凡有點美色的,便容易生出奸猾之心。

公子們不去想著專心管家,專門琢磨怎麽在床上討妻主歡心;下人伶倌也不用想著怎麽侍奉主子了,凈去研究怎麽爬床。

這真是一頂一破壞規矩的事情。

老太爺實在看不得這種事發生,尤其是觀賞了戲文之後,更加對雲啾啾生厭。他在散戲後,專門將扮演對方的伶人留下,讓人卸了妝,仔細瞅了又瞅,不得不說謝家那孩子是個會選角的,這模樣身段跟雲啾啾雖不是完全一樣,竟還真有幾分神似。

都是冷面俊俏,身段勾人的那種,想到戲文裏對方靠在扮演李三徑的旦角身上的樣子,實在是像極了妖精。

“你今年多大年紀?叫什麽名字?”老太爺摸著珠串,開口問道。

那伶人乖乖行禮,倒是比雲啾啾生得還嫩,還要聽話:“稟老太爺,小的今年十六,名喚鴛兒。”

老太爺臉上依舊帶笑,說道:“我看你有緣,正巧我膝下兩個兒子早亡,一個雖留了個木緣,另一個卻什麽也沒留。今日我做主,便收你做個外孫吧。”

鴛兒自然是喜出望外,急忙跪地便拜,口中已經換了稱呼:“鴛兒今後全聽外祖父驅使。”

老太爺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在最開始聽說李三徑要跟展雲退親的時候,老太爺其實沒那麽多不滿,畢竟家裏還有個木緣,雖說更喜歡展雲,但木緣才是親上加親的那個,但李三徑跟別人合了庚就不一樣。

無論如何,他家木緣不能入賤籍做侍。但若要木緣做側夫,十根手指有短長,他還是看重李三徑的,有個他外孫做側夫,萬一孫女醒悟過來,正夫就不好選了。

但面前這個沒有血緣的伶人就不一樣了。他不心疼t,可以盡情去用,而正好,對方也有野心,況且在他眼裏,雲啾啾有的對方都有,雲啾啾沒有的,對方也有。

他自然不必擔心李三徑移情後要娶對方,接連經過兩個男子,就算是傻子也該反應過來只是喜好這一口,並不能真將這種身份的人當成正夫。規矩也在這一場即將到來的爭鬧中,回到了原處。

到時李三徑只要選個能管家的做正夫,其餘的愛怎麽玩都可以。

當然,出於私心,若那會兒木緣還沒嫁出去,也正好可以成就美事。唐老太爺揉揉眼角,到底還有顧忌,想到尚在府裏住著的黃金梟,以及李三徑對雲啾啾的看重,依舊決定徐徐圖之。

他不能直接塞人,但李三徑自己選擇納人就不一樣了。

“你就拿出在戲臺上誘惑人的本事來,”唐老太爺飲下煮好的茶水,將鴛兒領進北院裏,“也不用多麽嬌氣,你扮演的角色如何你便如何。”

“是。”鴛兒的表情立即變得和戲臺上一幕一樣。

李三徑和雲啾啾、黃金梟三人比過劍,回屋換衣服的時候就見到了這個早就安排好的人。

對方沒有言語,就這樣站在觀景臺上,見她打量,反而蹙起眉來。

李三徑當即便沒了笑,卻沒有越過這個專門等候的人,連擦肩而過都沒有,而是折返回去,走到雲啾啾身邊,將今日所見全部說了出來。他深知夫郎的醋意,唯恐今日不說,到時讓對方發現,再生出展雲之事。

果不其然,雲啾啾提劍就要過去。

“你別著急,這人不像是我祖父身邊的,反而像謝展兩家出來的。”李三徑突然心神一動,決定將禍水東引:“你打算怎麽辦?”

雲啾啾氣上心頭,全然沒了顧忌:“你祖父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他說罷,也不顧人再說什麽,轉身提劍就走。

黃金梟看看這個,又瞧瞧那個,轉身就要去看看這新來挑事的人長什麽模樣。

李三徑卻將其攔住:“這人留給啾啾,我們去租父那裏。”

她是故意為之,這幾天和雲啾啾的關系時好時壞,她心知為了看病的事不能妥協,但看著夫郎獨自糾結憋悶又於心不忍,恰巧祖父整來這麽個人,倒正好給夫郎撒氣用了。

她還故意說上謝、展二人,就為了讓夫郎有報仇的快意。其實就算她不說,她夫郎對於想要入她後院的人,也絕不會手下留情。只是她心狠手辣之處,更勝雲啾啾。

李三徑輕輕笑了下,對這個事作出結論:“東施效顰。”

唐老太爺還在北院等著鴛兒的好消息。

他看到李三徑與黃金梟過來,笑容不禁僵在臉上:“你們怎麽過來了?”

李三徑故作唉聲嘆氣之狀,輕聲道:“還不是為個男子,今日攔在我回院的路上,也不行禮,我原還尋思若是沖撞了我不要緊,若是沖撞了我夫郎,那便事大了。問他是哪家的人,卻說是祖父新收的外孫,實在令我為難,這才拉了金梟一起,來向祖父問個究竟。”

屋子裏霎那間一片寂靜。

唐老太也的表情變得一言難盡,他暗暗揣摩莫非是鴛兒太過急切,才招致這樁事情。

正想著,他嘴上卻仍舊不動怒:“是有這麽個人。我見他生得好看,便接過來養著。說起來,他跟你夫郎還生得有幾分相似,我以為你會喜歡這個弟弟呢。”

李三徑搖搖頭,意有所指般言道:“天底下的珍寶多,仿品便也多。”

這話幾乎已經將意思攤在明面上了。

唐老太爺並不接話,而是將話一轉,說起賞花宴的事:“宴會就在後日,說起來你夫郎還是頭一遭去,要註意的地方還不少呢。”

李三徑立馬就將高帽子給唐老太爺蓋在頭上:“有祖父在,想必不會讓我夫郎吃虧。”

唐老太爺若不是顧及長輩體面,都要問一句你究竟看中他哪裏了。

幾人正打機鋒,外面便有一人連滾帶爬,氣喘籲籲地進來稟報:“不好了!不好了!正夫要殺了鴛兒公子。”

說著,便聽到呼喊救命的聲音由遠及近。

唐老太爺的臉色變得發白。他經歷的事再多,也見過妻主孩子習武,但他自己僅在這小小的後宅之中,雖然不是沒要過人命,但畢竟都是讓下人動手,他是不會去弄臟手的。比如他妻主去後,妻主的幾個小侍一個沒留,發賣得發賣,杖斃得杖斃,但他仍是自認仁慈,雙手幹凈。

正如展雲曾經對雲啾啾所說的那樣,但凡官宦人家出來的公子,個人有個人安身立命的本事,絕不會讓小侍取而代之。

而雲啾啾,就像是那個誤入虎狼穴的。

李三徑放下茶盞,輕聲道:“祖父,你應該還沒將那位公子的賤籍改過來吧。”其實她心知肚明,這位被稱作鴛兒的公子就像在破廟裏的妙煙一樣,都是自以為看到破綻,聞著味兒過來想改換身份的。

她突然想到,自己前世這樣誤會過雲啾啾。

她那會兒氣到極處,也沒有像現在對鴛兒這樣,故意拿其做刀,進可讓祖父收手,退可以讓夫郎撒氣。

他給雲啾啾餵藥,便自以為做了人生最惡之事,悔不當初;如今讓鴛兒在鬼門關上走一遭,也絲毫不以為愧疚。說到底,也僅是在不在意的分別。

但她此時毫無愧疚,比起夫郎,她才像是那個所謂的反派。

唐老太爺近乎頹廢地低下頭,緩緩說道:“我老了。”

他本來還想讓雲啾啾在賞花會上意識到無知之處,讓對方主動意識到德不配位,就算是最為糟糕的結果,這人仍然舔著臉穩坐騎遠侯正夫之位,至少也能學會敬重他,往好的方向學習,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無法無天。

但今日李三徑借著他的人整這一出,就是在告訴他世道變了。

他的孫女不在乎雲啾啾能不能持掌中饋,是否好妒兇惡,而是勢必袒護到底。

唐老太爺確實年紀大了,他從後院的宅鬥中走出,卻一點兒也不願意與一個真正雙手沾滿鮮血的亡命徒打交道:“讓你的夫郎收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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