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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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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歸州城郊的山上有座玄女觀,雲啾啾自思己事,沒有進殿去供香。他望向城墻的方向,真的從層層盤查下出來,距離他心心念念的自由僅有一步之遙,反而覺得不夠真實。

守城的兵卒認出李府的馬車,就掀開簾子看一眼,記錄下先行的名字便放她們離開。

雲啾啾撫摸腰間寶劍,卻既做不到拔劍相向,也不能恩將仇報下毒害人,若非李姑娘在知府面前一通戲,恐怕還要被守衛問上一問,例如先行府裏何來的男眷。

他特意將曾經獲贈的金裸子帶上,不告而別時也好歸還,只是這把劍,在外行走總要有倚仗之物,卻要昧著良心留下了。

“雲公子,”李三徑跨過大殿的門檻,晃著手裏的木條,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邊,“我求了個皎月當空的兆頭,必是玄女知道有你這位明月在旁,才給此簽。”

又是如此。雲啾啾極為無奈,這位李姑娘什麽都好,就偏愛說些讓人誤會的話。幸虧不曾見對方往府裏領過男子,不然他還要以為這人是風流場的常客。

李三徑湊得極近,硬是把木條往他懷裏塞:“好簽當配玉質人。”

想到或許餘生難見,雲啾啾順從地接過來,竟回了句調侃:“金相玉質,不該是李姑娘嗎?”他可不以為自己擔待得起這個讚賞,倒是眼前這位更為合適,“李姑娘將來,必要個霞姿月韻的男子才可為夫。”

他這話說得真心實意,但仔細思量,又想象不出什麽男子該站李三徑身邊。

可惜,歸州先行將來成親之日,他不能在場。

他把玩著木條,卻見身側人笑了個前仰後合:“雲公子怕是忘了,誰的名字裏帶著雲蒸霞蔚,剛又講哪個是蟾宮人?”

雲啾啾被一提醒,笑容猛地凝在臉上,偏偏話是他自己說的,一時樂也不是,惱也不是,張張口又閉上了,生硬地轉移視線:“我方才見到位老翁賣花,咱們去幫幫他。”

歸州有句俗語,叫做“今生賣花,來世漂亮”,因此不少年邁男子做這一行,尤其是在玄女觀前,賣完花正好求個長命百歲,轉生富貴。

李三徑便在一旁憋著笑。

雲啾啾只顧脫離尷尬,掏銀子的時候才想起這點家當都是李三徑給的,一時間臉都漲紅了,然而他已經把花接過來,又是先張嘴提議的,不得已硬著頭皮也得買。

他回過身看到李三徑還在樂呵,本能地惱羞成怒:“你嘴要裂開啦!”

李三徑笑得咳嗽,彎著腰給他擺手:“我不是笑你,是想到另一件事。你看這玄女觀香火旺盛,但是啊……”邊說邊把人拽到角落,用只有兩個人聽到的聲音接著說,“多數都是拜錯神的。”

“怎麽講?”雲啾啾在謝家聽過私塾,盡管謝二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他這個跟讀的卻肯下功夫。對於成語詩句,他多背背總能記住,也t看得懂文章,否則又怎麽在李府西院讀書櫥裏的經笥呢?

然而涉及到長篇大論的典故。便只能書到用時方恨少了。

李三徑也不嫌他懂得少,頗有耐心地解說道:“這位玄女最善揚兵布陣,傳說曾授兵法於世……”兩人走著山間小道,一路往深處行去。

雲啾啾聽得入神,花枝捏在手裏一搖一擺,等風停了,便與木條並在一處。

入夜,李三徑興致極高,吵著要拉他賞月,也不喊郁升等手下,就這樣並肩席地坐在玄女觀院外。雲啾啾今天乖巧極了,任由對方怎麽胡鬧,都認真仔細地一一滿足。

他聽說眼神好的人,可以看到月亮上的桂花樹,但他不行。

雲啾啾總以為這個傳說是錯的,不是眼睛好的人,而是心眼好的人,因為他所有見過的人裏沒有一個提天上桂花的。而他在壞人堆裏待得太久,也成了近墨者黑。

但李姑娘不一樣。

他看著對方悠閑的模樣,想著如果李三徑看不見,那應該是真的眼神不好。

雲啾啾突然開口問道:“李姑娘,你的名字是怎麽來的?”世間那麽多典故出處,李三徑又不似他一樣被母父所棄,應該會有個極好的寓意,“我知道是三條小路的意思,也聽過‘隔座香分三徑露,拋書人對一枝秋’等詩句,但不是很明白為何文章中獨獨要用這個詞?”

“前朝有個官員,她辭官歸隱,不願再與世俗之人打交道,便在園中開出三徑,只供高士往來……”李三徑向籬笆上一靠,系發的荷葉巾便散落下來,一縷發絲垂落在耳畔,倒還真有幾分隱士的不羈,“我母親希望我不要落入世俗之中,與人交友亦不可輕率。”

真是個好祈盼。

雲啾啾雙手抱膝,將下巴放在上面,哪怕到了白發蒼蒼,他都不會忘記自己最初遇到的善意,那來自一位光風霽月的人,對方的名字有如皎日。

過了許久,一直等到說著“徹夜賞月”的人熟睡過去,雲啾啾才解下褡褳,將兩個金裸子連同那些碎銀全部放在李三徑的手邊,又把白日買的花填進對方的手心,自己則留下佩劍與木條。

然後,轉身離開。

盡管他還有不舍,那麽聽完名字的故事後,便一刻也不該猶豫。他不是山中高士,也並非林下美人,而是一個需要對方與官員周旋的壞脾氣逃犯。

他下山的途中敲響郁升的屋門,在人急切的眼神中指向李三徑熟睡的地方。

“雲公子,”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半山腰喊住他,“你忘帶東西了。”

雲啾啾頓時停住腳步,他尋著聲音望去,太陰星為年輕的女子鑲上一層光亮,荷葉巾松松垮垮飄曳不定,在這地方,就好似玄女顯靈一般。對方拿著他的褡褳,向他緩步走來。

剎那間,心如擂鼓。

……

李三徑怎麽也沒想到雲啾啾一文錢不帶就要出走,她這夫郎總自認兇惡,但偏偏又做不來壞人。前世,雲啾啾說著想要她報恩,要她幫忙撤銷通緝,卻連人帶心都搭給了她;這輩子就更絕了,受她一點兒好,就生怕連累到她。

就剩下自我保護的犟脾氣,還被一個個不知趣的混人揪著罵。

她拼命擠出一點苦笑,拉過雲啾啾的手,把褡褳放進對方的手心裏:“我以為你我至少是朋友。”她帶著委屈,將視線移到一邊,“三徑之中,你便沒有一條願意走的路嗎?”

雲啾啾無話可說,他像是被抓住現行的賊偷,連個狡辯的念頭也沒有,手指顫抖著把東西接過,好半晌才說出一句話:“你別難過。”

李三徑如夢初醒一樣,急忙把他的手松開,倒像是犯了錯的那個:“抱歉,我又輕薄公子了。”

“沒有。”雲啾啾這次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擡起頭,望向她的眼睛,“你從來沒有輕薄過我,你和那些人不一樣。”倔強地一直昂著頭,再次重覆了遍,“從來沒有。”

李三徑卻退後一步,面帶苦澀,背過身去:“你是不是覺得,我比她們更過分,甚至在知府面前說那種渾話。但是雲公子,我還是勸你留下,事情總有解決的辦法,你不能也不該做一輩子的逃犯。”

她可不願意將來雲啾啾再遇到一個人,為著撤銷通緝的事把心賠進去:“你若不放心,我再不進西院便是。”

“我從未這般想過,”雲啾啾當即擡高聲音,硬是拽住她的袖子,讓她轉回來,“更何況,西院是你家。”

李三徑假裝會錯了意,以退為進道:“你既然執意要走,總該多帶些東西。不光是銀錢,還有衣物……”

她正絮叨,一聲淒厲的慘叫打斷勸說。

李三徑手裏但凡有個東西,她都能砸到這鬼叫的人腦門上。

這時,遠方傳來孩子的呼救聲:“快來人!有人落水啦!”

雲啾啾急忙向那邊掠去。他方才絞盡腦汁地想著如何讓李三徑不鉆牛角尖,思緒紊亂成一團,他甚至突然覺得什麽也不帶,就在李府繼續生活下去也不錯。但很快,就有人把他喊醒了。

不知為何,他聽到“落水”這兩個字,便生出急切恐懼來,一定要將人救下不可,生恐自己去得還不夠快。

謝家不是沒有發生過溺亡,雲啾啾那時站在一旁冷眼旁觀。他禁不住自嘲,難道是和李姑娘待一段時間,自己也學會做善人了?可還沒等他跳下去,一個身影便攀上湖邊的樹枝。

李三徑緊隨他到了。

不知為何,李姑娘沒有選擇下水救人,而是單手在一根樹枝上借力,雙腿向上一翻,倒掛在枝丫上。另一只手折斷了旁邊的長枝,順著漣漪一掃,將剛剛落水不久的人給送上岸。

沒等雲啾啾說話,李三徑就已經躍下樹幹,他從未見過對方如此氣急敗壞:“你剛才想做什麽?你知道那水有多深嗎?你要是嫌命……”

雲啾啾等了很久,都沒有等到這句話說完。

他擡眼看去,發現李三徑的臉色都變得發白,雙瞳死死地盯著他,十指攥成兩個拳頭,連額頭上都滲出了薄汗。雲啾啾清楚地意識到,這個人在後怕。

他第一次主動去牽對方的手,慢慢地把拳頭打開,看著手心的紅印,驀地生起一股沖動,緩慢而堅定地說道:“我想賭一把,如果你不嫌我是你的累贅,我應該會在西院再住一段時間。等到案子了結,若是輸了,不過一死;若是贏了……”

雲啾啾不知道贏了會怎樣,李三徑說她們是朋友,但一個年輕男子住在一個沒有血緣或妻夫關系的女子家裏是很不妥帖的,等到李姑娘娶夫成親的那天,他又該何去何從呢?

至於自己,他估摸著,應該一輩子也不會嫁人了。他素來眼高於頂,縱然有良家願意娶他,也要看他喜不喜歡,更別說根本不會有人願意。

“貧道代落水的善信多謝兩位,”喊救人的小道長至多八九歲,還不懂得許多彎彎繞繞,一看到落水的人睜開眼睛就歡欣鼓舞起來,“兩位善信將來一定平安如意,萬事順心。”

雲啾啾聽人翻來覆去就這幾個詞,只覺吉利話在今夜的各種波折裏格外好笑,便低頭去看撿回一條小命的男子。在與對方四目相對的一瞬間,呼呼的冷風被他吸進了肺部。

“怎麽了?”李三徑立即覺察到他的不對。

“是謝二的小侍,”雲啾啾沒有松開牽著的手,輕聲道,“他認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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