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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風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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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風 04

幾天後, 《淩日環行》的媒體邀請函鏈接也發到青檸這邊。采訪名額只有一個,競爭看起來相當激烈。

比較刁鉆的是,片方提供了一套內容龐雜的IP題庫, 建議媒體方面靈活利用該套題庫,選拔最合適的人前往試映會。

媒體部這邊開了個報名鏈接, 讓有興趣的人先自己報名參與答題。

許欣心抽了個晚上填了報名表,又一口氣將考卷給寫了。

題目不算難,就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報名, 競爭有多激烈。

名額說到底也只有一個, 提交了答卷, 她就忙別的去了,也沒抱太大期望。

另一邊李斯特的音樂邀請會, 其中一個采訪名額如約落到她頭上。

說是因為她做過「音樂家」的系列報道, 工作室對她的專業能力較為信任,所以這一次發布會也希望她能繼續跟進做報道。

理由得體,沒人覺得不合適。

邀請會的地址, 挑在挺有名氣的一間LIVEHOUSE。沒請太多人,媒體以外,就是部分抽取到的幸運粉絲、音樂人和樂評人, 和一些相關的商務人員。

加起來滿打滿算兩三百號人, LIVEHOUSE的場子正好能裝下。

“意外地很親切啊。”進場同事感嘆一聲,“一般不都喜歡在酒店辦嗎, 氛圍不一樣啊。”

是啊,鋼架子舞臺水泥地和折疊椅,坐久了腰疼, 就適合站起來蹦,那和酒店氛圍當然不一樣了。

“可能是為了音響效果。”許欣心將吐槽默默憋回去, “據說這間LIVEHOUSE的聲場效果,是國內最好的。”

閑聊幾句,兩人摸索入座。

開場後沒有廢話,燈光一暗,LED屏驟亮。

一行筆跡熟悉的手寫花體字,無聲浮現,灑落點點輝光。

「FIRST LETTER:宙夜情書」

寫作是情書,起調卻是沈寂黑暗中,電吉他奏出的一個單調似噪聲的短音。

像是在回應它似的,繞場環壁,數臺音響揚聲轟鳴。

兩道聲音一問一答,都聽不出具體的旋律,像濃霧海上兩艘冷冰冰的航船,對著打機械信號燈。

無機質的冷淡感,更凸顯出底噪氛圍的空洞失真。

同事瑟縮一下,小聲嘀咕:“這音樂,我怎麽感覺這屋子有點冷……”

許欣心也被那幾道信號音撓出幾分不安,就附和地點了下頭。

偏向實驗感的設計,初聽難免冒犯聽眾,接受度沒那麽高,很容易被視作怪異。

捕捉到音響唱出的和聲,電音吉他再次回應。信號長長短短,彼此呼應來回,像在訴說什麽聽不懂的話語。

許欣心掐了下時間,發現這段概念化的展示已耗掉了半分多鐘。

作為前奏,是有點太過大膽,也太過冗長了。

粉絲面有惑色,但都還在聚精會神聽。中後排有些商務和樂評人在交頭接耳,也有人不給面子,幹脆張著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耐心消耗殆盡前一刻,李斯特那道迷離嗓音,自霧氣深處靜悄悄浮現出來。

“……每一個夜晚。”

“我聽見你。”

舞臺燈沒開,除了LED屏灑下的一點光源,整場都黑到壓抑,定睛細看,勉強能辨出兩側幾個樂手的剪影。

電聲和底噪仍然刻板生硬,只有人聲歌唱中尚有一息溫度。

仿佛憑空制造出的逃生出口,所有人莫名舒了一口氣。

—宙夜情書—

每一個夜晚我聽見你

指尖相觸 吻過呼吸的距離

一閃一閃熒熒如星

我的窗外鉆石雨不停

你笑著說你的天氣晴

每一個夜晚我看見你

引爆焦點十萬光年的距離

一閃一閃栩栩如星

閃光,熄滅,亮起

信號交纏如晝夜與你環行

……

唱至第三個樂句,關於閃爍的生脆音節自李斯特的唇齒間吐露,有如星星墜落,叮叮咚咚敲打窗欞。

黑暗中,許欣t心不知不覺,輕輕屏住呼吸。

主歌重覆到第二次,舞臺上燈光柔和漸起。

李斯特坐在一架三角鋼琴後方,唱到星星那一句時,他指尖拂過琴鍵,一串旋律耳熟能詳、節奏全被打亂的小星星加入了冷調質地的電聲合奏。

寂默深空,忽然墜落一場鉆石暴雨。

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早已消失不見,曲至此處,誰都已聽出來,這確是一首不折不扣的“情書”。

毫無旋律性可言的電聲,令人焦躁不安的信號底噪,刻意擾起許多負面情緒,只不過為襯托遙遠夜空閃爍的一顆孤星。

……

要我怎樣再欺騙自己

說你我親密無間,沒有距離

軌道振鳴,我在風暴雲中心

它曾將小行星帶粉身碎骨

「它也會摧毀你嗎?」

我曾輕易將愛意吐露

仿佛它是玩具一件

卻未曾了解如我這般

輕浮愛意不值一提

我曾輕率對命運下註

將謬誤錯認作真理

無數次擲出傲慢之骰

卻不知曉何謂恐懼

「我會撕碎你嗎?」

……

鋼琴聲怦然鼓動,音錘重重敲擊琴身鋼弦,奏出許欣心從未聽過的兇暴音色。

與之形成鮮明對照的,則是李斯特意外克制冷淡的唱腔。

他的聲線在高音區向來是偏重華麗和爆發的風格,和中低音區的纏綿微啞形成反差,聲高轉換間張力十足,一直被粉絲戲稱為能直接引發顱內高潮的存在。

但今天,什麽都顛倒過來。

主歌低音部分柔情無限,沖上高音區,情感反而被壓下去,變作一種冷峻的克制。

聽起來就像是……

淡然冷靜的人聲旋律,在竭力壓制無可遏止的狂暴琴音。

許欣心緊攥雙手,只覺得那鋼琴每敲擊一下,都有一道鋒利琴弦,在她遲鈍麻木的心上用力割過一道。

錯了,所有的人都弄錯了。

這不是一首訴說甜蜜纏綿的情歌,這是一封被撕成碎片的情書。

碎紙漫天,卻未有一片落到過她手裏。

仿佛要回應她的猜測,歌曲的Bridge部分隨之到來。

寫法是即興爵士,唱詞也變得無比隨性,很像是一個人的自言自語。

……

是的,沒錯

我的確寫了一封情書

十萬年後

它準時送抵你的行星

我已不在

而你擡頭

群星閃爍如初

……

許欣心閉了閉眼,將視線從舞臺移開。

李斯特偶一瞥過的方向是她或不是她,都已不那麽重要了。這首歌是不是寫給她,會不會帶來更多棘手的問題,也都沒關系了。

她想,她可能還是不太懂,所謂的“喜歡”到底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看不懂現實身邊癡男怨女為它欲海浮沈,也不明白文史傳奇中為何總有那麽多人為它茶飯不思、百死後已。

可在她身上,那種心臟被揪住,生生絞成一團的感覺是真實的,看到某個人,想要為他流淚的心情是真實的。想拋開所有,向他跑去和他見面的沖動,是不能夠欺騙自己不存在的。

如果這些感受能夠被定義成“喜歡”或是“愛”,那麽無所謂,就當它是吧。

她只是……

覺得自己太過自私了。

這只不過是,不能擁有的痛苦,超過了擁有後可能會帶來的痛苦。

而她竟然想將這種卑劣至極的情感,稱之為“愛”。

燈光漸漸黯淡,趁著黑暗,許欣心偏開臉,悄悄揉了下眼睛。

觀眾池中,不知誰也動了心。一聲縹緲不明的抽泣,喚起微妙的潮濕情緒漫延。

……

你不屬於我

我無可失去

「若宇宙與你環行」

……

曲至最後,歌聲驟停。溫柔如海的聲線消隱,徒留下兩道空茫的信號傳音。

沈默漫無邊際,有如窒息。

不知過了多久,幾下疏疏落落的掌聲響起。有如一場白日夢醒,越來越多的人回到現實,忙不疊加入炮制喝彩和歡聲的狂歡浪潮。

也夾雜著幾聲尖叫,以及很難讓人忽略的破碎啜泣。

“這什麽感染力啊……我差點都要哭了。”

“等等,我還有點接受不來……”

“這是情歌吧?怎麽聽都是情歌啊。”

“是沒做過的風格。”

“技術方面,也嘗試了很多新東西……”

在這之後,李斯特又唱了三首歌。一首是許欣心有幸收藏到歌詞手稿的「Kulpala Night」,中文譯作「幻化成花」。另外兩首則叫做「浪漫之日」和「玻璃吻」。

簡單點說,這一場拋出的四首新曲,全都是份量極重的大情歌。

也是李斯特以前沒寫過,也沒興趣接觸的風格主題。

在場粉絲和媒體嗅覺何其敏銳,一下就覺出這張新專輯絕對有問題。

新歌發表結束,舞臺清場。許多人出去換氣放風,彼此討論,也等下一場的記者會。

許欣心沒動,她留在位置上,專心玩手機。

粉絲群和超話消息傳得最快,就這一會兒,前線文字直播已都發到群裏。

@叮咚咚城堡:哈哈,哈哈哈,人在前線,我沒瘋。我只能說,歌好聽,很好聽,特別特別好聽。但我碎了,碎得很徹底。

@叮咚咚城堡:簽了保密,再多的不能說了,到時候你們自己聽就知道了。別撿我,讓我躺著吧。

@貝斯手消失了:@叮咚咚城堡,發張現場地板照,作證姐妹說的基本屬實。哎,不知道該怎麽說了……

炸完粉絲群,工作群雖遲但到。

「聽你們說,這絕對可疑啊」

「他們這種搞音樂的,情感狀況什麽樣看寫什麽歌都一目了然了,藏都藏不住的」

「但不是不能問私人情況嗎?」

「換個角度嘛,問創作動機?靈感來源?怎麽突然改變風格想到寫情歌?這些個總能問吧」

「小許,上啊!刷刷臉爭取個提問,咱們沖幾個熱搜!@許欣心」

「沖幾個熱搜!@許欣心」

「沖!@許欣心」

對@自己的消息視而不見,許欣心關掉聊天群,打開備忘錄看了眼。

的確她是準備了問題。

那,就問問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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