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折角星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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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角星 12

心尖一顫, 許欣心忽然就不記得自己本來要說什麽了。

以為李斯特又要講什麽讓人臉紅的話,沒想到他語氣平常,只是隨口問了問她坐車回家的事情。

半個多小時後到火車站, 許欣心跟著人群上到出發層,排隊過安檢。

“好多聲音。”從她出地鐵站後, 李斯特就為之一振。他似乎覺得火車站很有意思,“早上七點,就有很多人了嗎?”

冬天的旅人大都穿黑灰和藏青, 進站口排的長隊臃腫蠕動, 像一條臟兮兮的盤曲長蟲。

許欣心不覺得眼前情景有什麽值得驚喜的。她笑道, “春運嘛,當然有特別特別多人了。”

“畢竟過年是過年呀。”她擡頭, 遙遙看向路燈下懸吊著的大紅燈籠。

灰得深淺不一的深冬裏, 這片火紅是唯一亮色。

“你們那邊,不過年的嗎?”不想提及對方很覆雜的家庭背景,她用了個很虛的代指。

“算有這個習俗。”李斯特很自然地接話, “你知道,三藩市有非常知名的華埠。”

“唔。”許欣心有些好奇,“那和國內一樣, 會放爆竹吃年夜飯嗎?有沒有什麽特別節目啊。”

李斯特思忖幾秒, “舞獅,算嗎?”

“哦。”許欣心想象了一下電影裏看過的舞獅隊, “聽起來好酷。”

“會找舞獅隊上門采青。”李斯特道,“……噢,還請粵劇團。”

“從早到晚, 唱三天堂會,家裏長輩愛聽。”他淡淡說。

許欣心腦中醒獅鬧街、高蹺采青的熱鬧畫面, 隨著李斯特的話一忽兒換了舞臺,進了高門朱戶、陰氣沈沈的深宅大院。

“怎麽覺得像在聽傳奇故事。”她有點哭笑不得,“那你覺得有意思嗎?”

“沒意思。”李斯特說。

“為什麽沒意思?”

“人沒意思。”李斯特默了片刻,說了這麽句話。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聊著。旁邊有人提著大包小包,費著勁兒勉勉強強往上擠。

“小姑娘讓一讓啊,我這車快開了。”

許欣心往旁邊避開,讓這人先過。

“謝謝啊,謝謝你。”

趕時間的乘客持著同一套說辭,又往前過了一段。前方有人嚷起來:“你幹啥,誰誰不急啊,就你急。”

“我車真要開了。”這人舉車票,“就一刻鐘了,你看。”

“……行行行,你過。”

人走過,他啐一聲,“就不能早點,非要插隊。”

許欣心看了會兒熱鬧,回神道,“噢,不好意思。剛有點事……你說了什麽嗎?”

“沒什麽。”李斯特道,“你忙。”

隊伍遲滯往前,許欣心被人潮推著擠著,進了火車站。取出證件刷了進站,她手忙腳亂將幾件行李放上安檢履帶。

“耳機摘一下來哈。”安檢員揮著檢測器提醒她。

“手機也拿出來。”

“轉身。”

“好嘞,下一個。”

……

“你這箱子,打開來看一下。”

“趕緊拿走,別擋人路。”

“18號檢票口往前,一直走。”

“補票後面那邊。”

……

“對對對,我到了。”

“害,不用來站接我,我自己回去就行。”

“上車我打給你,來不及了。”

“媽,晚飯我要吃餃子,牛肉餡兒的,您給我整點兒唄~”

……

冬天過安檢很費事,衣服沈口袋多,證件手機耳機亂糟糟勾成一團。許欣心從履帶上起走行李,先走到旁邊一塊空地,將身上雜物收拾好。

“搞定。”她舒一口氣,“安全到達。”

聯線彼端,李斯特笑了一聲。

“好漂亮的聲音。”

“誒?”許欣心楞怔一下,臉刷地紅了。

“所以,這就是火車站的聲音。”李斯特笑意溫和,“我從沒想到過……”

“它有這麽動人。”

意識到自己會錯意,許欣心臉燒得更燙。她小聲道,“難道不是因為你總能從聽覺中找到靈感,才會覺得這些聲音有趣嗎……”

“我的話,就只會覺得很吵啊。”她往前看看,瞄準人少的空隙往檢票口走,“人真的是太多了。”

“是嗎。”李斯特安靜道,“我這裏,少的就是人。”

“路上開一整天,都遇不到超過三輛車。”

“……我快瘋了。”他輕笑一下,口吻半真半假。

許欣心頓住,腦中嗡的一下。

恍恍惚惚的,她好像有點明白了。

為什麽李斯特大半夜的無理取鬧,非要拽她看什麽冬季大三角。

為什麽他進無人區,要將導航坐標同步給她。

為什麽遇到風雪封山,他接通電話,第一句話就是叫她別掛。

鉤線搖搖晃晃,一頭是她,另一頭也牽住了他。

“……我開視頻給你看啊。”許欣心用盡可能輕松的語氣說,“不就是人嗎?這算什麽,要多少有多少。”

“聽你的。”李斯特笑了笑。

打開視頻,許欣心舉起手機,拍VLOG似的,盡可能穩著手緩緩環掃候車室全景。

堆著編織袋和行李箱,被堵到水洩不通的狹窄過道。

臟兮兮的大理石地面,圍堵著人群的咨詢臺,刺目的顯示屏下,人們駐足仰望,尋找能帶自己回家的那一行。

大屏廣告畫面花花綠綠,下頭掛著紅橫幅貼黃膠字,祝每一位旅客新春快樂,旅途平安。

她熟視無睹,認為不值一提的日常,李斯特倒是看得非常認真。

搞到她都疑心起來,開始覺得火車站熱氣騰騰,是還挺不錯。

“……既然喜歡人多的地方。”許欣心輕聲道,“那回國,不就好了嗎。”

“到處都是人人人人人。”

“擠一擠晚高峰地鐵,包您滿意而歸。”

李斯特笑了一聲。

“快了。”他說。

“我想我找到了……”

許欣心還沒來得及問他找到了什麽,就聽到開車播報響起。

“由滬城始發,開往山城的G1337次車即將開始檢票……”

“檢票了。”許欣心轉回手機,沖對面揮揮手,“我關視頻了?”

“回國後。”李斯特接過她的話,“我能第一個見到你嗎?”

“……會去機場接我嗎。”他放慢語速,將選擇權留給她。

“這個……現在還說不好。”猶豫一會兒,許欣心實事求是,“得具體看是哪一天。如果那天有工作,或者去外地出差的話,那就沒辦法了。”

“你去哪?”李斯特理所當然地,“我改簽。”

“……不要開這種可怕的玩笑。”許欣心一時無措,“我先上車。”

語畢,她用最快速度關掉自己這邊的畫面。

高鐵上,輪到許欣心這一邊信t號不好。

聯線時不時斷掉,許欣心留意到時,就隨手給李斯特撥回去。

昨晚嚴重缺覺,途中行經一段漫長漆黑的隧道,她撐不住眼皮,窩在座位裏昏昏睡去。

夢境深處,她聽到一段未完成的旋律。

我想我找到了

恐懼的聲音

無法聽清楚的

名為你的空白

我最害怕的聲音

……

醒來後車程走過大半。許欣心睜開惺忪睡眼,低頭看手機。

通話記錄早斷掉了,李斯特也沒再打過來。

他發來一段視頻。

廣角鏡頭將群山拉至鬼魅的弧度,夜空中光帶折疊舞動,仿佛來自宇宙的低語。

長達幾十秒的無線電雜訊盡頭,耳機中傳來一聲爆破似的清脆回響。

天空之上,一顆孤獨的星星被點燃。

「Astro旅行家:我不向極光許願」

「Astro旅行家:我相信你.」

慢騰騰按掉手機。

許欣心往前傾身,將額頭輕輕貼在前座暖和的椅背上。

「一閃一閃:回國的行程」

「一閃一閃:是哪一天?」

午後,高鐵緩緩靠站。拖著行李箱出站,許欣心先在附近找了個麥當勞。

現在這個時間點,她的媽媽伏方儀應該是還在上班。她直接回去,可能會和家裏的兩個小孩撞個正著。

大家關系生分,又沒話講,想想都夠尷尬了。

許欣心準備待到三點往後,再搭公交去母親的新家。

下午晚些,李斯特告訴她封路解除,他們已到了山外的加油站。

許欣心放下了心,拉著箱子在火車站附近轉了轉,拍小城十年未變的老街給他看。

時間差不多,她給母親發消息,跟著導航去到一個年份比較新的花園小區。

到家後她換鞋套,放了行李,先拿禮物出來。

“怎麽還帶禮物回來啊……這個可不便宜的噢?哎。”

“破費了破費了。別站著啊,來坐。拿個橘子,誒對,別客氣。”

“謝謝栩栩姐。”

“謝謝姐姐。”

晚餐時氣氛和樂融融。許欣心做一個識趣的客人,夾面前的菜,不讓飲料杯底空掉。

話題講來講去,繞不開備戰高考和搖號擇校。

母親戴著花色袖套的手臂從她面前插過,往男孩子的碗裏挾一塊紅膩滋油的羊頸子。

許欣心往後讓了讓她。

吃完飯,母親幫她把行李放到書房,又出去拿毛巾和漱具進來給她。

“你這個小孩怎麽這麽不懂事。”掩上門,她輕聲埋怨,“飯桌上一句話不講,整得和誰欺負了你似的。”

“沒有啊。”許欣心說,“就起太早坐車,有點困。”

伏方儀無奈看她一眼,嘆了口氣。

她低頭,從衣兜裏摸了個紅包出來塞給許欣心。

拿著紅包,許欣心有點不是滋味。

“謝謝媽媽。”她說。

“還給你買了衣服。”伏方儀走近拍了拍她身上橄欖綠的派克大衣,“明天下午和媽媽去見上次和你說的那個男孩子,記得穿新衣服別穿這個,看著臟兮兮的。”

“那火車站可不就是臟兮兮的嗎。”許欣心開玩笑地回她一句。

書房空間不大,但伏方儀做事細心,榻榻米墊得又軟又厚,躺進去熱乎乎的一點兒不冷。

滅燈後,她收到李斯特的消息。他已經回到雷市,剛睡一覺起來。

也不知道誰先提的,兩人打了通電話。

更深夜靜,許欣心不敢懈怠。她拿被子蒙著頭輕聲細語,憋得氣短,體驗堪比偷情。

第二天吃過午飯,她聽伏方儀的換了她新買的白色羊羔絨大衣,跟她出門去相親。

就當吃頓下午茶了,許欣心想。

反正她也不是很想待在家裏。

兩人下單元樓出小區,寒風瑟瑟吹過脖子。

許欣心拉了拉領子,發現這大衣的領子沒扣,只能這樣敞開著任吹。

美麗凍個人。

到小區門口,伏方儀掏門扣開鎖。她站一邊看,冷不丁聽見母親喊她。

“栩栩。”

“你是不是談戀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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