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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洄聲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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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洄聲 09

天花板裏當然沒有頭。

許欣心看向的那個方向, 掛著的是兩幅傳統手工面具。

但李斯特神色微妙一動,被她不錯眼地捕捉到。

許欣心笑笑:“噢,那面具做得好逼真哦, 嚇人。”

見好就收,她迅速將視線落回屏幕, 避開對方危險的目光。

半晌,她聽到李斯特無奈地笑了t一聲。

“開心了?”他往後靠進沙發裏,手上的精裝書終於翻過一頁。

……皮這一下確實很開心。

許欣心不言不語, 悄悄拉平輕翹著的唇角, 盡可能讓自己看起來端莊一些。

“那麽, 到你了。”清雋手指翻動書頁,紙張沙沙作響, 顯得李斯特的聲音也格外柔和, “……門鎖的聲音,其實是什麽?”

沒料想到他留意到了這個,許欣心手上動作驟停, 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話來說。

李斯特倒也不急。他不催問,好似問題和答案兩不相幹,他也沒在期待她的回應。

木墻外風雨不息, 木墻裏只有畢剝作響的壁爐火和一盞暖黃色的燈, 質地軟厚、紋樣奇麗的掛毯把兩個世界徹底隔開。

在從前,在外面的世界, 一個人的沈默往往意味著尷尬和手足無措。

而眼前這一刻,許欣心自沈默深處,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清晰無比的, 有力的。從未有一刻平息過,在她胸腔裏囂動著敲打門扉的聲音。

吱呀一響, 幾重墻壁之外,一扇房門被打開了。

兩人同時聽到了那個聲音。李斯特征詢地望了她一眼,許欣心卻沒由來地一陣心慌。

她直挺挺僵著,緊張環視一圈客廳。

窗簾、書櫃、矮桌、沙發……

果然還是找個地方躲一下比較好吧。

門被輕輕碰上。踩著拖鞋的腳步聲往前,踢踏、踢踏地響。在走廊裏穿行,往客廳,往他們的方向走過來了。

……來的人會是誰?

誰都一樣。更深露重,煙光旖旎。狂風暴雨中一對孤男寡女客廳取暖談心。談的還能是哪門子的心?

沒辦法解釋的,一定會引起懷疑。

審視一圈,她挑中李斯特坐著的那張長沙發後方。

抱著電腦起來,許欣心三兩步走過去,蹲身把自己整個兒藏了進去。

腳步聲近了又遠,卻還是在外面閑逛,沒有要回屋的跡象。不敢掉以輕心,許欣心往裏挪了挪身子,將自己縮成一團。

餘光一瞥,卻見李斯特也弓身鉆了進來。

許欣心:“……”

他們這位大明星身高足有一米八|九,勉力折疊起來仍很占地方。她一個人待著挺寬裕的空間,被李斯特一擠,不僅動彈不得,連氧氣好像都變得稀薄了。

不敢說話,許欣心只能瞪圓眼睛怒視李斯特,希望他清醒一點趕緊出去。對方興致盎然,似是覺得這種瓜田李下的體驗很新奇。

無視她的慍怒,李斯特擡眼打量下沙發椅背的高度,挺不客氣地又往裏挪了幾寸,認真把自己藏好。

許欣心:“!!!”

受不了了,好擠啊!!!

踢踏、踢踏。

腳步聲在外繞了一圈,再度蕩了回來。

幾分鐘度秒如年,兩人屏息靜氣,大氣不敢出。

腳步聲停在客廳入口處。一個聽不懂的聲音嘰裏呱啦了一句,而後走進來,調整了下壁爐,又走出去。

哢一聲輕響,客廳主燈被關掉。

黑暗之中,只餘下紅彤彤的炭火暗自在燒。

踢踏、踢踏。腳步聲走遠,房門吱呀拉開,悄無聲息闔上。

……原來是作曲家本人來巡夜。

許欣心輕輕吐出一口長氣。

“回去吧。”兩人距離挨得太近了,肩碰肩,肘對肘。她說話,氣息也跟著不穩當:“這也不能再開燈……得摸黑出去才行。”

“你先走。”她催李斯特。

所以說,李斯特到底是為什麽要跟著她躲進來啊。

明明一個人在客廳打發時間是件很平常的事。她躲開,足以洗脫任何嫌疑——

出不出得去,到這時卻也由不得她。

李斯特沒半點要動的意思,他單手支著腮,偏過臉,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窗上雨幕白了又昏,閃電光斜斜刺下,將一張型格分明的臉照得格外驚心動魄。

“……為什麽躲。”他輕聲問她,一個無所謂的問題。

許欣心眨眨眼,警告自己不要被美色沖昏頭腦,要盡量正常點說話。

“因為有可能會引起誤會的。”但兩人並排蹲在沙發後頭,講任何話題其實都很荒唐,“如果被人看到……”

“可我們只是在聊天。”李斯特想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話語中透出幾分不解。

……聊天嗎?

許欣心突然就不說話了。

她想象著客廳那一張刺繡沙發,忙不疊地把坐在裏頭的李斯特換成別的人。

餘非凡、甄玲、嘉百樂甚至是黃瑞坤。時間仍定在十二點半,屋外一樣淒風苦雨,屋子裏一樣和暖如春。她坐在扶手椅裏,和他們所有人輪流聊天。

……不對,不對。

還有一個人她忘記了。

屢戰屢敗後,她把久不想起的大無限之光商馳放到了刺繡沙發上。

門外腳步聲響起,想象中的她自己一溜煙跑掉,拒絕和他站在一個舞臺。

……是這麽回事啊。

不是她別有用心,是明星恐懼癥而已。

“太晚了,我們還是快點回去比較好。”想通原因,許欣心的聲音也隨之安定,“你先走……”

李斯特伸手勾住沙發椅背,反而傾身迫近了她。

“你看起來很緊張。”她慌張,他就越發從容不迫,似個早已設好埋伏的獵手,將她逼到無路可退的絕壁上。

“……想知道你在害怕什麽。”刻意壓低的聲音微啞撩人,抑制著某種洶湧的情緒。

“所以我試著躲在這裏,像你一樣。”

古龍水醇烈的香氣迫在眉心,許欣心不敢擡頭面對那雙剔透的眼眸,卻因為三面都被堵死,不得不被鎖在他的臂彎裏。

隔著薄薄一層衣料,她突然無比鮮明地感知到另一個人的陌生熱度,聆聽到不熟悉的、不屬於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稍微,有點,喘不上氣。

具體的感官沖擊,那不是比抽象的恐怖片,還要來得更可怕嗎?……

“……可是,真奇怪啊。”

夢囈一般不真實的話語,在她耳邊回蕩。

……是啊。

確實是……很奇怪。

顫著肩,許欣心被捉著下巴擡頭,迫對上李斯特那一雙起了潮的多情眼眸。

卻不知怎麽,忽然想起了不相幹的事情。

明明體溫和呼吸都在發燙,觸碰著她的手指,卻是涼的。

雖說隱藏得很好……

但那只修長的手拂過她的時候,她是不是,也感覺到了一絲輕顫的不安?

……任由事情發展成這樣。

是不是,也有她的放任和縱容。

“原本,只是想等你。”那一道好聽的嗓音沒帶上慣常的笑意和戲謔,簡單敘說著一個事實。

“可是和你一起……像這樣躲在沙發後面。”

“我開始覺得,我們之間也許的確存在著,某種錯誤的幻覺……”

淺琥珀色的眸子忽明忽暗,似黃昏下黑夜前湧動的海,要把她溺斃其中。

這個氛圍,這種姿勢……

該不會是……?

“——他的眼睛,就像是夕陽下的大海。”

幾個月前某個女孩在機場中一字一句的認真說話,忽然回響在許欣心耳邊。

……真的,是海啊。

要把她吞滅其中的海。

也不是沒有心理準備,但當那一種可能性逼到面前時,許欣心整個人不受控地顫抖起來。

她很想說不要了,但終究還是沒能說出一個拒絕的字。

……

雨勢漸小,爐中燒盡的炭火畢剝一聲裂開。

李斯特定定望著她,淡色的瞳孔裏潮水褪去。

片刻,他起身讓開:“回去吧。”

許欣心伸手撐著地毯,慢慢站起身。

“剛才是……”她有點沒搞清楚狀況,昏沈沈地發問,“怎麽了嗎?”

李斯特撈起掉到一旁的筆記本電腦,交到她手上:“別回頭。”

許欣心:“……?”

“墻角裏有人。”他冷靜地說,“在你背後。”

許欣心:“……!”

一驚回頭,身後自然是什麽都沒有。

也不知道是怎麽回到房間的。躺在被子裏,許欣心左翻右翻,閉眼又睜眼,聽著其他人淺淺的鼻息聲,只覺得羨慕。

幾個小時過去,她放棄掙紮,在枕頭上仰著躺平,睜著眼睛呆然看天。

……沒有辦法再睡覺了。

現在她一閉眼,就會看到近在咫尺的李斯特。

就很想掘地三尺,挖個坑把自己埋掉。

也不知道是誰啊。

還說絕對不往坑裏跳……

完了,完了。

完蛋了。

……

雨大約在五點鐘停下。失去意識睡著,比那更晚一些。被鬧鐘和其他人起床的響動弄醒,在八點過一刻鐘。

洗漱時只見鏡中人臉色慘白,兩個眼圈發青。拍了一圈粉底也掩不住的憔悴。

客廳一角拉了張椅子,李斯特從俗就簡,已在做今天拍攝的妝造。他的狀態看起來還可以,不似她那麽委頓。

嘉百樂明顯不這麽想。她擠出一t點粉底液試了試,旋即從皮箱裏掏出一盒面膜拍給李斯特,附送一聲冷哼。

“昨晚幹什麽去了。”她面色陰沈,“弄成這樣很難上妝啊。”

昨晚……

聽到這兩個字,許欣心咯噔一下,只覺得無比心虛。

埋頭下去,她專心吃早餐,一點兒不敢往李斯特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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