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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洄聲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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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洄聲 06

踏出酒店, 黑衣保鏢隨行的陣仗即刻迎來數道目光洗禮。

中央城區街巷狹窄,一行人勢大,幾乎把道路占滿。頭一次被視作珍奇異獸出街, 攝制小組好幾個人都局促得不行,強撐鎮定。

自在的只有李斯特。他游刃有餘發來問候:“各位, 還是不太能適應嗎?”

眾人:“……”

不適應又能怎樣。

還能請他帶著保鏢走人嗎。

帶隊的甄玲負起責任,大膽發聲:“李斯特老師,這確實是有點……太過引人註目了哈。”

許欣心不能更同意了, 跟著她的話用力點頭。

本來就很招人, 場面還搞到這麽大, 生怕別人註意不到他的身份嗎。

“這也是為了你們的安全。”李斯特直接換話題,“現在去哪?”

抗議過了, 抗議無效。

“第一站是許願池。”餘非凡看了看手機, “我們很早就定好行程了。要趕早去,趁著人少好許願……”

“不需要特地和我解釋的。”李斯特無情打斷他,“我不熟悉普通游客的旅行方式, 行程隨你們定。”

餘非凡被懟,臉色難看地閉上了嘴。許欣心瞥了眼不講武德的頂流BKING,整個人透出一絲絲的絕望。

眼見為實, 現在她確定李斯特這家夥, 真的是對餘非凡有敵意。

默默扭開臉,她對甄玲道:“甄姐, 我覺得……李斯特老師都那麽說了,那我們就按照原定行程來走吧。”

什麽叫不熟悉“普通游客的旅行方式”?

說的什麽怪話。

跟著他們邁開腿,在城裏走兩步, 馬上就能學會。

到許願池以前,就能讓他如願以償。

晨光中的少女泉還不至於排隊, 臺階上水池邊駐足拍照的觀光客卻已很不少。這一支武裝護送的多人隊伍突兀出現,搶走不少游人的註意力。

攝像師躍躍欲試,又有點不好意思:“要投硬幣許願嗎?”

“不就是為這個來的麽。”甄玲沿著臺階走了兩步,舉起手持桿開拍,“還好不是旺季,人還不多。”

許欣心向來不信這些丟錢幣的花式。她隨其他人走下去,探頭望了望許願池邊金銀寶山,感覺看到了游戲廳裏的老虎機。

沒有那種許願的心情,只有撒網撈走一大把歐元的沖動。

“一枚硬幣許三個願望。”餘非凡從零錢包裏掬起一捧銀閃閃的一元硬幣分發給他們,“記住,先在心裏默念願望,然後用右手把硬幣從左肩後方丟進池裏。三個願望裏,要有一個願望是回到羅馬。”

入鄉隨俗,許欣心領過一枚硬幣:“你都做好詳細攻略了?”

餘非凡搖頭:“其實也有另一種自相矛盾的說法。但我想,許願的心情是真實的,那就……”

“打擾二位。”

兩人身側幽幽一暗,餘非凡即刻閉嘴。

“硬幣。”李斯特低著點頭,若無其事對餘非凡道,“我要兩枚。”

話音落下,餘非凡表情瞬間一沈,僵硬地把兩枚歐元給了他。感覺夾在他倆中間怪尷尬的,許欣心徑自溜走,去池邊找角度拍照片。

也順便抽出手機,快速搜索了一波“羅馬、許願池、兩枚硬幣”這一組關鍵詞。

噢,原來這就是另一種“自相矛盾”的說法。

一枚硬幣重回羅馬,兩枚硬幣愛情圓滿。但要是t投入三枚硬幣的話……

耳邊一道好聽的聲音響起:“事實上,我也不相信。”

扭頭看到一身黑的男人,許欣心挺平靜地警告他:“今天我們都是普通游客,不要再走過來了。”

李斯特掃了眼周圍,表情是例行公事的淡然:“手給我。”

“有話就請您正常地說。”許欣心不上他的當,“否則我不一定會合作的。”

李斯特笑了一聲,指尖拈起剛從餘非凡那兒劫來的兩枚硬幣,輕巧放到她手裏。

“現在,你有三枚硬幣了。”他強調完重點,折身走開。

許欣心緊攥著硬幣,低頭看完科普文章最後一段。

若是在許願池中投入三枚硬幣。

就能讓討厭的人,永遠離開你的身邊。

……並沒有什麽討厭的人。

也不需要把這兩枚硬幣給她。

走了一會兒神,許欣心被興高采烈的同事拉到池子邊。她表現得和所有人一樣寡淡無奇,僅止往身後丟了一枚硬幣。

許願綜藝大爆,許願李斯特長紅,許願來日某天再回羅馬。

至於李斯特,把那兩枚歐元交給許欣心後,他沒有再擲硬幣。

沒哪個有錢人隨身帶一大把現金,他也不例外。

照片拍得差不多,甄玲招呼所有人動身去下一個景點。四位黑衣保鏢也應聲而來,一人手上端著兩個三球花色的Gelato圓筒,攝制小組八個人,一人一個剛剛好。

花色淇淋球和撲克臉猛漢的組合有些滑稽,眾人接過冰淇淋,不免都有點兒想笑。

又走了幾步,有人驚呼一聲:“糟糕,我變質了。我竟然適應這種被人圍觀的生活了。”

攝像師一副過來人的口吻:“這才習慣的嗎?嘖,你也太慢了。”

甄玲看看冰淇淋,忍不住好笑:“本來還想著要擔心扒手什麽的……別的不說,這樣確實夠省心哈。”

……

他們的隊伍氣勢驚人,路上大部分游客看到他們都會自動讓一讓道。什麽人都近不了身,更別提小偷扒手騙子之流。

雖然要面對游人的註目禮……但經過昨天的意外,說不後怕是假的。

有專業的隨護,確實是安心很多。

由儉入奢易,所有人都是一整個大型真香現場。

西班牙廣場附近游客明顯見多。隔著老遠,就能看到奧黛麗·赫本曾坐過的那一道階梯上堆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遺憾的是吃冰淇淋的人太多太多,如今的西班牙廣場已不允許在古跡旁用甜點。一群人只能停下來,在道邊站著大口吃冰。

想起一件事,許欣心拉一個同事,到旁邊的小車上又買了五個冰淇淋。

四位保鏢一人一個,還有一個委托保鏢送到李斯特手裏。

李斯特捏著甜筒,唇邊似笑非笑,幾個保鏢看他眼色,也不確定要不要吃。

“……一起吧。”許欣心硬著頭皮說,“不是說,不知道普通游客的旅行是什麽樣子的嗎。”

“就是這個樣子的。”她指一指遠處的聖三一大教堂,“要買景區小攤上的冰淇淋,站在路邊一口氣吃完,這樣才像個專業的普通游客。”

“……其實只是想感謝你們。”同事不似她嘴硬,實話實說道,“感謝你們專門花費時間精力跑這一趟。”

仔細留心都看出來,李斯特走到哪兒都是興致平平。大概是來過好幾次,對盛麗風光熟谙於心,早就沒有新鮮感了。

“來來。”甄玲強行要求所有人圍成一個圈,“全員對齊,來幹個杯。”

“甄姐你個酒鬼,吃冰淇淋怎麽也要幹杯啊。”有人哀聲嚎叫,惹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馬卡龍色的淇淋彩球繞成一圈柔軟花團,定格在不褪色的數碼相片中。

午餐在能看到萬神殿的一間網紅餐廳吃。甄玲一個月前就訂了位置,卻沒料到多出了五位不速之客。店裏人山人海擠到爆,店家態度馬虎,拿不出新桌臺招待他們。

十幾個人擠在兩張圓桌旁大眼瞪小眼,初秋的天氣熱得每個人頭上直冒白氣。

“李老師您就忍忍吧。”太熱了難免脾氣暴躁,甄玲嘴上也沒了把門,“湊合一餐。”

“會不會吃不慣啊。”攝像師緊張地直搓手,“普通的餐廳。”

“吃不慣的吧。”餘非凡半天來都生硬板著一張臉,講話也帶刺,“環境不好,服務也不合格。不比昨天山頂花園的私房菜。”

看了眼桌上的山珍海味,許欣心尋思著就這些幹酪火腿和花型的三文魚卷,怎麽也不能算是普通食物才對。

露臺外就是游人如織的萬神殿,坐定在柔軟的沙發座裏就能飽覽勝景。

人是多了點沒錯,但要說環境不好,那可就不客觀了。

所以說,怎麽餘非凡也變得陰陽怪氣了……

坐在角落位置的李斯特卻不推辭,他坦然接住莫名走向嘲諷方向的話題。

“吃過的。”他說,“就在滬城,有很喜歡的店。”

頓了頓,他唇邊彎起一個笑:“砂鍋白菜豆腐,還有……銅鍋涮肉。”

“非常喜歡。需要我推薦餐廳嗎?”

語氣肯定,不容置疑,換來席間一陣沒頭沒腦“唔嗷嗷嗷”的亂喊。兩樣食物出人意料地接地氣,立刻打開所有人的話匣子。

“砂鍋白菜豆腐,冬天的時候吃最好了。”

“三鮮鍋也不錯的。”

“銅鍋涮肉?我知道幾家很正宗的。李老師記得一定要吃麻醬!”

“來的路上看到串串香了誒,有沒有人晚上來買個夜宵?”

飄蕩在大氣層外的頂流巨星忽然落在凡塵裏,誰發起多無聊的話題,他竟也能逢場作戲聊上幾句。

只有許欣心從白菜鍋起就一句話不敢接,她悶悶埋頭,專心扒拉盤子裏的奶油意面。

逛完萬神殿,穿過古羅馬廣場和凱旋門,他們來到一日游的最後一站大鬥獸場。

落日滿塗金裝,正是大排長龍的繁忙時刻。

明明走到哪裏都是人擠人,要排很長很長看不到盡頭的隊,許欣心的心情卻格外地輕松。

站在觀眾席上,無所事事望著天空中飛鳥滑翔,她暗暗地有了自己的願望。

如果這是一個夢,她希望能在醒來時,記住夢的結構、色彩、聲音和流動的溫度。

如果這是現實,她想要永遠記住生命中的這一天。

舉著相機,她轉動鏡頭,記錄下人聲鼎沸的大鬥獸場。

視線盡頭,倚在最底層一處斷壁後方的李斯特驟然擡眼,撞入她的鏡頭。

不應該能看得到她的。

可這男人神色沈靜,將雙指並攏貼在唇上,沖著她的方向,遙遙飛了個溫柔的吻。

一回頭,她只見到兩對神色茫然,擡頭打量殘缺石柱的中年白人夫妻。

退後兩步,避開高度差帶來的眩暈。許欣心拿起相機,隔著鏡頭,將焦距拉到最大。

一場壯麗的餘暉避無可避,再沒可供她多選的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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