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洄聲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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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洄聲 03
語罷, 李斯特折身出去，順手帶上了錄音棚的門。
臨危受命，使命感油然而生。
許欣心深呼吸一下, 看好時間，認真給每首歌寫筆記。
皮革座椅, 失重體驗。
低溫鋼鐵，斑駁剝落的銹蝕。超星系團，宇宙盡頭的大爆炸。
望不到頭的宇宙旅行, 折疊, 階躍。星星的碎片熔化散失, 融化為一片虛白視野。
……為什麽。
有種很溫暖的感覺。
發沈眼皮扯起，視野中映出一片朦朧昏黃。幾步之遙, 一道模糊人影安靜弓在桌前,
許欣心一滯，登時清醒。
李斯特沒留意到她，他戴著耳機, 屏幕停在專業軟件界面，正在處理幾組音頻。
掰正發酸的脖子，許欣心視線往下, 定至身上披蓋著的風衣外套。
古龍水後調溫暖馥郁的氣息, 裹著柔軟質料，將她攏在其中。
……她竟然。
困到蓋著一床宇宙睡著了。
擡眼看了看好好反鎖著的門閂, 許欣心輕嘆口氣，認命似地揭開風衣起身。
李斯特停下工作，瞥過來一眼。
“沒有叫醒你。”他摘下耳機, “因為你看起來很困。”
語氣稀松平常，好像他們倆只是一起在辦公室約午睡的同事。
……事已至此, 還是先還衣服再說話。
許欣心用三個手指小心捉著這件大概能頂她半年工資的衣服，走近李斯特。對方挺不在意地接過，隨手抄在椅背邊。
許欣心立著，拿手機查看寫下來的記錄：“記到第十首……應該就差最後一首還沒有聽了。我先傳過去。”
文件投送到控制臺，李斯特點開文檔。
許欣心神經緊繃盯著他，想聽來自專業人士的反饋。李斯特偏偏只看不說話，直至保存關掉，他這才對著屏幕，低聲自語了一句。
聲音太輕，許欣心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聽錯。
……但總覺得是在念叨“真的很催眠嗎”什麽的。
定睛一看，李斯特這會兒輕蹙著眉若有所思，中午的好心情顯然已不翼而飛。
……糟糕了。
憑空一道雷劈下，許欣心自知理虧，默默反省問題。
她都幹了些什麽啊。
別人要聽誇誇她銳評，別人請聽新歌她躺平……可太有本事了。
好無助。
“對不起。”許欣心勉強解釋，“新歌很好聽。我不應該睡著的，這太沒有禮貌了。不是歌的問題，全都是我的問題……”
“……還好吧。”李斯特聽她說完，有點兒心不在焉，“這沒有什麽。”
“如果我的音樂能讓你睡得好，那麽它也算是有意義。”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推一下桌子，椅子往後滑出半米距離，正好能看到上頭懸吊的大屏幕。
許欣心疑惑，追著他目光往上瞟。怕她註意不到似的，李斯特特意點一下，打開電腦右下角的世界時鐘。
一組數字跳出。
午後兩點又四十二分。
……距離午休結束，已經過去四十二分鐘。
“不走嗎？”似乎在好心提醒她，許欣心卻從李斯特的語調中，聽出來幾分刁鉆笑意。
定了定神，許欣心拿出手機，查看剛才無意被她忽略過去的新消息提醒。
半小時前，李斯特的生活助理在群裏幫她請了假。
四十分鐘前，下午的拍攝正式開機。
大約一小時前，甄玲圈了她好幾次，問她跑到哪裏去了。
一小時二十分前，餘非凡單敲她一條消息，問她周末要不要去甄玲家裏做客，一起看「音樂家日記」先導片首播。
午睡時末日來過又走，留下一地廢墟，大概就是她現在的體驗。
收起手機，許欣心生硬道別：“那，我就先回去了？”
李斯特笑了：“事實上，我是沒關系的。”
許欣心：“？”
“如果你想把錄音棚當作休息室，或者還想小睡一會兒……”他長身起來，環視音棚各處，語意透著微妙的暧昧，“隔斷房間，立櫃，或者是……桌子底下？”
兩人距離不動聲色被拉近。許欣心本能倒退兩步，後腦勺一涼，抵住了軟質的皮革墻。
李斯特斂起笑意，漂亮的指尖侵上，輕壓住她鎖骨，修長手指插入她發間。
這是……
瞳孔微睜，許欣心還沒反應過來，那一點觸電的熱度立刻撤去。
徒留下她狂跳不止的心臟。
李斯特收回手，垂眸看了看。
他的指尖，拈著一小團白色絨絮。
和他那件風衣翻領處的絨質內襯，明顯是同一種織料。
……那麽貴的衣服，原來一樣有浮毛的可能啊。
呼出一口長氣，許欣心疾步往外。轉開門閂，她急著要回到明亮光線籠罩的空曠走廊去。
邁出半步，忽有一只滾燙的手從後扣住她的手腕。
“急什麽。”腦後風涼，李斯特的聲音悠悠蕩蕩地響起，催魂奪命。
半個人都踏在門外，她真正地倒抽了一口冷氣，說不出半個字來。
林嵩的工作室是一棟獨立的二棟小樓，二層回廊環繞一層的天井。現在但凡有一個人走在外邊，都能看到她和李斯特拉拉扯扯。
李斯特的體溫比她高，一股血流從被他握住的地方倒湧上來，沖刷過她漫湧上頭頂。她拼命掙，手臂直直扯成一道繃緊的弦。年輕男人的力量卻似一頭滿弓的獵豹，被叼住的獵物徒勞掙紮，只會把自己撕裂。
“你忘了這個。”門裏的人放松力道，輕嘆了口氣。
許欣心驚疑不定回眸，見著骨節分明的手裏，抓著一只白色咖啡杯。
杯口邊緣淺淺印著半個珊瑚色的唇印，是她留下的罪證。
“不想被人發現。”李斯特t很平靜地道，“你就該更加小心。”
許欣心松了力氣，不吭氣接過冷掉的咖啡。
隔音門在她低頭時，靜悄悄關上了。
一路小跑下樓，她在轉角撞見去大門口拿下午茶的餘非凡。
他一無所覺，招呼她完事了就回去幫忙。許欣心突然就有種被抓現行的心虛。
胡亂喝了幾口半滿的冷咖啡，丟掉杯子，許欣心若無其事回去拍攝現場。
晚上到家，她整理通勤包、拿出毯子和眼罩，準備送進洗衣機洗一輪。
絨毯抖開，一聲輕響。
地上突然落下去一個蕾絲小紙袋。
……法式甜點。
叫什麽名字來著？
她忘得一幹二凈。
奶油化了，脆生生的蛋白餅也變得焉頭巴腦。三塊小甜點堆擠在一角，看起來可憐巴巴。
手工甜點沒有防腐劑，五天奔波跋涉，足以給它送終。
五天前餘非凡將甜點袋遞給她時躑躅不前的神情，忽然浮現許欣心眼前。
遙遙看了那個紙袋一會兒，許欣心將它撿起來放在書桌上，先去洗了衣服。
收拾完房間坐在床邊上，她拿起手機，點開餘非凡那個藍盈盈水天一色的頭像。
「超能魚：周日晚上音樂家日記先導片首播，去甄姐家吃飯？」
中午發過來的消息，看過就忘，她也沒記得要回。
懷著點愧疚，她打字。
「一閃一閃：好呀。」
……
周末到了甄玲家，眾人看電視閑聊。
許欣心分享各個粉群裏的期待和討論給同事們，“大家都很緊張，要擔心的事情太多了。怕成片質量不行，怕綜藝拉低逼格泯然眾人，怕青檸和上回官宣一樣不控評不營業，最怕的就是又被別家碰瓷拉踩……”
甄玲驚訝：“什麽都操心，做粉絲的得多忙啊。”
許欣心笑笑：“但大家都覺得四國語版本和全球同步首播特別行噢。”
餘非凡看不下去，要走許欣心手裏捏得歪七扭八的餃子皮：“這樣掐不出花，看我。”
飽受摧殘的皮子在他手中變成圓滾滾的餃子，花邊褶整整齊齊，又快又好。
餡料空盤，甄玲去廚房下餃子。眾人圍桌而坐，等八點整開播。
到點後片子出來，輿情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好。電影質感的剪片和調色，配上李斯特本人剪輯混聲的配樂，名為綜藝，實際無限接近一部以音樂為主題的紀錄片。
官博評論區也揚眉吐氣。
「@貝斯手消失了：總嘲我們宇宙頂流，沒關系，我們就是了！
「@側耳傾聽：和我們一起，安靜聽一聽星星的聲音吧。」
甄玲起身舉杯：“再接再勵。”
十點過，宴客歡散，一群人道別歸家。
餘非凡去拿車，許欣心落在他身後三五步。走出一段，她喊住他，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餘非凡茫然接過：“謝謝。”
“……是什麽。”他掂掂分量，“我能拆開嗎？”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許欣心垂眸，“你想怎麽處理都可以。”
餘非凡沒和她客氣。他扯掉包裝紙掀開盒子，看到一臺暖橘色的覆古拍立得相機。
他臉上那種迷惘的神色又深了一層。
許欣心沒留意到。禮物送到，她道別走開。
穿過一道綠化帶，她聽見餘非凡喊她名字。
“許欣心。”不是閃閃，是她的大名。
晚風拂亂發絲，許欣心聞聲扭頭。夜霓中暖橘色的富士相機仍很出挑，閃光燈哢嚓一亮，攝下她怔忪回眸。
“……你的禮物。”餘非凡移開眼前的拍立得，“我收到了。”
許欣心不明就裏，模糊應了一聲。
回程路上，她心不在焉，慢慢在想別的事。
……原來站在鏡頭裏的感覺，和拍別人時有那麽不一樣。
單反，長焦，監控器，攝像頭，針孔攝像機，手機。
無盡的閃光燈，無處不在的鏡頭，無數雙眼睛的註視。
被圍堵在那其中的人。
他又有著什麽樣的感受？
沿著人行道，她任由晚風牽著自己，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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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不到頭的宇宙旅行, 折疊, 階躍。星星的碎片熔化散失, 融化為一片虛白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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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種很溫暖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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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欣心一滯，登時清醒。
李斯特沒留意到她，他戴著耳機, 屏幕停在專業軟件界面，正在處理幾組音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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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龍水後調溫暖馥郁的氣息, 裹著柔軟質料，將她攏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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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稀松平常，好像他們倆只是一起在辦公室約午睡的同事。
……事已至此, 還是先還衣服再說話。
許欣心用三個手指小心捉著這件大概能頂她半年工資的衣服，走近李斯特。對方挺不在意地接過，隨手抄在椅背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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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吧。”李斯特聽她說完，有點兒心不在焉，“這沒有什麽。”
“如果我的音樂能讓你睡得好，那麽它也算是有意義。”
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推一下桌子，椅子往後滑出半米距離，正好能看到上頭懸吊的大屏幕。
許欣心疑惑，追著他目光往上瞟。怕她註意不到似的，李斯特特意點一下，打開電腦右下角的世界時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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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兩點又四十二分。
……距離午休結束，已經過去四十二分鐘。
“不走嗎？”似乎在好心提醒她，許欣心卻從李斯特的語調中，聽出來幾分刁鉆笑意。
定了定神，許欣心拿出手機，查看剛才無意被她忽略過去的新消息提醒。
半小時前，李斯特的生活助理在群裏幫她請了假。
四十分鐘前，下午的拍攝正式開機。
大約一小時前，甄玲圈了她好幾次，問她跑到哪裏去了。
一小時二十分前，餘非凡單敲她一條消息，問她周末要不要去甄玲家裏做客，一起看「音樂家日記」先導片首播。
午睡時末日來過又走，留下一地廢墟，大概就是她現在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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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特笑了：“事實上，我是沒關系的。”
許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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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距離不動聲色被拉近。許欣心本能倒退兩步，後腦勺一涼，抵住了軟質的皮革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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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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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到家，她整理通勤包、拿出毯子和眼罩，準備送進洗衣機洗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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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式甜點。
叫什麽名字來著？
她忘得一幹二凈。
奶油化了，脆生生的蛋白餅也變得焉頭巴腦。三塊小甜點堆擠在一角，看起來可憐巴巴。
手工甜點沒有防腐劑，五天奔波跋涉，足以給它送終。
五天前餘非凡將甜點袋遞給她時躑躅不前的神情，忽然浮現許欣心眼前。
遙遙看了那個紙袋一會兒，許欣心將它撿起來放在書桌上，先去洗了衣服。
收拾完房間坐在床邊上，她拿起手機，點開餘非凡那個藍盈盈水天一色的頭像。
「超能魚：周日晚上音樂家日記先導片首播，去甄姐家吃飯？」
中午發過來的消息，看過就忘，她也沒記得要回。
懷著點愧疚，她打字。
「一閃一閃：好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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飽受摧殘的皮子在他手中變成圓滾滾的餃子，花邊褶整整齊齊，又快又好。
餡料空盤，甄玲去廚房下餃子。眾人圍桌而坐，等八點整開播。
到點後片子出來，輿情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好。電影質感的剪片和調色，配上李斯特本人剪輯混聲的配樂，名為綜藝，實際無限接近一部以音樂為主題的紀錄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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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斯手消失了：總嘲我們宇宙頂流，沒關系，我們就是了！
「@側耳傾聽：和我們一起，安靜聽一聽星星的聲音吧。」
甄玲起身舉杯：“再接再勵。”
十點過，宴客歡散，一群人道別歸家。
餘非凡去拿車，許欣心落在他身後三五步。走出一段，她喊住他，拿出一個包裝精美的禮盒。
餘非凡茫然接過：“謝謝。”
“……是什麽。”他掂掂分量，“我能拆開嗎？”
“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許欣心垂眸，“你想怎麽處理都可以。”
餘非凡沒和她客氣。他扯掉包裝紙掀開盒子，看到一臺暖橘色的覆古拍立得相機。
他臉上那種迷惘的神色又深了一層。
許欣心沒留意到。禮物送到，她道別走開。
穿過一道綠化帶，她聽見餘非凡喊她名字。
“許欣心。”不是閃閃，是她的大名。
晚風拂亂發絲，許欣心聞聲扭頭。夜霓中暖橘色的富士相機仍很出挑，閃光燈哢嚓一亮，攝下她怔忪回眸。
“……你的禮物。”餘非凡移開眼前的拍立得，“我收到了。”
許欣心不明就裏，模糊應了一聲。
回程路上，她心不在焉，慢慢在想別的事。
……原來站在鏡頭裏的感覺，和拍別人時有那麽不一樣。
單反，長焦，監控器，攝像頭，針孔攝像機，手機。
無盡的閃光燈，無處不在的鏡頭，無數雙眼睛的註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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