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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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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同行

聽到寧遠所描述的祁凝竹, 祁鈺心中並沒有太多波瀾。在他的記憶裏,每當面對魏三巡的時候,母親都會露出這樣一副模樣。

她不主動, 也不回應, 像是生長在土地裏的草藥, 任憑天晴天雨。

祁鈺淡淡道:“也許那時她就已經發現魏三巡不是良人, 但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寧雲嫣有些心疼, 她看向寧遠:“讓祁鈺知道這些沒關系麽?”

寧遠還未開口,祁鈺便柔聲道:“阿姊,我不是小孩子,尋常人家這個年紀的少年都已經可以參加科舉了。”

但你可不是尋常人家的孩子啊,尋常人家的孩子哪兒會活得如你這般苦……看著祁鈺一如往常的笑臉, 寧雲嫣咬了咬舌尖,將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

“你看, 小祁自己都說了, 他能受得住,你又何必擔憂這個擔憂那個呢。”寧遠騰出手拍了拍祁鈺的肩膀, 三人間的氛圍一時間變得愈發融洽,仿佛他們真的是親密的一家人。

寧雲嫣突然就笑了:“父親又提逍遙門,又提無隱谷,繞來繞去這麽半天, 也沒有提那所謂的江湖紛爭是什麽, 竟鬧得我們必須要舉家搬走才能避免。”

“實際上舉家搬走也沒能避免,不是麽?”寧遠終於滿面沈重, “如果能避免, 紀恒便不會離開青霄山,我便不會遇到那場刺殺, 你便不會同小祁出現在臨安。”

“大洵是塊肥肉,外面有許多人對它虎視眈眈,邊境關城向來都得不到安寧。以前若是有官兵不好插手的地方,還有各門派的江湖義士為民除害,但現在……”

寧雲嫣接話:“北方武林已經覆滅了。”

對於以前的江湖中人來說,北有都京,南有臨安。只要能到了這兩個地方,就不愁遇不上志同道合的友人。

但現在這樣的地方只剩下了臨安,也只有臨安還承載得起這些人的江湖夢。

沒有人知道北方武林的那些門派是怎樣走向落魄的,只知道春去秋來,一年又過上一年,他們的事跡逐漸從茶樓酒肆中消失,逐漸被人們遺忘。

甚至寧雲嫣自己回想時,也只能想起一個騰雲山莊,其他的門派已是連名字都想不起了。

也是因此,在玄衣司出現前,朝堂與江湖的關系便已經很緊張了。

“我以前總以為,臨安離都京很遠,遠到龍椅上那位根本懶得插手去管。但祁凝竹的事情卻令我徹底清醒,他什麽都知道,也什麽都能知道,只是看他想不想管,願不願意去管。”

回憶起往事,寧遠眼神也隨之變得深邃:“而你出生那年,我又在臨安見到了那位任游任大人。”

寧雲嫣眉間微蹙:“任游?當初那個帶走祁醫仙的人?”

她沈默下來,按照時間推算,那時候的任游應該還是大理寺卿。既是如此,他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臨安,難道大理寺的差事當真清閑?

寧遠給出了她想要的解釋:“是啊,只不過那時他的身份不再是大理寺卿,而是玄衣司右指揮使。”

祁鈺眨了眨眼,問道:“可是那個玄衣司,不是在江湖中人圍剿無隱谷之後才出現的麽?”

寧遠苦笑道:“那是世人眼前的玄衣司,不是聖上眼前的玄衣司。”

聽了父親的話,寧雲嫣心中愈發疑惑,難道在江湖中人圍剿無隱谷之前,當今聖上便已經開始籌備組建玄衣司的事宜了麽?

一陣沈默後,寧遠率先開了口:“我請任游去逸仙居品茶,他問起我們的近況,我便將你出生的事告訴了他。”

似是在回憶什麽,寧遠閉上了眼:“任游猶豫了好一會兒,還是將聖上籌備玄衣司的事情告知了我。”

寧雲嫣不禁憤憤道:“一個逍遙門還不夠麽?聖上難道一定要將這些江湖門派都按在自己手裏才肯安心?”

她雖不曾親眼見過,卻也聽青州的百姓們說過,先帝在位後期大洵有多麽的民不聊生。若是沒有許許多多江湖義士站出來,當今聖上未必能安穩地坐上那張龍椅。

現在天下安定了,他便不再需要江湖義士了麽?

“我也覺得此事奇怪,人人皆知聖上賢明,若是沒有他的旨意,也不會有那條大運河,更不會有大洵如今的繁榮。”

寧遠嘆了口氣,又道:“聽了任游的那番話,我便生了離開臨安的念頭,去哪都好,只要離臨安遠遠的,便一輩子遇不上那些事情。”

“可是幾年後,我卻收到了一封落款是祁凝竹的信。”寧遠眸色沈了下去,“她說,她知道了紀恒的身世,還知道他要做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祁鈺訝然:“母親怎會知道這些?”

“因為寫信的人不是她,而是紀恒。他以你母親的名義送信於我,將我引去了無隱谷。等我趕到無隱谷的時候,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當時的局勢太過混亂,我只好先救下你,當我趕去你母親居住的地方時,她已經……”

寧遠閉上了眼,似是不忍再說下去。

祁鈺垂眸道:“我知道,那是母親自己的選擇,我尊重她。”

寧遠輕咳了一聲,轉而聊起了些寧雲嫣不知道的事情:“不過就如我先前同你說的,雖然魏三巡趁機轉走了不少產業,但還有些本該屬於祁凝竹和你的東西,我都叫人悄悄護了下來。”

他看向祁鈺,少年郎乖巧得令人心疼:“等這些事都處理完,我便帶你去將那些都過了明路,都是能賺錢的買賣,之後你手上也能寬裕些。”

祁鈺連忙起身道謝,人剛站起來一半,便被寧遠用力扶住。他有些委屈地看向寧遠,見寧遠態度尤為強硬,只好又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這些早都過去了,你能好好生活便是對我最大的感謝了。”

寧雲嫣挑眉:“父親私下裏做過這麽多,就差把祁鈺接到青霄山來了。只是為何不曾與我提起,我又不會從中阻攔。”

寧遠答得倒是很快:“小祁與你性子不同,不適合待在那樣的環境裏。”

這個理由難以說服寧雲嫣,她又問道:“可他若是上了青霄山,我也會如今日一般護著他。就算不會結拜成義姐弟,還能多個年齡相仿的同伴不是。”

“但小祁他,他不能習武……”

寧遠滿臉寫著“遺憾”二字:“祁凝竹當時用的是以毒攻毒的法子,雖然能壓制住他血脈裏的毒性,時日久了也會傷及他的身體,我發現後便封住了他身上的穴位。”

寧雲嫣眉間深鎖:“父親的意思是,如果將他身上的穴位解開,他的血便不再是所謂的‘聖血’,而是與魏三巡相同的毒血了?”

“沒錯。”寧遠語氣肯定,“正因為如此,我萬萬不能將他帶到青霄山上,倘若被人發現了他的情況,那便是一場腥風血雨啊。”

寧雲嫣目光落在祁鈺的身上:“那你呢,你想解開麽?”

她記得祁鈺以前t是很喜愛劍的,就算沒有“聖血”,魏三巡不是還活得好好的麽。有這麽一個例子擺在面前,她便覺得這穴位封不封住也沒那麽重要了。

祁鈺微微一怔,他以前不是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如果有一天能夠解開穴位的封印,能夠重新拿起劍,他願不願意舍棄這一身“聖血”,用它來換得自己的新生。

祁鈺抿唇,隨即對上寧雲嫣的目光,他坦然笑道:“不想。”

寧雲嫣一楞:“可你以前不是……”不是很想習武,不是很想練劍麽?

最近經歷的事情太多,他們二人許久沒聊起這個話題。

如果說在巧桂舫的時候,祁鈺自己還有些猶豫,那麽現在的他已經徹底堅定了心中的想法。

祁鈺柔聲道:“阿姊,你那日問我想成為什麽樣的人,我沒有給出答案。但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少年郎眼睛亮亮的,裝滿了笑意,寧雲嫣一時竟然有些緊張。

祁鈺挺直了背脊,將醞釀許久的想法告訴她:“我想成為,如阿姊一般的人。”

沒想到祁鈺會給出這樣的回答,寧雲嫣怔松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她將祁鈺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只覺得自己若是早些認識他,他如今斷然不會撐著這麽一副柔弱身板。要知道一個健康的好底子,可是能讓劍術修習事半功倍的。

於是,寧雲嫣忙問道:“像我一樣的人?可你要是想練到小宗師的境界,怕是要吃上不少苦頭。”

祁鈺卻笑著搖了搖頭:“阿姊的劍術確實令人欽佩,但我指的並不是阿姊的劍術,而是阿姊的為人。”

見寧雲嫣明顯遲疑了一瞬,祁鈺柔聲道:“也許阿姊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一路走來阿姊究竟做了多少令人心生敬佩的事情。”

“起初在長留村時,你替我擋下鬧事的劉磊,在眾人面前護我周全。你擔心影響到我,便急匆匆地離開,可看到我陷入危險時,你又迅速趕回來救下了我,也救下了長留村的其他人。”

“後來我們二人結拜為姊弟,我既擔心自己會拖累你,又向往你身上那道耀眼的光芒,你卻始終如親人一般對待我,就好像,好像我們真的是從小玩到大的親密姐弟。”

“再後來我們登上了巧桂舫,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事,我那時才明白,阿姊的好不是因為我們是結拜姊弟,而是因為阿姊本身就很好。所以阿姊才會把這樣的好,分給遇見的每一個心懷善意的人。”

祁鈺閉上了眼,雙手合十,像是在回憶什麽,又像是在祈求著什麽。

“我明白寧伯父的意思,如果他不為我解開穴位的封印,我此生便無法再拿起劍。事實上落下了這麽多年,我就算重新練起,也萬萬不會有阿姊這般出色。”

祁鈺睜開了眼,目光堅定:“但我還可以憑著這一身‘聖血’,憑著自己對醫術和毒術的了解,成為一介江湖藥師,像阿姊一樣幫助想幫助的人,像阿姊一樣在危急關頭保護弱者。”

“母親為我留下了很多醫書,而且我還這般年輕,若是肯用心鉆研,總會找到調理好自己身體的辦法。”祁鈺看向寧雲嫣,雙眸盛滿了虔誠,“‘聖血’可遇不可求,如果它真的能解百毒,我也許可以用它調配出效果更好的藥湯和藥丸。”

——到那個時候,阿姊就不會因病痛和毒藥的侵襲,而倒在他的面前。

祁鈺很自私,自私得想用自己的方式來守護她,也自私得只想守護她一人。

這些天來,只要回想起她虛弱疲憊的樣子,他便如困夢魘,背脊發寒。

但祁鈺知道她的脾性,若是他將最真實的想法說出口,她定然會覺得自己限制了他,成為了他成長的阻礙。她會生氣,甚至會丟下他。

她總是為別人著想,卻忘了要對自己好一點。

所以他只說:“到了那個時候,阿姊用劍斬除兇頑,我用醫術救死扶傷,我們一起闖蕩江湖,當一對瀟灑又無人敢惹的姊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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