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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難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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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難尋(九)

“荒謬!”

紀恒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從寧雲嫣的口中聽到這樣一番話, 他憤憤道:“你滿口都是仁義道理,但現在的皇帝害死了我的父母,還讓我變成了乞丐, 我的不幸都是他造成的, 我的做法何錯之有?”

寧雲嫣淡淡道:“可你也無法確認那個人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對麽?你選擇信了他的話, 是因為按他說的做, 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紀恒攥緊了拳:“我與八王府的世子年齡相同,我們背後還有相同的胎記。至於我為何會在臨安,是因為他們要保護我,讓我在遠離皇權的地方長大。”

寧雲嫣不由得冷笑:“是啊,如此說來, 將你變成乞丐的應是那群自稱是八皇子一派的人才對。他們本可以將你送去一戶普通人家,讓你過上平淡卻安穩的日子, 卻把你丟在了街上, 讓你自生自滅。”

“如今太平盛世,就算你是那位僥幸逃出生天的世子, 可你已經有了新的身份,只要你咬死不承認,誰會傻到在皇帝面前重提舊事?”

她話鋒一轉,目光如利劍般掃過紀恒失措的面容:“但你若是造反, 整個大洵會因為你陷入無盡的戰火, 會有千千萬個你失去自己的父母親眷,流離失所, 甚至會比當初的你還要不幸。像你這樣把私欲建立在千千萬條性命之上的人, 根本不配用劍,也根本不配當父親t的徒弟!”

紀恒大掌一拍, 震得桌上茶壺一陣顫動。他狠狠剮了寧雲嫣一眼,憤然道:“你以為我只是為了一己私欲?如果不是為了給你找劍譜,我也不會去進寶閣,更不會知道這一切。”

這突然間的聲色俱厲並未嚇到寧雲嫣,反而讓她的頭腦變得更加清醒。

寧雲嫣冷淡道:“那我們今日便一件一件地好好算算。其一,我何時逼迫過你,讓你去滿天下地找劍譜了?下山前主動說要為我帶劍譜的人是你,現在埋怨給我帶劍譜的人也是你。裏裏外外倒成了我的不是,你若是真的不願做這件事,為何要主動開口,主動允諾?”

紀恒眉間緊皺:“還不是因為你是寧遠的女兒,你那時不能下山,我便給你帶些女孩子喜歡的東西回來,好能哄你開心。你開心了,寧遠自然會對我更好。”

“不,你會買劍譜,是因為你也喜歡劍譜。”

寧雲嫣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繼續反駁道:“我喜歡劍譜,也喜歡脆生生的糖藕,可你從不曾帶糖藕回來過。原因很簡單,你是青霄派的師兄,人人都知道你的武功厲害,若是被他人知道你背地裏廢寢忘食地鉆研外面的劍譜,他們定會嘲笑你是個半瓶子晃悠的空架子。”

話及此處,寧雲嫣頓了頓,冷笑道:“而且,你也不喜歡甜食。”

沒想到自己曾經那些見不得光的小心思全被對方一口氣猜中,紀恒不由得語塞。

他別過頭去,正斟酌著接下來的措辭,卻聽寧雲嫣道:“其二,如果換成我在進寶閣聽到那些事情,只會覺得對方在騙我,因為根本就是空口無憑的事情。你之所以會相信他們的話,是因為你本身就渴望著地位與權力。他們需要一個聽話的‘八皇子後裔’,而你需要一條通向地位和權力的路。”

寧雲嫣用力抿了下唇,聲音微顫:“所以,就算沒有我這個小師妹,你也會為自己找個理由掩飾,然後跟隨他們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

事已至此,紀恒已經徹底打消了說服寧雲嫣的想法。

盡管她對自己還有利用的價值,但他已經無法忍受她那副仿佛看穿了一切的嘴臉。像她這樣一生下來便是千金尊貴的人,有什麽資格來說他?

他咬牙切齒道:“好,就算是這樣又如何?我一生下來便失去了那麽多東西,‘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這一次我只是想要站到更高的地方,我何錯之有?”

見紀恒並無半點兒悔意,寧雲嫣只覺得一腔怒火就要噴湧而出。她想要一巴掌扇醒他,可她剛中過毒,醒來便與紀恒爭吵不休,如今已是身心俱疲,若不是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床架,怕是連勉強坐起的力氣都沒有了。

二人今日若是不歡而散,紀恒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寧雲嫣更用力地按住胸前,骨子裏那點兒可悲的昔日情分仿佛一劑猛藥,催促著她開口:“紀恒,你可千萬不要忘記了,魏三巡並不是大洵人,他是西槐王族。你同這樣的人一路,無異於與虎謀皮……”

單單這一番話,便已耗盡了寧雲嫣全部的力氣,她的手從床架上緩緩滑落,用力地咳嗽了起來,最後身子止不住地前傾,竟吐出了一口黑血。

寧雲嫣望著地上的血跡,腦中變得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說話聲。

“阿姊還在休息,你不要吵到她。”是祁鈺的聲音。

“可她都暈了一整天了,那些大夫又看不出是什麽原因,豈不是和我娘當初的癥狀一模一樣?我能不擔心麽。”衛淑儀語氣焦急得很,她恨不得下一秒就請來世上最厲害的大夫為寧雲嫣診治。

尋醫無果,她氣得在原地跺腳:“季乘風到現在都不回來,他不是說他認識個頂頂厲害的大夫麽?”

“還有你,”衛淑儀大概是真的氣急了,竟連一直守在寧雲嫣房門外的祁鈺都不放過,“你怎地一點兒都不著急,居然只在門外守著?她還是不是你姐姐了?”

“那是因為……”祁鈺頓了一頓,還是將未說完的話咽了回去。

寧雲嫣昏睡了整整一日,連他也覺得很是奇怪。明明一回到鳳鳴山莊,他便將自己的血餵給了她,可她為何昏睡了那麽久?難道是他的血不起作用了?

祁鈺方才去取了些藥材煎藥,本想著回來後再進屋查看她的情況,卻在門外聽到了屋裏不斷爭吵的聲音。

他想,她也許不希望自己聽到那些事情,便安安分分地守在門外,直到衛淑儀急匆匆地趕來。

紀恒朝門口瞥了眼,古怪道:“你何時有了個弟弟?”

寧雲嫣艱難道:“咳,咳咳,與你無關。”

“我與你也無話可談,下次再見時,你我二人便是敵人了。”

話音未落,屋內的窗戶被重重地關上,紀恒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誰料關窗聲驚到了屋外的祁鈺和衛淑儀,兩個人以為寧雲嫣醒了,趕忙推門走了進來。

“阿姊?”

“寧姐姐,你……”

二人望著地上蔓延開的血跡,一時語塞,僵在了原地。

“我去叫丫鬟。”衛淑儀佯裝鎮定,慌亂地跑出屋外。

祁鈺快步走到床旁坐下,他伸手扶住虛弱不堪的寧雲嫣,卻被寧雲嫣反抓住了手腕,不由得心中一緊。

寧雲嫣問:“你聽到了多少?”

祁鈺沈默片刻,才道:“阿姊希望我聽到多少,我便聽到多少。”

寧雲嫣輕笑一聲,眼皮卻重得再難睜開眼,她將自己重心轉移到祁鈺的身上,才覺得輕松了些,便輕聲道:“罷了,這些終歸是瞞不住的。”

於理,遇到了這樣的事情,應該將一切都告知給官府;

於情,她與紀恒已然恩斷義絕,該說的話她都已經說了,可他半個字都聽不進去,她又能有什麽辦法?她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毀掉天下太平。

祁鈺伸手探了探寧雲嫣的前額,頓感一片冰涼,他便知道她身上的高熱已經退了,懸著的心也隨之落了地。

他正要開口問她想吃些什麽,卻聽寧雲嫣低聲道:“你可想知道,我那日在進寶閣的另一間屋子裏見到了何人?”

祁鈺有些驚訝:“我也可以知道麽?”

“我見到了魏三巡。”

祁鈺手中力道一緊,只聽得一陣“嘶”聲,他才意識到自己不小心捏痛了寧雲嫣。他慌亂地松了力氣,滿懷歉意道:“對不起,對不起阿姊,我,我……”

寧雲嫣輕輕搖了搖頭,淡淡道:“他同我講了許多事情,我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將它們告訴你。但現在,你必須知道這些了。”

*

祁鈺依舊坐在床旁,他面色如常,平靜得好像已經接受了這些。

他的眼裏沒有悲傷,也沒有恐懼,他只是靜靜地坐著,仿佛這樣就能將一切情緒消融在空氣中。可他的手卻揉皺了腿上的衣料,他的心已然亂成了一團。

寧雲嫣沈默半晌,學著祁鈺曾經的樣子,試探著握住了他冰涼的手。

祁鈺楞了楞,鴉羽般的眼睫微微顫抖,隨即笑道:“阿姊,我並沒有難過。”

“我只是想不明白,母親為何要這樣做呢?”

母親明明為他付出了那麽多,卻要欺騙他,讓他認為她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連對他表現出的愛意都是機關算盡下的刻意為之。

他曾以為對於母親而言,自己是無關緊要的存在。從無隱谷逃離後,他無欲無求地在長留村裏隱居了十餘年,從未想過回到那個噩夢般的地方。

可他今日才知道,那不僅是他的囚籠,亦是母親的囚籠。

寧雲嫣想了想,輕聲道:“她之所以會這麽做,是因為她愛你啊。”

祁鈺久久不曾回應,寧雲嫣低著頭,心中想著接下來要如何安慰祁鈺,手背上卻倏然多了幾滴滾燙晶瑩。她猛地看向祁鈺,少年郎緊閉著眼,淚水卻不斷地從他的眼角處滾落。

他哭了,卻哭得安靜,仿佛微風卷走一片竹葉,竟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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