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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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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

在池商宿的註視下,許潮音把自己吃了個圓滾滾。

她捂著自己的腦袋後悔,她完全沒想吃那麽多的,池商宿目光不見半點波瀾,可她微微覺著有一絲暖意。

如果不吃掉他夾來碗裏的菜,許潮音會有罪惡感。

眼看池商宿還要給自己夾菜,許潮音立馬出聲反駁道:“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

池商宿拿著筷子的手頓了頓。

“你還沒吃多少……”

“我已經吃掉了兩只烤鴨腿,三塊芙蓉豆腐,四片素火腿,還有一大碗飯!”

“再吃我都要走不動啦!”許潮音求饒。

池商宿了然地點點頭,梅花糕仍舊放在了她的碗裏。

“可是你坐得是馬車。”池商宿無辜道,他的語氣中隱隱有著笑意。

看許潮音吃飯遠比他自己吃飯來得有趣。

許潮音的臉似剛摘下的桃子,一皺起來就嫩得好像要掐出水,她把菜放進嘴裏咬了一口,臉蛋瞬間舒展開來,微微傾頭,吃得津津有味,散發著一種美妙的氣息。

待將食物品嘗完後,她又眉頭微蹙,似乎意猶未盡。

池商宿不過是想要延續那份氣息。

“最後,”許潮音認命地夾起梅花糕,她深吸一口氣,表情凝重地看一眼池商宿,見對方是真的放下了筷子,她再迅速轉回頭,“最後一塊。”

外酥裏嫩的梅花糕下肚,許潮音端起池商宿倒滿的茶一飲到底。

若是被林知雲看著,定要說她該註意什麽舉止嫻靜端莊,可她之前在和娘親“耍無賴”的時候,這些便已經與她無緣了,原來的她是不會這樣的。

衣袖遮口,飲食有節,未出一聲。

而如今……

宮鶴霄還會喜歡上如今的自己麽?

許潮音憶起過往不免黯然神傷。

一回神,池商宿的手放在她的頭上摸了摸,他垂眸看她,眼神柔和,似是懷念與安慰。

他的動作令許潮音想起他曾經以同樣的神情去撫摸他幾年後會養的那只貓兒。

那是清明節往後幾日,雲層壓低,驟而大雨連連,綿綿密密,雨滴打在竹葉上簌簌作響,似在彈奏。

許潮音不喜歡雨天,雨天會打濕她的頭發又打濕她的衣衫,讓她在宮鶴霄面前會顯得很難堪,她不能以如此的模樣同他一塊兒,所以她推拒了他的邀請,百無聊賴地數著窗外的新種下的蘭花。

而屋檐下,一抹月白色的身影靜靜地與雨色與霧色融為一體,恍恍惚惚,他已佇立許久,連肩上被飄雨淋濕了都沒在意,他看雨色霧色如欣賞一幅畫,許潮音看他則是畫中人。

許潮音一定是太無聊了,太無聊才會去看池商宿。

彼時她和池商宿雖以兄妹相稱,但除了必要的寒暄之外,他們客氣得和不相識的人沒區別。

許潮音怨自己的爹許子卿,也怨池商宿。

即便她知道她爹許子卿身為翰林學士,憑借此地位可以納妾,她就是不懂只愛一個人是有多難。

兩情該是長久時,一生一世一雙人永不離棄。

她讀閑書的時候總是如此憧憬。

以至於當她聽到宮鶴霄的約誓時義無反顧地同意了。

宮鶴霄是那麽真誠,他與別人不一樣。

而池商宿又憑什麽分走她爹娘對她的愛。

池商宿仍在屋檐下一動不動,許潮音瞧得都不耐煩了,她正欲掩窗去看閑書,漫不經心一瞥卻見著池商宿身形一頓,好像在猶豫,緊接著快步走進了雨中。

雨下得更大了。

打在身上一定很疼。

許潮音暗念道。

連來不及搬進屋子的蘭花都被小小的雨點壓彎了。

可是與她有什麽關系呢?他疼是他傻,都是他應該的。

許潮音掩了窗,坐在椅子上看昨日沒看完閑書,腳一挪便碰到了一旁的油紙傘。

油紙傘是新做的,若是今日不下雨,她打算拿給宮鶴霄瞧瞧。

屋外的雨仍絲毫不疲倦地敲打著窗,許潮音聽得心煩,手裏的閑書是無論如何都看不下了,她起身打開窗去尋池商宿的身影,哪裏還有,他走出去的地方有一座假山,正好阻擋了她的視線。

“唉……誰管他呢,誰讓他自己要去淋雨。”許潮音嘆著氣挖苦道。

她屋子裏只她一人,她是說給自己聽。

新做的油紙傘此時怎麽瞧怎麽礙眼。

許潮音一跺腳,拿著油紙傘推門出去了。

雨中霧氣騰騰,沾到她的衣衫就立馬化成水汽粘在了她身上。

許潮音皺著眉小聲嘟囔抱怨著走到池商宿曾佇立許久的屋檐下,從她的視角看過去,池商宿正蹲在假山後,他全身濕透,卻好似無知無覺,他在專心致志看許潮音此刻看不見的東西。

“傻不傻啊……”許潮音嗤笑道。

哪怕叫個奴仆來也好。

她衣袖一甩便要離去,忽而聽得雨中傳來怯弱的一聲貓叫,她遲疑了一下,豎著耳朵仔細聽來處,貓叫的聲音急切了起來,是從池商宿那邊傳來的。

許潮音立馬道了兩句“我心軟是為了貓”,接著不情不願般地撐了傘飛快走向假山後。

“雨停了?”

池商宿還沒發現來人,他喃喃著擡頭一看,一把油紙傘正撐在他的上方。

撐傘的人是許潮音,她半蹲著身子,眼睛直往假山裏面瞧:“兄長,您在做什麽呢?”

她擰著眉,有些嫌棄池商宿擋著太嚴實,導致她壓根看不見裏面的情況。

她的發落在池商宿的後頸上,隨著她的動作一點一點地輕輕撓著,池商宿心頭一跳,往旁邊挪了挪。

他半個身子又在雨中了。

許潮音稍稍提了提裙子,把傘往池商宿那邊斜了斜,靠著他蹲了下去——這兒位置小,她要看裏面只能如此。

定睛一瞧,原來是有只小貓在假山的窟窿裏!

它縮著身子,朝兩人喵喵叫著,因為害怕而不敢出來。

“或許再過會兒它就出來了。”池商宿說得輕聲細語,生怕再驚嚇了貓兒。

所以你就在這裏淋雨陪著它?

許潮音心中暗懟。

池商宿的神情淡然,無情的雨似乎都不能動搖他的內心,這方說著,他往一邊移了半寸的距離,他們兩人靠在一起的肩便分開了。

“那你繼續等吧。”許潮音把傘塞進池商宿的手裏,斷然站了起來。

雨打在身上果然很疼。

她看裙擺已經沾上了泥水,真難看。

“你呢?”池商宿怔道。

傘柄上仍留著許潮音手的溫度。

“兄長就別管我了。”許潮音好笑道。

池商宿一個渾身淋透的人居然還有心情關心她?

“可……”池商宿的話才到嘴邊,許潮音已經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他看了她的背影幾眼,真的如許潮音說的那般繼續蹲下身去等那貓兒了,只是他把油紙傘舉在了貓兒的上方,自己仍淋在雨中。

許潮音再一次覺著自己今日是真的太枯燥了,她大可以“眼不見為凈”,大可以在閨房內喝著茶讀完閑書,該是多麽愜意的一天。

她非要去給池商宿油紙傘做什麽?說不定他還不領情呢?

許潮音腳步一拐,走進了廚房。

“小姐,你這一身是怎麽回事?”

廚房裏的下人們見著她裙擺的泥濘和打濕的衣衫皆是一驚。

許潮音幹笑道:“我太心急了。”

她不想把事情說給他們聽。

下人們面面相覷,許潮音向來愛幹凈,尤其下雨天,哪裏有如此的狀況呢?

“就是……我記得前幾日晾曬的肉幹還有嗎?”許潮音盡量不去看他們的表情,她佯裝泰然道。

“當然還有,”素蘿應聲道,“不過由於雨來得太突然還沒有曬幹。”

“無妨,”許潮音硬著頭皮說下去,“先給我一塊嘗嘗。”

結合她前面的話語,不就是太心急要吃沒晾曬好的肉幹所以摔了一跤?

如若他們繼續問下去,許潮音屬實沒辦法編了,她本來就不擅長說謊。

幸而素蘿許是看出了她的窘迫,轉身從不遠處的蒸布下拿了一小塊肉幹給她。

“小姐,千萬不要告訴老爺夫人這件事,他們會責罵我們的。”

“不會的不會的。”許潮音敷衍地應著,她拿了肉幹趕緊出了廚房。

廚房外她長籲一口氣,從懷裏掏出手帕將肉幹包了起來:“我為什麽要幹這種事……”

外面的雨似乎比之前還要大。

許潮音心一橫,直接沖進了雨中。

若要從屋檐下去,得耽誤更多時間,她既然被雨淋過了,再淋一遍也不是什麽難事。

池商宿依然蹲在假山後,他把傘給了貓兒,衣衫濕得更徹底了。

“還真的沒走啊。”許潮音的腳步頓了頓,雨順著她的頭發流到眼睛裏,她擡手擦了擦,發現無濟於事,索性隨它去。

許潮音把手帕連著包裹的肉幹一並扔到池商宿懷中,她遲疑道:“兄長試試這個。”

不等池商宿回她,她立刻跑開了,就像她前一次那樣,她為什麽要做這麽多,她也不知道,就是鬼使神差,要怪就怪這場不合時宜的雨。

許潮音回到自己的屋裏,她已渾身濕透。

她分明不喜歡雨天,因雨天會打濕她的頭發又打濕她的衣衫,但現在這兩樣她都做了。

好在沒有讓宮鶴霄看見。

沒錯,她沒有在宮鶴霄面前難堪。

許潮音在屋子裏轉了幾圈,實在不好受。

她狼狽地又推門出去,她要找尋晴給自己燒一桶熱水,好好地泡個熱水澡,不然非感冒不可。

那抹月白色的身影此刻已從雨中回來了。

池商宿懷裏抱著一小團的東西,他低頭似乎在好生安撫。

霧氣朦朧,許潮音看不太真切。

她想是自己從廚房裏拿的肉幹起了效,才讓池商宿免於一場不知要淋到何時的雨。

他該感謝她的。

許潮音站在原地看著池商宿。

他欠她的太多了。

他是該感謝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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