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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河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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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河橋頭

沈明覽還是醫院工作著,交接之後的工作,做了個收尾,打算繼續在醫院做到走的前兩天。

沈明覽的父親是一市之長,旁人都以為他在醫院不過是為鍍金,只有醫院的人知道他一路是如何走來,院長惜才地拍著他的肩膀,說他不虧是醫院的榮光,為國為民,醫院都等著他回來。

沈明覽淡然一笑。

輕風吹起兩岸的翠柳,河面泛起陣陣波紋。

鐘毓打發了想幫她收攤的鐘瑜,安安靜靜地坐在凳子上,等到有人停在她的身邊,帶起一陣淡淡清香。鐘毓就知道,此刻應該是炊煙四起,忙碌的人該回家的時候了。

沈明覽下班,走到鐘毓賣竹編的地方,今天的生意看起來不錯,只剩一兩個竹籃。他笑眼盈盈伸出手,遞過一個東西。

鐘毓接過細細摩挲,是一把鑰匙——茶館大門的鑰匙。

玉河橋邊,熙熙攘攘。

鐘毓不知道怎麽就想起白日自己的糗事,笑了起來:“今天嬸嬸給我找了個包辦對象,我見他的第一面就摔了個狗吃屎。

沈明覽也笑了:“沒摔疼吧?看來我得早點拜訪下嬸嬸了。”

鐘毓眨了眨眼,說:“我覺得嬸嬸知道。”

聞城就這麽大,雖然她看不見,但她總能聽到別人談論沈醫生,只是從前談論他的醫術精湛,現在談論他的終身大事。

茶館關門以來,兩人又時常接觸,雖然多數時候都有李平在,但嬸嬸還不了解李平這個人嗎。

嬸嬸知道,嬸嬸看不上。

不過現在流行自由戀愛。

城西一輛汽車剎車失靈撞傷了很多人,一時間院內醫生護士都忙了起來,送來的十三人大大小小都只是受了些傷,沒有危及性命。唯一死亡的是駕車的司機,發現失控的一刻,司機為了減少傷亡一頭撞上粗壯的樹木。

幸也不幸。

等到天都黑了,才處理好全部的傷者,沈明覽在醫院旁的點心鋪買了點梨花酥和綠豆糕,才匆匆往回走。

春渡夏時,雨水也盛。

玉河橋口對面的墻邊巍巍顫顫地佝僂著一個人,渾身濕透,衣衫襤褸。

沈明覽打著傘過,本來沒註意到這樣一個人,卻聽到有人聲音微弱地喊他:“沈醫生。”

“沈醫生。”那人又叫一遍,語氣帶著一種病態、癲狂的感覺。

可是雨聲淅瀝,沈明覽沒想這麽多,他回頭,面前是一個面容削瘦、皮膚黝黑的男人。

沈明覽覺得有些眼熟,一時間沒想起來:“你是?”

男人說:“大家都說,沈醫生妙手仁心,你幫幫我吧。”

男人說話的時候一直捂著肚子,衣服上沾著點點血跡,神情痛苦扭曲。

沈明覽看他沒有流血不止的樣子,說:“受傷了?趕緊去醫院吧,這會兒醫院還是有人的。”

聽到去醫院這三個字的時候,男子渾身顫抖,他猛地撲上前抽出一直藏在衣袖匕首,狠狠地刺進沈明覽的胸口。

電光火石間,沈明覽想,還好沒刺進心臟。

沈明覽猛地推開他,他卻跟瘋了一樣,不要命似的再次沖上來。

一刀紮下,沈明覽堪堪擋住。

“你不是最好的醫生嗎?你去救人啊!明明都是一起掉下去的!怎麽她沒死!我女兒就死了呢!你說啊!”

沈明覽認出了他,一群學生相約在天臺對一個女孩拳打腳踢,女孩掙紮的時候摔下樓,一同掉下去的還有領頭打人的學生,女孩掉下去時砸到了要害,送到醫院時已無力回天。領頭的人癱瘓在床被接回了家,男人就是死者的家屬,不過過去一個多星期,男人完全變了個樣。

在刀子亮出來的那一瞬間,沈明覽看到了沾滿鮮血的刀身。

男人發了瘋:“你救她不救我女兒!都該死!都該死!治不好我女兒,你就下去救她吧!”

男人另一只手狠狠地打向他的傷口,疼痛讓沈明覽一時失神,刀尖落下。

陰雲密布,下了大雨,街上很少行人。

沈明覽扭掉他的刀奮力丟進河裏,一腳將他踢開,他咬著牙,捂住那一腳牽扯到撕裂的傷口,轉身往醫院跑,醫院有安保,並不擔心制不止一個沒刀的人。

那人不要命似的爬起來,追上前拽住他,把沈明覽往回拉拳腳相向,拳拳到肉,男子亦鼻青臉腫。

沈明覽看機會把他打暈的時候,費力把他推開。

他起身,眩暈讓他險些摔到。

鮮血從指縫流下,他拿衣物做了個簡單的包紮,往醫院走。沈明覽被過橋的臺階絆倒在地,失血過多讓他的意識漸漸模糊,他摁著傷口的手漸漸脫力。

耳旁風聲雨聲交雜,湍急的雨水從臺階滾落,遠處似乎有人的喊叫。

近在咫尺的生路,期盼多年的抱負……此刻與未來,都與他無關了。

他還沒做到承諾。

要是多點防備就好了,早點發現他的異常,沒耽誤那點時間,會不會已經在茶香四溢,溫暖如春的茶館裏,和她說說話。

他在橋邊失去了意識,倒在了去往醫院唯一的路,倒在了定傾扶危之前,倒在了往茶館赴約的路。

沈沈夜幕,亮起盞盞路燈,長光直立,像從天空破開的一道亮黃光束,天光乍現中雨水飛濺。

怎樣聽到的噩耗。

怎樣去的醫院。

鐘毓已經記不清了,有人比他們更快到了醫院,伏倒在醫院長廊嚎啕大哭。

是沈明覽的父親。

李平心中難受萬分,還是沒忍住跑到了墻角,額頭緊緊抵著白墻,眼淚止不住的流。

王護士走到鐘毓身邊的時候,她聽到自己問:“他怎麽樣?”

王護士忽然想起醫鬧那天,她也是這樣問,問了很多遍。

但這次鐘毓怔楞過後,很快說:“抱歉,我失言了。”

王護士不忍地別過頭,沈默不語。

鐘毓聽到護士小聲說:“這麽好的人,怎麽會這樣呢……”

是啊,怎麽會這樣呢。

仿佛片刻前,她和李平還在茶館等著沈明覽回來,李平拿著新添的厚衣服,絮絮叨叨地說軍隊正從東部跋涉到北邊,等沈明覽去的時候,正好到北方,北方比聞城冷,得穿厚點。

……

怎麽就這樣了。

院外雨水漸小,不知道她踏過玉河橋邊時,是否走過雨血交織的青石板。

明月入翳雲,只餘幾盞長燈引路。

沈明覽死後的第六天,李平說那個人的審判下來了,兩條人命足矣處於他死刑,警察把男人從醫院拉走的時候,群眾憤憤不平地怒罵。

那天鐘毓一個人來了醫院。

護士問她:“你恨他嗎?”

鐘毓呆呆地看著面前:“我累了。”

護士心中悲淒,還沒從這個噩耗中脫出,悲情道:“我真是恨不得殺了他,沈醫生救了這麽多人,換來這樣的下場,不是說好人有好報,他才27歲,這又是個什麽命。”

命這個東西,好像玄乎又遙遠,它總和悲苦如影隨形,不經意間捉弄人心。

半晌,鐘毓喃喃細語:“我得活著,小瑜還小,嬸嬸老了,我不能走不出去,我不能過的不好,我偏要天看看,我鐘毓不會寫逆來順受這四個字。”

消毒水的味道布滿醫院的每個角落,鐘毓坐在輸液室的長椅上出神,護士說長椅正對的那條道左手邊第一間是他的辦公室。

不久前的落日時分,沈明覽還坐在那裏。

她撐著臉一語不發的望著沈明覽的方向,一只似伸未伸的手在半空中。

他回頭,疑惑不解:“怎麽了?”

“想看看你的基因怎麽樣。”

他怔住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麽,輕聲笑道:“從哪聽的這些?”

“婦產科。”

他咳了咳,正色道:“發量較多,五官端正,四肢健全,身體健康沒有遺傳性疾病。有些輕度近視,不過不會遺傳的,還可以嗎你覺得?”

沈明覽說著說著突然覺得正式的讓人有點想笑,左手握拳抵在嘴邊忍著笑意。看著面前的女孩紅了臉,窘迫的垂目點頭說:“比我好,好很多。”

鐘毓突然就很難受,心臟揪成一團,她慌亂地拿著竹棍,躲到沒人的角落,她擡手去擦臉上淚水,怎麽也擦不完。

“死亡沒什麽不好的。痛苦,悲戚,念念不忘,那是活人的事。”

她這樣說服告誡自己,可是她真的,真的很不甘心。

怎麽就柳暗花明前,斷了路。

第二年春日遲遲,萬物覆蘇,盎然如初。

沈父接手了茶館,仍讓李平管著那間店,他一夜間蒼老許多。

嬸嬸停了找包辦對象的熱情,不再說她從黃花大閨女變成了恨嫁老姑娘,她出攤的時候小瑜也和以前一樣下學陪著她收攤。

說不出是恨更多還是痛更多,她的心時不時的難受。

痛苦讓她想碾碎這顆心臟,可是碾碎後變成七零八落的苦澀。

玉河畔熙來攘往,河水漫長,春光明媚,這裏曾有一個日光如熾的午後。

明晃晃的光透過樹影照到她臉上時,她下意識瞇了眼。一片陰翳出現她的頭上,帶來一陣雪松和琥珀香的輕風,持扇的人笑意吟吟。

聲音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

“太陽毒辣,先去茶館喝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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