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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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面

李馨出院後,君樾又到她家裏陪護了兩天,夜裏宿在泰林禦庭,早出晚歸,和汀也沒怎麽打上照面。

隨後君樾就被趕了回來,李馨對她這位兒子講話相當不留情面,罔顧向來清冷端莊的形象,難得語氣有了點起伏:“當我殘疾了嗎?你該上班上班去,這兒用不著你!”

君樾誠懇地說:“我還有兩天的假。”請都請了。

李馨不吃這套:“你去度假去。”

君樾拗不過李馨,當晚回了泰林禦庭。

事出突然,他沒給汀也提前發消息,汀也見到他也意外。

等君樾解釋了被趕出來的原委,汀也很不給面子地發出了嘲笑。

笑完之後,她說:“人家是不想你操心。”

君樾明白這點:“我也是難得有機會多陪陪她。”

癌癥細胞是不知何時會落下的劍,他能夠陪在李馨身邊的時間有限。

“那你平時跑得勤快點,不用這麽集中湊到跟前。”汀也和李馨都是不善抒情人群,非常理解她的心理,“阿姨身體怎麽樣?”

君樾喝了口水,才放下杯子道:“不好說,醫生說後續還得觀察。”

第二次介入治療後,李馨的身體明顯比之前虛弱許多,手術完的頭兩天反應非常劇烈,疼痛難忍又發燒惡心,打了嗎/啡止痛,吃什麽吐什麽。也因此君樾連著多天寸步不離,日夜陪護。

汀也輕輕嘆了口氣。

她又問:“你晚飯吃過沒有?”

“吃過了。”君樾說,“不過現在得再吃一點。”

君樾在李馨家裏,照顧病人,吃的清粥小菜。眼下過了十點,逐漸感到饑餓。

汀也兩手擱在桌上,聞言前傾身體,說:“我給你煮個面吧?”

算是她變相的安慰了。

君樾的反應卻並不領情。

他充滿懷疑地重覆了一遍:“你?煮面?真的嗎?”

汀也難以置信:“你覺得我連煮面都不會?”

雖然和他一起住之後她確實從沒下過廚,但是煮面屬於人類基礎生存技能,她活了二十多年,還是煮過幾次的。

在汀也的逼視下,君樾緩慢地搖了搖頭,舉起雙手投降:“沒有,我不敢,您請。”

汀也哼了一聲,轉身進廚房去了。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她切了點蔥和香菜,起鍋燒水,從櫥櫃裏翻出面條。

君樾回臥室換了身衣服,剛打開電腦要審份文件,就聽到汀也遠遠地喊他名字。

“鄭君樾。”汀也走到廚房門口,和放下電腦出臥室的君樾對視,“生抽在哪裏啊?”

“櫃子最上面一層。”君樾答。

汀也噢了一聲,轉身回廚房。

君樾倒是沒回臥室,反而跟過去看她操作。

他說的那個櫃子是吊櫃,汀也打開櫃門,擡頭望見生抽老抽的醬油瓶都在上面第一層。

汀也稍微踮起腳,她身高近一米七,擡手夠得到那層。

——但是君樾把生抽放得太裏面了。

汀也換了幾個角度伸手,最近的時候,指尖堪堪觸及瓶身,卻實在勾不過來。

她聽到君樾笑了一聲。

他幾步就走到她身後,一伸手臂,輕而易舉地將她反覆夠不著的生抽取了下來,放在臺上。

這個姿勢靠得近,幾乎將她整個人環抱住。

君樾像是沒察覺似的,還低下頭,閑閑地說:“夠不著怎麽不喊我。”

他說話時,清涼的氣息掠過她耳朵上方。

鼻端全是君樾獨有的那股木質香。

汀也臉上發燙,強裝鎮定地說:“是你放得太高了。”

“我的問題。”君樾帶著笑說,“下次放最下面一層。”

汀也惱火道:“……不用!你只要放得不那麽靠裏面就行了。”

還有一點……說了這麽多,他怎麽還站在這裏啊!

她只要稍微動一下,就可能碰到他。

汀也頭都不敢回過去看他,但君樾的視線明顯一直落在她臉上。

……為什麽一直在看啊。

鍋中的水開了,此起彼伏地吐著氣泡。

君樾適時地退後兩步,看著汀也若無其事地揭開鍋蓋,將掛面放進鍋裏,取了筷子攪動。

“你要加個蛋嗎?”汀也背對著他,問。

她用生抽、老抽、香油、蔥和香菜調了個醬汁。

君樾說:“待遇這麽豪華?”

汀也:“不給你加了。”

逗起來怎麽這麽好玩,君樾笑著說:“別呀,我想要蛋。”

汀也盯著水中蕩游的面條一會兒,轉頭問:“要煎的還是?”

“都行。”君樾說,“我不講究。”

你還不講究,那這世上沒有講究的人了。汀也想。

要不要蛋問晚了,這邊面條還在煮,她只能另起一個鍋,燒熱後倒油,君樾已經從冰箱裏拿好雞蛋遞了過去。

“省得你拿了。”他說。

說這話的時候,他坐在島臺旁邊,一手支著下頜,一手將雞蛋遞給她。

她站著,他微微仰臉,前額的頭發柔順地落下,笑唇自然地微彎。

汀也頓了一頓,接過雞蛋,在臺上磕破,敲進鍋裏。

雞蛋在油中滋滋亂響,汀也拿了鍋鏟,在油聲中告訴他:“我前些天見到了我的親生母親。”

君樾吃了一驚。

“怎麽聯系上的?”

“主要是靠江皓,他給了我福利院的信息。”雞蛋一面煎得差不多,汀也用鍋鏟頂了幾次,翻不過去,將鍋鏟不由分說地放進君樾手裏,“你自己的雞蛋,自己去煎。”

本來還在專心聽正事,又被她這個舉動笑得不行,君樾說好好好,起身去給雞蛋翻面。

汀也索性後退兩步,半靠在島臺上,徹底做甩手掌櫃。

那邊掛面煮了有四分鐘,君樾加了一碗冷水進去,又問:“感覺怎麽樣?”

“感覺,廚房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汀也看著他嫻熟的動作,說。

君樾哭笑不得:“我是說你母親,見到她感覺如何?”

汀也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卻陷入了沈默,半晌才說:“挺陌生的。”

“正常。”君樾接話道,“我好幾年不見我媽,之後再見時也覺得陌生。”

君樾將面撈出,煎好的雞蛋也盛入碗中,完成了像模像樣的雞蛋面,端到餐桌上,熱氣騰騰。

汀也說:“怎樣,我手藝還可以吧。”

君樾:“……”這後半部分都是他接手的。

他虛情假意地稱讚:“可以,相當可以,和我做的也沒兩樣了。”

汀也聽出他語含嘲諷,翻了翻眼睛,在他對面入座。

“那你和你媽是怎麽變熟的?”

君樾回憶了一下,說:“這個事好像沒有具體路徑,就是見多了,話自然就多一點。”

他又說:“我剛回國的時候,你和我不也不熟嗎?”

汀也笑了一下又收住,道:“我們現在也不熟。”

君樾垂下眼睛,像是挺黯然的模樣,低頭吃面。

他吃面不像大部分人,幾乎不發出聲音,吃得倒是很快。

汀也被他這突然間的安靜搞得有點惴惴不安起來,到底是裝的還是真的被她傷到了,坐立不安了片刻,開口打補丁說:“熟熟熟,行了吧?我們熟得不行。”

君樾咽下口中的面條,就開始低著頭笑,他發現汀也真的吃軟不吃硬。

汀也氣死了,就知道他剛剛那樣子是裝的。

一碗面很快解決幹凈,君樾拿著碗筷去廚房清洗。

汀也跟在後面腹誹他是瞎講究,一個夜宵加餐也要端到餐桌上用,換作是她直接趴在島臺上吃完算數,島臺臺面是陶瓷材質,比餐桌還好擦。

“又沒讓你洗,嘀嘀咕咕什麽?”君樾說。

汀也雙手掩住嘴,反應過來,不對啊她都沒出聲!

君樾瞥她一眼,說:“就猜到你在編排我呢。”

洗了碗,刷了鍋,擦了臺面和餐桌,鄭君樾琢磨,他還剩下兩天假怎麽安排。

“你明後天做什麽?”他問汀也。

汀也莫名其妙地說:“明天上班,後天上課。”工作日還能做什麽。

“請假,翹了。”

“哈啊?”

君樾洗完了手,將水甩落在池子裏,道:“帶你出去玩。”

他回國以來還沒怎麽和汀也單獨去哪裏玩過。

兩天能玩什麽?汀也說:“我後天上午的課不能翹,點名的。”

那就明天一天,也行,君樾說:“那明天可以吧?”

汀也點了頭。和Evelyn請個假的事情,千盛資本只要碩士生,她本來就和實習轉正無緣,沒有勤勤勉勉的必要。

他倆走出廚房,君樾順手關燈。

坐在沙發上,中間相隔了一個抱枕的空位,他問:“你有哪裏想去的?”

突然這麽問,實在是很難回答。

汀也下意識鼓了腮,又想起這個動作幼稚,立刻把嘴裏的氣吐出,糾結道:“好像一時也想不出什麽啊,不知道。”

相處這麽段時間,君樾對汀也的表達方式心中逐漸有數。

她說“好像”“應該”“不知道”的時候,根本不是嘴上那樣,多半內心已經有了一個答案。

君樾嗯嗯應了兩聲,寬慰她說:“沒關系的,想去哪兒直接告訴哥哥,哥哥帶你去。”

汀也直接將抱枕往他身上扔了過去。

君樾將抱枕接住,看她表情要背過氣去,笑得停不下來。

“不逗你了。”他正色說,“報地名吧。”

汀也說:“你不許笑。”

君樾舉手指:“我發誓,我不笑。”

“……”

汀也偏過頭嘟囔了幾個字。

君樾沒聽清:“什麽?”

汀也說:“我不說了。”

她起身就要走,君樾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她手腕。

“真沒聽清。”君樾看著她說。

汀也瘦,腕骨突出,被他輕輕松松圈住,掌心的溫熱傳入肌膚。

她抽了一下手,沒抽回來,糾結得五官都皺在一起,半天才自暴自棄地說:“……迪斯尼。”

她一直沒去過,小時候沒人帶她去,大了後又覺得門票太貴。等到上大學做家教做實習,手頭寬裕了一些,又覺得張不開口邀人同去。

“好好,那就去迪斯尼,明天就去。”君樾松開她,神色如常地拿起手機買票。

明明是汀也提的,她又滿臉不開心地坐下來,硬邦邦地給他報身份證號。

完了又問:“你是不是去過了?”

君樾如實說:“我去過加州那個,盛亭的沒去過。”

噢,那都是第一次去盛亭迪斯尼,汀也臉色好看一些,在旁邊看他買票,然後拿手機要轉錢給他。

君樾餘光瞄見她動作,說:“不收你錢。”

“幹嘛不收。”

君樾笑了笑,說:“是我想去迪士尼,求你陪我,怎麽能收你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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