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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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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襲

冷弘澤感覺化妝室被裹挾進了一個詭譎的秘境。

他又眨了眨眼睛,試圖將方衍帶進睫毛圍攏的光影內。微張的口齒呈現出幹渴的角度,在手無寸鐵的攻勢下,他感覺到那人滾燙的掌心覆在自己的手背上,隱約皺起眉頭,低聲道:“別鬧,在這不行。”

……什麽?

“不行”二字是這樣的語境中最佳的催情劑。冷弘澤低笑著哼了兩聲,依然固執地解著褲頭,捏得指節泛白。強咬的下唇像一緞柔軟的錦,被啄出了血紅的紋路,繼而抖出兩聲模棱的胡叫,仿佛毫無章法的幼獸,方衍只得再湊過去,稍稍用力地捂住那囂張的口。

“噓。”

這一字說得很兇,冷弘澤卻繼續笑起來,嘴角的彎弧貼在冷淡的指腹之下顫動,他作惡地釋放著這樣的信號,哪怕只一秒的中斷都讓人發狂。

這全無勝算,而又甘之如飴的劣境。噓聲不過是往猛火裏又吹了一口氣,似是很輕,實則很重地叩擊在對方一灘爛泥的心上。他想說什麽,忽而感受到方衍手上力氣收緊,二指掐住自己的下巴,不緊不慢,道:“臭小子,剛說誰老了?”

冷弘澤被掐得咧不開嘴,只好喉嚨裏滾出類似笑聲的哼唧,終於松開手,放棄了怎麽扯也不對的皮帶,半身倚著化妝鏡,精疲力竭地偏過頭去,目光卻依然緊緊鎖著方衍的臉。

耳邊傳來不知哪裏的燈管嘶嘶的詭叫。這房間的第三者在吐著信子,卻舍不得咬住他們任何一人。

方衍於是也松開手,那張旖旎的笑臉恢覆了原本的玩世不恭,眉眼輕佻地討要著一點得不償失的親昵。男孩子向前傾身,雙手撐在椅背上,卻偏偏不將唇湊過去,故意移開幾寸,老實道:“不是我說的。”

說罷,他迅速勾住方衍的胳膊,不讓那人離開,慢吞吞拖長了音調,繼續道:“嗯,是狗說的。”

方衍冷笑半聲,發現對方把自己鎖得很緊,寸步難移,又聽他醞釀半秒,嘴裏清晰嚷出兩聲狗叫。

“……閉嘴,”方衍似笑非笑,推了推冷弘澤的肩,“瘋狗。”

“做人沒意思,只能當狗了。”那瘋狗打了個呵欠,造作地吐了吐舌頭,賴唧唧蹭到方衍懷裏,渾身脫了骨似的軟,濡濕的舌尖迫切地想要降臨在某處幹燥的皮膚,而他只消纏住這具身體便能得償所願。

今晚的方衍也是這麽閃耀。像一顆光爆中隕落的星,把一切都燒死了,荒原上只剩□□的塵暴,那是崇拜留下的遺骸。冷弘澤沒有看到今晚的舞臺,他覺得這樣的時刻是不應該屬於任何人的。

恍惚中,他讓方衍抓住了自己的手臂,把自己攬在懷裏,這是個再好不過的姿勢,他可以無限貼近那玄妙的禁地。

“冷弘澤。”

他沒有聽見方衍說。

“餵,小澤。”

似乎是落在耳邊的呢喃。

“什麽?”

他不得已勉強睜開已經閉上的眼睛,視線卻不準備對焦,極近地盯著方衍胸前那塊不甚清晰的膚色。

“你聽見了嗎?”

方衍的聲音一下變了。抽去虛浮的溫軟,露出清冷的底色。

冷弘澤在那一刻突然感覺有股涼風吹過了自己的腳踝,似乎還在噗嗤地笑,吐著信子,說,看,抓住了吧。

什麽?

“你聽見什麽沒有?”

“聽見什麽?”

冷弘澤放開抱住方衍的手,後背蔓延出一片久坐的酸痛感,某處關節在臆想中發出崩裂的嗡鳴。

他又聽見了燈管的嘶叫。埋伏在瑩瑩的白光中,如同一座空墳。

再仔細聽一遍,會發現那其實是一種近乎失聲的啜泣。

“……草,”冷弘澤啐了一口唾沫,猛地從桌上跳下,腳掌在沾地的瞬間傳來刺痛和酸麻,拳頭倏然攥緊,“我草。”

他一腳踢開擋在移動衣櫃前的椅子,哐當兩下,掛了厚厚一排服裝的衣架簌簌抖動起來。

好像它們原本就在發著抖,只是聲音太輕,沒人當回事。

方衍臉色微變,想要拉住冷弘澤,然而那人動作太快,一把掄起身邊的塑料方凳,使勁朝衣架方向擲去。

啪!

偏倚的凳子沒有落準,凳腿拂過塑料薄膜,砸到空椅上,一道無力的鈍響。

“草,”冷弘澤破口大罵,“誰他媽在那?!”

空氣以凝滯的速度沈降,縮成一截斷骨,一聲又一聲地敲著冷弘澤的顱頂。一股熟悉的燥熱湧上喉頭,使他感到雙耳淤堵,口鼻滯澀。

他說不上來在這個突然降臨的第三人稱的段落裏,自己將成為何種故事的指代。他很想要在此刻密不透風的墻裏灌進一陣朽壞的邪風。

“別過去,”方衍在身後沈聲道,拍了拍冷弘澤的手,“把衣服穿好。”

這話聽起來不合時宜的可笑,放在任何一個衣冠不整的時刻,他都會喜歡這樣的情調。

只是輪到方衍來到自己身前了。若即若離的指尖只淺淺挨了一下冷弘澤的掌,仿佛無心的啄弄,那具很瘦的腰身,裹在略顯毛躁的外衫之下,將房內的焦灼一掃而空,清冷冷一道薄影,霎時收束了所有不堪熱烈的遺痕,袖口翻起,臂肘微曲,嗓音陰沈,道:“你出來。”

衣架齊齊一排發出簌簌的微響,伴著逐漸加重的嗚咽,像是從地底生出的哭聲,聽得人心中發麻。

冷弘澤只覺心口的火氣瞬間上湧,徑直暴喝道:“出來啊!”

拳頭攥得太緊,以至於發力的時候都感覺不到痛,哐哐兩聲砸在身前的椅背上,彈起的椅腿撞到原先摔在地上的禮盒的一角,不知什麽東西碎了,滿盒盡是碎片的叮鈴。

那驚惶的啜泣於是發作得更兇狠,抽噎中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字句,在死灰一般的寂靜中涓涓流淌,更像一句語焉不詳的詛咒。

冷弘澤……

他聽見那躲在雜物裏的東西在叫自己的名字。

蒼蠅一樣的私生,那是長在冷弘澤心口的毒牙,一群餵不熟的瘋狗。

這些隨名氣而來的副產品,沒日沒夜的尾隨、試探和入侵,像甩不掉的癬,沾在冷弘澤的背後,恨不能進他的腦子,知曉他的一切。

冷弘澤殺不死這些癮。他更換門鎖、密碼、手機號,不住超過三個月的房子,和方衍的見面只選在逼仄的沒有死角的房間。

他以為自己會習慣在名利頂端的尋歡,最終只在這場追逐的迷狂中一敗塗地。

他的名字就是自己親手豢養的詛咒。

作嘔的熱流在冷弘澤的胃裏翻滾。他忍住了幹嘔的念頭。

“冷弘澤……”

“滾出來!”

冷弘澤箭步沖上前,推倒衣架,將眼前的雜物一件件擲開,暴怒之下的嗓音狂亂而失序,“出來!出來啊!!”

“冷弘澤!”

方衍拽住冷弘澤的手,想要制止這人進一步的行為,然而那沈悶的哭聲忽然清晰起來,沒了衣物的遮擋,蜷縮躲在墻下的人影一目了然,一個穿著深棕呢子外衣的女孩子,披頭散發,雙手顫抖地抱住腦袋,腕上戴著內場工作人員專屬的手圈,語無倫次地喃喃哭叫著,“為什麽,為什麽!你,你為什麽……”

冷弘澤忽然楞住,死死盯著對方,心中激烈翻湧的厭惡頓時壓過了一切怒意,恍惚叫他生出一種錯置的恐懼,但手上的動作未停,一下揪住了那私生的頭發,腳下鬼使神差,被某條軟滑的領帶絆了一跤,對方即刻吃痛尖叫,依然撕心裂肺地喊著冷弘澤的名字。

冷弘澤從未覺得這名字充滿了使自己恐懼的力量。他幾近無措地忙亂起來。

“放手,先放手!”

方衍按住冷弘澤的腕節,急喊道,情急之下離他很近,那私生突然站了起來,好像受了什麽刺激,抄起旁邊的木制衣架對著方衍腦袋就是狠狠一擊。

“……你,你!”

冷弘澤霎時暴怒,眼中怒火驟起,用力一拖將她往外拽,拉扯之間將化妝箱碰倒在地,一片狼藉,千奇百怪的聲音朝他射來,唯有那持續驚叫的悲泣變成了穿胸而過的第一箭。

方衍眉頭擰得極緊,繼續對冷弘澤道:“你放手!”

“為什麽!!”那私生尖細的啞嗓叫人不寒而栗,一邊喊一邊掙紮起來,亂發散落,一雙泣目卻閃著凜寒兇光,“我呸!冷弘澤,你真不是東西……我寧願你去喜歡一條狗!你,你真他媽讓人惡心……”

她這麽說著,嗓音破碎,椎心泣血的憤怒變成了鮮紅的漬,噴濺在冷弘澤的臉上,硫酸一般的空氣張開了無聲的巨口,高聲斥責著自己的原罪,你該死,你可真賤吶,你怎麽不去喜歡一條狗!

他下意識捂住耳朵,狂怒道:“閉嘴,閉嘴!!”

但他聽不見自己發出來的聲音,口舌被褫奪了辯駁的權利,心跳狂飆突進,好似奔襲到了無路可逃的極限,他感到了一種崩壞的誕生。從他們交纏的一刻開始,那些自討的極樂便都成了落荒的苦果,鏘鏘落入自己的掌心。

你去死,你去死吧!

她仍在大聲咒罵,這場罪惡的審判的旁觀者在絕密的靜寂中見證了神的墮落,他在地獄的焰火裏享盡了極致的歡愉,掏出了這具光鮮的胴體之下誰也不願說破的秘密,猶如一把骯臟的刀子,切碎了美好懷想的臍帶。

冷弘澤想讓那張嘴閉上,它怎麽才能閉上呢,五感的窒息幾乎使他頭腦脹裂,這個擊穿了世界的棒槌,引來一陣又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外面似乎站著許多人,層層疊疊的人聲齊齊喊著他的名字,冷弘澤!開門!快點開門!

就在他恍惚的那一瞬間,那私生猛然擺脫了控制,撿起地上一個物件就朝方衍扔去,她也許是想朝自己扔的,只是方衍忽的將他推到了邊上,而後沈悶一聲,那玩意兒不偏不倚砸中了方衍的額角,一個外殼堅硬的紙筒,落地的時候發出尖刺的巨響。

“操!”

椅子被撞得東倒西歪,冷弘澤立刻彈起,再顧不上什麽理智,然而卻見方衍轉身,大喝一聲:“你站著!”

他被那一聲震得錯愕不及,看著方衍的臉,忽然覺得那個人很陌生,一股惶惶的不安霎時抽幹了臉上所有的血色。

“方衍!”

“……”

“你!方衍!別,你幹什麽!住手!”

私生似乎嚇壞了,聲音生生堵在喉內發不出來,睜大眼睛看著這個面色鐵青的男人,這個她們私底下口中那渾身煙臭,令人作嘔的肺癆鬼,此刻卻裝著如此恐怖的眼神。

但她知道他沒法拿她怎麽樣,明鹿就是個媚粉的廢物,裝什麽清高?跟小澤站一起,他也配。

至少當方衍捏住她下巴的時候,她是這麽想的。

“……”

“冷弘澤!!開門!”

“方衍!靠,別打!住手!”

好不容易撞開了門,屋內雞飛狗跳,屋外人聲喧嘩,不管哪裏冒出來的人都跑去圍觀。

“你看到了嗎,草,明鹿打人了。”

“明鹿啊?”

“呃,還是個女生?”

“女的,一地血,我靠,他經紀人嚇瘋了。”

“冷弘澤也在裏面?”

“在啊,他倆衣服都脫了。”

“……啊什麽?”

“噓小點聲,他過來了。”

“季川!!季川呢?”冷弘澤扯開領口,推開門外的人群,一雙血紅的眼歇斯底裏地掃視,“我草你大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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