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這裏應該叫“莉莉”的，她為什麽沒有叫？

“只是……我已經過了那個階段, 不會再重來一次, 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她呼吸急促了些, 像在極力控制內心的情緒, “對不起……”

我定了定神, 想從她那句“我當然喜歡你，當然愛你”的話醒過來, 讓自己忘掉錯覺。

可我醒不過來，她不抱我還好, 一抱我眼淚更加嘩嘩流。本來劇本裏沒有這個動作, 可她為什麽選擇這樣臨場發揮……

我受不了。

莉莉也受不了。

怎麽能接受自己愛的人抱著自己說著這麽殘忍的話呢？

我從她的懷裏掙出來，忍著哭泣, 哽咽道：“我就要這個，你給不了我們就分手！”

安吉莉亞神情震動，像突然被人打了一棍受不住痛似的, 她眼裏有水光微微閃爍，凝視著我, 抿一抿唇。

她傷心了……

我的心痛得直抽。

怎麽可以讓她傷心呢……

安吉, 安吉……

不不不不不不這是瑞貝卡，瑞貝卡, 我是莉莉，莉莉。

我忍得氣息都在抖。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話……”安吉莉亞目不轉睛地望住我，淚光盈盈，她無意識咬一下唇, 像忍痛要下什麽決心，“我同……”

我撲過去，抱著她，“我錯了，我們不要分手，我什麽都不要了……”溺水一般的恐慌語氣，孩子氣的大哭，我也在心中吶喊，我愛這個女人，我怎麽樣都行，我不能跟她分開，至少在這一刻不能。

這一刻，我什麽劇情都忘記了。

我感覺安吉莉亞回抱我，先是楞了下，被動似的接住我，緊接著摟緊我，嘆息，微微發顫。

她的溫柔和隱忍讓我崩潰。

我摟緊她，接觸到她眸中的那一片沈痛，還有迷惘。

“我以為你……我不知道你已經想得這麽遠，也許……也許……”她撫著我的臉，“我不該……”

我不敢再聽下去她的話，孤註一擲地，拽住那點突如其來的沖動，吻住了她的唇。

一碰及她豐潤甜美的唇，我就不動了。

從剛才到現在我都是被自己帶著在演，連我都不知道我是誰，只是在這一秒我清醒了幾分。

只能莉莉吻她，吻的是瑞貝卡，而不是安吉莉亞。

而此時，莉莉是不敢讓瑞貝卡說出她們都明顯知道的話。從剛才開始，我就忘了劇本，一直在即興演，包括上前吻她，安吉莉亞微微一頓，接著回吻我。

我心一抖。

接著心一酸。

她居然願意配合我。

這一天是我的主場。

有大量的戲在我的身上。

安吉莉亞的戲雖然也很重要，但今天的戲全天都需要我帶動。而且在應該是我入行二十年來拍哭戲最多的一天。

莉莉那天和瑞貝卡說開，她們雖然沒分手，但明顯已經不一樣了，已經撕開的口子做不到完整如初。

她年紀輕，看得重，愛得更重，甚至都無心她的舞蹈，人很快就頹了下去，一連錯過好幾個重要的角色，在競爭力那麽激烈的舞團，她很快就被警告了幾次，甚至收到了勸退的話。

這些瑞貝卡都知道。

她們也會爭吵，下一秒莉莉就會哭著去和好，瑞貝卡越來越沈默。

終於有一天莉莉回到她們的住處，瑞貝卡的衣物已經不見，她把房子留給了莉莉，自己便走了。醫院那邊也說她辭職了，據說接受了另外一所醫院的聘請，要離開了舊金山了。

莉莉跑了大半個舊金山，來到了她的另外一個家。

站在離她家不遠處的地方，已經是夜晚，她一天沒有吃東西，卻沒有感覺到饑餓，她遠遠地望著那房間裏的燈火，她突然喪失了所有的勇氣。

已經沒有什麽不明白的了不是嗎？

她已經下了決定。

即使面對面挽留，瑞貝卡也不可能再回頭了，莉莉知道的。

她只是……想再見她一面。

她們甚至都沒有好好說再見。

鏡頭一動，我站在原地不動，就這麽呆站著，縮著肩，手攥緊衣角，一次一次的，像在積蓄足夠的勇氣。

突然，大門口那邊有隱隱的車聲傳來。

有人要出來了。

我趕忙躲到一邊。

是她往常開的車。

她副駕裏坐著她的兒子，兩個人在說笑。從她面前馳騁而過。

我胸腔重重起伏了下，路過我的時候，她的目光明明從這邊掠過，短到令人可以忽視，

可她明明就看見我了。

像看陌生人一樣。

就像我們是從未認識，從未同居過的陌生人。

我死咬著牙，氣息發抖，心裏劇痛，拔足狂奔追了上去。

這個鏡頭湯姆要求很嚴格。

他跟我講的是：鏡頭會從我的視線出發，一嗖而過的車，到我的跟前會有兩三秒慢鏡頭，然後特寫我的臉部表情，之後是我跟著車子跑。

他沒說怎麽跑，跑多久，以什麽表情跑，這些都要靠我自己領悟，但是所有的這些東西我一看到那個眼神就拋之腦後了。

我盡力狂奔，周身冰冷，像沈置在凜冽刺骨的湖水裏，只剩胸口的一點火苗，那就是要追上車。

我沒有想過追上後我要說什麽，做什麽。

我只剩這個信念，盡力追上去，這是我全部的希望。

可無論我怎麽拼盡全力，我都追不上。

最後，我跌坐在地上，近乎本能地哭。

到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一切都結束了。

我不管不顧地，抽噎，抽泣，發抖地哭，嚎啕大哭，像靈魂底端破了個大洞。

這一場戲拍的十分艱辛，最後湯姆邊擦淚邊喊了“cut”。

湯姆：嚶嚶嚶。

湯姆：嗚嗚嗚。

終於還是拍完了。

我幾近脫力，效果很好，湯姆本來哭倒在副導演懷裏，抽抽噎噎走過來摟住我，“嗚，可憐的小家夥，我們不要愛她了，不愛她了……”

這一天也沒有其他拍攝的任務了，我木然地坐在片場的椅子休息，臉頰都是僵的，眼睛生疼。

我垂低了頭，高跟鞋出現在我的視線裏。

我立即擡頭。

我以為她早就走了。按照之前，她下戲之後早就走了。

安吉莉亞撩了下長發，在我身邊坐下。

我抿一抿唇，有些緊張。

她沒說話，我也只能保持安靜。

眼角餘光裏她的側臉精致，鼻尖高挺，眸底的神色難測，聲息柔和。

路過的工作人員向我們投來奇怪的目光，不過他們得體地沒有上前來。

“你說——”我頓了下，嘗試著開口，“瑞貝卡為什麽不告而別呢？她真的愛莉莉嗎？”

安吉莉亞似乎翹了下唇，她輕聲說：“你覺得呢？”

我迷茫地喃喃：“我不知道……”

“可能對於她來說，莉莉根本不算什麽吧……至少沒有那麽重要，要不然為什麽她說走就走呢……莉莉比她小那麽多，對她來說只是一場關系而已，所以她才沒有想她們的將來，對不對？”

安吉莉亞沈默了一會兒。

她說：“莉莉很年輕，她會很快恢覆的。對她來說也只是一段關系而已。”

我眼睛發痛，咬緊唇，我腦海裏都是空白，也不知道再說什麽才好。

我們都安靜了下來。

也只是一瞬，她站了起來。

她準備走了嗎？

我以為下一秒我看到的就是她的背影，我也確實看到了。她沒走兩步，又轉過身。

我的心臟劇烈一怦。

她的手倏地伸過來，覆到我的頭頂，懸停了一秒，終於落在我的發上，輕輕地揉了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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