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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張梨文翹掉了今天的晚自修。
她抱著吉他在河邊唱歌，從民謠唱到流行，最後雷打不動地用《Try Tonight》做結尾。
高中生活百無聊賴，她想快點長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最近在試著自己寫歌，曲子已經編完了，剩下的就是填詞。
唉，填詞，真是個苦差事。
輾轉反側，刪刪減減，然而靈感就像風中的紙片，看得見抓不住。
而且她其實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想寫一首什麽樣的歌。
愛情、友情……好像都不是。
帶著這份茫然，她一直到今天都只寫了六句歌詞。
我坐在夜晚的車站
聽城市的呢喃
她說有一場計劃外的雨要來
我的謊言都被揭穿
逃跑還是坦白
要快要快，上帝沒給騙子準備雨傘
……
“然後，然後是什麽呢……”
張梨文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自己最近狀態有點差，這她是能感覺到的，比如眼睛會莫名其妙地失焦，註意力始終沒辦法集中在某件事上。
還有聲音，那些近在咫尺的聲音，會忽然間變得很遠，而那些她不想聽到的聲音，又會忽然間變得很近。
甚至——她看見玻璃會萌生出把它們都打碎的念頭。
她一定是太累了。
太累了，所以沒發現路邊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小混混，太累了，所以沒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就算前路都被人堵上了，她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還是一心想著歌詞的事。
直到黃毛吐出的煙圈噴在她臉上，那種窒息感才把她拉回現實。
“妹妹，走路要小心啊。”
2.
這一刻，張梨文腦子裏冒出無數選項：
1.報警，但這速度是不是太慢了？難道要她當著這群人的面把手機拿出來然後撥打110嗎？
2.吉他殺人事件，但對方人多，她很難占上風。
3.用金錢誘惑他們，讓他們暫時放自己一馬……可他們萬一不圖錢呢……
……
人生能有幾回搏，她還是決定用二號方案，和他們打起來，先把動靜鬧大了再說。
對不起，吉他，今天只能獻祭你了。
“唔——”
黃毛悶哼一聲被人踹倒在地上。
可她還沒出手呢。
“楞著幹嘛？跑啊。”
很熟悉的聲音。
然後是一張很熟悉的臉。
隔壁班的林也。
也不怪她熟悉，每次開晨會都能聽到他在上面念檢討，用一貫懶散的、低沈的聲音。
好吧，第四種選項出現了。
張梨文背著吉他，和林也一起在夜色中狂奔。
兩個人吭哧吭哧跑到街上，混混們沒有再追，四周人潮擁擠。
她靠著墻緩緩蹲下，喘著氣說：“你就不能……好人做到底……幫我拿一下吉他嗎……累死我了。”
林也站在一邊，寬而薄的肩背隨著呼吸起伏。
“情況緊急，下次一定。”
張梨文：“還下次，你巴不得我死啊。”
林也擦了把汗：“你還好意思說，我看你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那幫人跟了你那麽久，你不跑就算了，還凈往巷子裏鉆。”
“我是沒發現，”張梨文說，“那你呢？”
“我怎麽了？”
“你不是也跟著我嗎？”
林也呼吸頓了一下：“我那是看見他們跟著你才……你這什麽邏輯啊，要不是我你現在還能好端端在這嗎？怎麽也該先感謝我一下吧。”
張梨文閉上眼，靜默了幾秒，一本正經地說：“謝謝你。”
林也：“……倒也不用這麽鄭重。”
張梨文語氣誠懇：“真的，真的謝謝你，我以前還覺得你特別混，對不起，沒想到你是個好人。”
“……”
忽然被罵又忽然被發了好人卡的林也同學一下子竟不知道說什麽。
他沈默一會：“所以，你認識我？”
3.
張梨文說：“是啊，誰不認識你啊，林也。”
林也：“這不是句好話吧。”
“這偶爾是句好話。”
“比如什麽時候？”
張梨文：“比如現在，你因為助人為樂要被開大會表揚了，三班的林也同學。”
林也挑眉：“是嗎，感謝祖國，感謝學校，我會再接再厲的，四班的張梨文同學。”
張梨文擡起頭：“你認識我啊。”
林也：“是啊，誰不認識你啊，張梨文，你有個樂隊，還是主唱。”
“哦？”張梨文直截了當地問，“那你覺得我唱得怎麽樣？”
林也楞住，想了一會兒，說：“挺好的，只比洗澡時候的我差了一點點而已。”
“……”
張梨文沒忍住笑了：“有病啊你！”
“是你要問的。”
目光交匯，不知道戳中了什麽點，惹得他們都大笑了很久。
沈悶的夜晚，影子重疊在一起。
張梨文站起身，說：“走吧。”
“去哪？”
她拍拍褲子上的灰：“你不覺得熱啊，我請你喝飲料。”
在奶茶店安詳地吹了會冷氣。
林也問：“你怎麽沒上晚自修？”
張梨文趴在桌上：“你不是也沒上嗎。”
林也漫不經心：“我本來也不怎麽上。”
“是，你連課都不怎麽上。”
也不知道是怎麽考進我們學校的。
林也說：“所以我們能一樣嗎，印象中你是好學生啊。”
張梨文看著他，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白，襯得頭發和眉眼更黑。
長得還挺帥的。
她說：“哪有那麽多好壞之分，我就只是個普通學生，一個普通的不想上晚自修的學生。”
她看著林也，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白，襯得眉眼更黑。
“我倒是很好奇，你不上課不上晚自修的時候，都在幹什麽？”
“我啊，”林也坦率道，“在網吧打游戲。”
張梨文“哦”了一聲：“有點印象，還被教導主任抓了幾次。”
“……”
張梨文：“所以一會你還去網吧打游戲嗎？”
“去。”
“那把我也帶上吧。”
林也皺著眉看她：“你也想去？”
“對啊。”張梨文說。
“而且我剛過完生日，已經成年了。”
“……”
這個人太奇怪了。
但林也只是說：“行，走吧。”
4.
林也打游戲特別厲害，這是張梨文後來才知道的。
只記得那天晚上在網吧，他倆坐在機子前相顧無言尷尬了很久，直到林也點了一個游戲圖標，問：“玩嗎？”
英雄聯盟啊。
“玩。”
註冊賬號的時候張梨文思考了很久，終於在召喚師ID那欄敲下四個字母。
林也照著念出來：“even。”
張梨文看向他：“怎麽樣，是不是聽著和我名字挺像的？”
林也：“那為什麽不叫leven？”
張梨文也不知道為什麽，一通瞎扯：“因為even這個單詞其實還有勢均力敵的意思，不知道吧？而且我討厭l這個字母。”
“可是這個游戲叫lol，”林也說，“順便一提，我的ID叫linye，也有這個字母。”
張梨文：“……那你現在改成inye。”
林也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
“算了，不重要，你這是新號，一個人慢慢從匹配開始玩吧，要我教你嗎？”
張梨文搖了搖食指：“不，我自己能琢磨。”
她做完新手教程之後在英雄裏挑挑揀揀，最後鎖定一個：“我要玩這個，刀鋒舞者艾瑞莉婭，這個帥，我要玩這個。”
林也：“我個人覺得你目前還是……”
“你會玩嗎？”張梨文問。
“我肯定會啊。”
“那你先玩一把我看看。”
“……”
張梨文見他沒反應，又催了一下：“怎麽了，該不會其實不會吧？”
林也戴上耳機：“玩就玩吧，你想看哪個位置的？”
“上路，我喜歡上路。”
於是林也玩了一把上路刀妹。
他打游戲怎麽像喝水一樣輕松。
是這個游戲本來就這麽簡單嗎？
張梨文再次感慨：“她技能真的好帥啊，皮膚也好看。”
林也同學臭屁道：“主要還是我帥氣的操作……”
張梨文沒搭理他，轉過頭自顧自研究起來：“哇這個臺詞，為初生之土而戰——”
5.
張梨文學會玩刀妹是在幾天以後。
那時候她已經完全愛上這個游戲，也知道林也是個英雄聯盟高手了，知道他常玩的位置是中單，最喜歡的英雄是阿卡麗。
以及，和那些一打游戲就咋咋呼呼罵人的男的不一樣，他打游戲的時候會變得很安靜，特別安靜。
幾乎都像不存在的那種安靜。
張梨文也想不通為什麽，自己會對這種安靜上癮，像是身陷沒有回響的山谷，可以無所顧慮地拋下全世界的糟心事。
起初她以為自己只是喜歡機械鍵盤的敲擊聲，於是睡覺的時候就用手機放鍵盤聲，試圖治好自己日益嚴重的失眠。
很多年後也確實有這種專門的視頻，什麽沈浸式敲鍵盤助眠之類的。
但對張梨文來說沒用。
她很快發現了，這跟鍵盤沒關系，只是因為坐在旁邊打游戲敲鍵盤的人是林也而已。
安靜的、專註的林也。
張梨文偶爾用家裏的電腦打游戲，一有空還是會去網吧，反正林也總在那。
林也借了一個段位比較低的號來跟她一起打排位，雙排的時候他倒是有心思聊上兩句天，不至於特別沈默寡言。
他看了下她的對線和團戰處理，說：“你玩得很好啊，還挺有游戲天賦的。”
張梨文毫不謙虛地點頭：“我覺得我做任何事情都很有天賦，就看我感不感興趣了。”
“所以你最有天賦而且最感興趣的事是什麽呢？搞樂隊？唱歌？”
張梨文說：“沒錯，只不過天賦異稟如我最近也遇到一點瓶頸。”
“什麽瓶頸？”
“其實吧，我最近在嘗試自己寫歌。”
林也看她一眼：“自己寫歌啊，真夠厲害的。”
張梨文嘆口氣：“但歌詞一直填不好。”
“所以我覺得……”
她盯著電腦屏幕：“我的天賦是不是其實還挺……有限的？就那什麽……普信。”
林也飛舞的手指都停下來。
“不會，我覺得你特別好。”
張梨文笑了：“哦，是這樣啊。”
“哦”和“啊”都拖著長長的捉弄般的尾音。
林也慌張地調整了一下耳機：“我是說，音樂這方面，你特別好，不是什麽普信。”
“是嗎。”
張梨文不知道在看哪，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是。”林也說，“轉移一下註意力吧，可能就寫出來了。”
幾秒後，張梨文像是回過神來，說：“所以我這不是在打游戲轉移註意力嗎，你也別杵著不動了，對面打野在開龍，我b（回城）了t（傳送）過去，看我位置把團開了。”
“知道了，指揮大人。”
她表情松弛下來，邊買裝備邊說：“聊聊你唄。”
“我有什麽好聊的。”
“我聽說，你實力強到能去打職業啊？”
林也身子僵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張梨文：“就那誰嘛，網吧前臺。”
林也沈默了好一會，直到在龍坑打出一波團滅。
“是有幾個青訓的經理找過我。”他忽然說。
張梨文點點頭：“所以你是怎麽想的？”
林也抿著嘴：“說實話，我不知道。”
“去打職業挺冒險的，學是肯定上不了了，不讀大學，我奶奶能打死我。”
“我奶奶……我爸媽不在本地，我是她帶大的。”
張梨文學刀妹的經典臺詞：“奶奶常說——不讀大學就打死你。”
“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打職業也許能多賺點錢給她看病。”
屏幕上亮起“勝利”。
張梨文說：“那這個游戲呢？”
“什麽？”
“你喜歡玩這個游戲，喜歡打職業嗎？”
林也：“你該不會是想說……什麽熱愛夢想之類的吧，那種東西我覺得……”
張梨文說：“我喜歡樂隊，喜歡唱歌，所以我以後要去做音樂，這是我的夢想。”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神明亮而堅定。
“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林也，有些事情是可以僅憑喜歡就去做的，而且你也有那個能力，機會來了，抓住就是了，管那麽多幹嘛。”
“……”
林也摘下耳機，靠在椅子上。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我挺想打職業的。”
“我們這個賽區，還沒有一支隊伍拿過世界冠軍。”
“所以我很想拿世界冠軍……”
他的耳根有點紅。
張梨文忽然很想伸手揉揉他的頭發，告訴他你一定可以的。
但她沒這麽做，也沒這麽說。
她只是不停刷新屏幕：“應該會很難吧。”
林也點點頭：“非常難。”
他覺得這已經到了一種玄學的地步，命裏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張梨文好像看破了他的心思：“我算過了。”
“算什麽了？”
“算你的命，”她故作高深地說，“你命裏有冠軍，就是得等。”
“就跟排隊搖號似的，等著等著，就輪到你了。”
林也無奈地笑：“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大師，你能盼著我點好嗎？”
張梨文笑嘻嘻地看著他：“我一直都盼著你好啊，我希望你越來越好。”
她的睫毛撲閃著，像被風吹起的羽毛。
林也偏過頭。
他不停喝水，佯裝平靜地說：“借你吉言。”
“對了……你的歌寫完之後，可以給我聽聽看嗎？”
張梨文說：“行啊，那我得趕緊寫了。”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燦爛到他們都產生妄想，覺得自己的人生也能隨之一起如金色沙河般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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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梨文翹掉了今天的晚自修。
她抱著吉他在河邊唱歌，從民謠唱到流行，最後雷打不動地用《Try Tonight》做結尾。
高中生活百無聊賴，她想快點長大，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她最近在試著自己寫歌，曲子已經編完了，剩下的就是填詞。
唉，填詞，真是個苦差事。
輾轉反側，刪刪減減，然而靈感就像風中的紙片，看得見抓不住。
而且她其實也不確定，自己到底想寫一首什麽樣的歌。
愛情、友情……好像都不是。
帶著這份茫然，她一直到今天都只寫了六句歌詞。
我坐在夜晚的車站
聽城市的呢喃
她說有一場計劃外的雨要來
我的謊言都被揭穿
逃跑還是坦白
要快要快，上帝沒給騙子準備雨傘
……
“然後，然後是什麽呢……”
張梨文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
自己最近狀態有點差，這她是能感覺到的，比如眼睛會莫名其妙地失焦，註意力始終沒辦法集中在某件事上。
還有聲音，那些近在咫尺的聲音，會忽然間變得很遠，而那些她不想聽到的聲音，又會忽然間變得很近。
甚至——她看見玻璃會萌生出把它們都打碎的念頭。
她一定是太累了。
太累了，所以沒發現路邊用不懷好意的目光盯著自己的小混混，太累了，所以沒聽見身後的腳步聲。
就算前路都被人堵上了，她也沒有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還是一心想著歌詞的事。
直到黃毛吐出的煙圈噴在她臉上，那種窒息感才把她拉回現實。
“妹妹，走路要小心啊。”
2.
這一刻，張梨文腦子裏冒出無數選項：
1.報警，但這速度是不是太慢了？難道要她當著這群人的面把手機拿出來然後撥打110嗎？
2.吉他殺人事件，但對方人多，她很難占上風。
3.用金錢誘惑他們，讓他們暫時放自己一馬……可他們萬一不圖錢呢……
……
人生能有幾回搏，她還是決定用二號方案，和他們打起來，先把動靜鬧大了再說。
對不起，吉他，今天只能獻祭你了。
“唔——”
黃毛悶哼一聲被人踹倒在地上。
可她還沒出手呢。
“楞著幹嘛？跑啊。”
很熟悉的聲音。
然後是一張很熟悉的臉。
隔壁班的林也。
也不怪她熟悉，每次開晨會都能聽到他在上面念檢討，用一貫懶散的、低沈的聲音。
好吧，第四種選項出現了。
張梨文背著吉他，和林也一起在夜色中狂奔。
兩個人吭哧吭哧跑到街上，混混們沒有再追，四周人潮擁擠。
她靠著墻緩緩蹲下，喘著氣說：“你就不能……好人做到底……幫我拿一下吉他嗎……累死我了。”
林也站在一邊，寬而薄的肩背隨著呼吸起伏。
“情況緊急，下次一定。”
張梨文：“還下次，你巴不得我死啊。”
林也擦了把汗：“你還好意思說，我看你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那幫人跟了你那麽久，你不跑就算了，還凈往巷子裏鉆。”
“我是沒發現，”張梨文說，“那你呢？”
“我怎麽了？”
“你不是也跟著我嗎？”
林也呼吸頓了一下：“我那是看見他們跟著你才……你這什麽邏輯啊，要不是我你現在還能好端端在這嗎？怎麽也該先感謝我一下吧。”
張梨文閉上眼，靜默了幾秒，一本正經地說：“謝謝你。”
林也：“……倒也不用這麽鄭重。”
張梨文語氣誠懇：“真的，真的謝謝你，我以前還覺得你特別混，對不起，沒想到你是個好人。”
“……”
忽然被罵又忽然被發了好人卡的林也同學一下子竟不知道說什麽。
他沈默一會：“所以，你認識我？”
3.
張梨文說：“是啊，誰不認識你啊，林也。”
林也：“這不是句好話吧。”
“這偶爾是句好話。”
“比如什麽時候？”
張梨文：“比如現在，你因為助人為樂要被開大會表揚了，三班的林也同學。”
林也挑眉：“是嗎，感謝祖國，感謝學校，我會再接再厲的，四班的張梨文同學。”
張梨文擡起頭：“你認識我啊。”
林也：“是啊，誰不認識你啊，張梨文，你有個樂隊，還是主唱。”
“哦？”張梨文直截了當地問，“那你覺得我唱得怎麽樣？”
林也楞住，想了一會兒，說：“挺好的，只比洗澡時候的我差了一點點而已。”
“……”
張梨文沒忍住笑了：“有病啊你！”
“是你要問的。”
目光交匯，不知道戳中了什麽點，惹得他們都大笑了很久。
沈悶的夜晚，影子重疊在一起。
張梨文站起身，說：“走吧。”
“去哪？”
她拍拍褲子上的灰：“你不覺得熱啊，我請你喝飲料。”
在奶茶店安詳地吹了會冷氣。
林也問：“你怎麽沒上晚自修？”
張梨文趴在桌上：“你不是也沒上嗎。”
林也漫不經心：“我本來也不怎麽上。”
“是，你連課都不怎麽上。”
也不知道是怎麽考進我們學校的。
林也說：“所以我們能一樣嗎，印象中你是好學生啊。”
張梨文看著他，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白，襯得頭發和眉眼更黑。
長得還挺帥的。
她說：“哪有那麽多好壞之分，我就只是個普通學生，一個普通的不想上晚自修的學生。”
她看著林也，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白，襯得眉眼更黑。
“我倒是很好奇，你不上課不上晚自修的時候，都在幹什麽？”
“我啊，”林也坦率道，“在網吧打游戲。”
張梨文“哦”了一聲：“有點印象，還被教導主任抓了幾次。”
“……”
張梨文：“所以一會你還去網吧打游戲嗎？”
“去。”
“那把我也帶上吧。”
林也皺著眉看她：“你也想去？”
“對啊。”張梨文說。
“而且我剛過完生日，已經成年了。”
“……”
這個人太奇怪了。
但林也只是說：“行，走吧。”
4.
林也打游戲特別厲害，這是張梨文後來才知道的。
只記得那天晚上在網吧，他倆坐在機子前相顧無言尷尬了很久，直到林也點了一個游戲圖標，問：“玩嗎？”
英雄聯盟啊。
“玩。”
註冊賬號的時候張梨文思考了很久，終於在召喚師ID那欄敲下四個字母。
林也照著念出來：“even。”
張梨文看向他：“怎麽樣，是不是聽著和我名字挺像的？”
林也：“那為什麽不叫leven？”
張梨文也不知道為什麽，一通瞎扯：“因為even這個單詞其實還有勢均力敵的意思，不知道吧？而且我討厭l這個字母。”
“可是這個游戲叫lol，”林也說，“順便一提，我的ID叫linye，也有這個字母。”
張梨文：“……那你現在改成inye。”
林也用鄙夷的眼神看著她。
“算了，不重要，你這是新號，一個人慢慢從匹配開始玩吧，要我教你嗎？”
張梨文搖了搖食指：“不，我自己能琢磨。”
她做完新手教程之後在英雄裏挑挑揀揀，最後鎖定一個：“我要玩這個，刀鋒舞者艾瑞莉婭，這個帥，我要玩這個。”
林也：“我個人覺得你目前還是……”
“你會玩嗎？”張梨文問。
“我肯定會啊。”
“那你先玩一把我看看。”
“……”
張梨文見他沒反應，又催了一下：“怎麽了，該不會其實不會吧？”
林也戴上耳機：“玩就玩吧，你想看哪個位置的？”
“上路，我喜歡上路。”
於是林也玩了一把上路刀妹。
他打游戲怎麽像喝水一樣輕松。
是這個游戲本來就這麽簡單嗎？
張梨文再次感慨：“她技能真的好帥啊，皮膚也好看。”
林也同學臭屁道：“主要還是我帥氣的操作……”
張梨文沒搭理他，轉過頭自顧自研究起來：“哇這個臺詞，為初生之土而戰——”
5.
張梨文學會玩刀妹是在幾天以後。
那時候她已經完全愛上這個游戲，也知道林也是個英雄聯盟高手了，知道他常玩的位置是中單，最喜歡的英雄是阿卡麗。
以及，和那些一打游戲就咋咋呼呼罵人的男的不一樣，他打游戲的時候會變得很安靜，特別安靜。
幾乎都像不存在的那種安靜。
張梨文也想不通為什麽，自己會對這種安靜上癮，像是身陷沒有回響的山谷，可以無所顧慮地拋下全世界的糟心事。
起初她以為自己只是喜歡機械鍵盤的敲擊聲，於是睡覺的時候就用手機放鍵盤聲，試圖治好自己日益嚴重的失眠。
很多年後也確實有這種專門的視頻，什麽沈浸式敲鍵盤助眠之類的。
但對張梨文來說沒用。
她很快發現了，這跟鍵盤沒關系，只是因為坐在旁邊打游戲敲鍵盤的人是林也而已。
安靜的、專註的林也。
張梨文偶爾用家裏的電腦打游戲，一有空還是會去網吧，反正林也總在那。
林也借了一個段位比較低的號來跟她一起打排位，雙排的時候他倒是有心思聊上兩句天，不至於特別沈默寡言。
他看了下她的對線和團戰處理，說：“你玩得很好啊，還挺有游戲天賦的。”
張梨文毫不謙虛地點頭：“我覺得我做任何事情都很有天賦，就看我感不感興趣了。”
“所以你最有天賦而且最感興趣的事是什麽呢？搞樂隊？唱歌？”
張梨文說：“沒錯，只不過天賦異稟如我最近也遇到一點瓶頸。”
“什麽瓶頸？”
“其實吧，我最近在嘗試自己寫歌。”
林也看她一眼：“自己寫歌啊，真夠厲害的。”
張梨文嘆口氣：“但歌詞一直填不好。”
“所以我覺得……”
她盯著電腦屏幕：“我的天賦是不是其實還挺……有限的？就那什麽……普信。”
林也飛舞的手指都停下來。
“不會，我覺得你特別好。”
張梨文笑了：“哦，是這樣啊。”
“哦”和“啊”都拖著長長的捉弄般的尾音。
林也慌張地調整了一下耳機：“我是說，音樂這方面，你特別好，不是什麽普信。”
“是嗎。”
張梨文不知道在看哪，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是。”林也說，“轉移一下註意力吧，可能就寫出來了。”
幾秒後，張梨文像是回過神來，說：“所以我這不是在打游戲轉移註意力嗎，你也別杵著不動了，對面打野在開龍，我b（回城）了t（傳送）過去，看我位置把團開了。”
“知道了，指揮大人。”
她表情松弛下來，邊買裝備邊說：“聊聊你唄。”
“我有什麽好聊的。”
“我聽說，你實力強到能去打職業啊？”
林也身子僵了一下：“你聽誰說的？”
張梨文：“就那誰嘛，網吧前臺。”
林也沈默了好一會，直到在龍坑打出一波團滅。
“是有幾個青訓的經理找過我。”他忽然說。
張梨文點點頭：“所以你是怎麽想的？”
林也抿著嘴：“說實話，我不知道。”
“去打職業挺冒險的，學是肯定上不了了，不讀大學，我奶奶能打死我。”
“我奶奶……我爸媽不在本地，我是她帶大的。”
張梨文學刀妹的經典臺詞：“奶奶常說——不讀大學就打死你。”
“她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打職業也許能多賺點錢給她看病。”
屏幕上亮起“勝利”。
張梨文說：“那這個游戲呢？”
“什麽？”
“你喜歡玩這個游戲，喜歡打職業嗎？”
林也：“你該不會是想說……什麽熱愛夢想之類的吧，那種東西我覺得……”
張梨文說：“我喜歡樂隊，喜歡唱歌，所以我以後要去做音樂，這是我的夢想。”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但眼神明亮而堅定。
“我沒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林也，有些事情是可以僅憑喜歡就去做的，而且你也有那個能力，機會來了，抓住就是了，管那麽多幹嘛。”
“……”
林也摘下耳機，靠在椅子上。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我挺想打職業的。”
“我們這個賽區，還沒有一支隊伍拿過世界冠軍。”
“所以我很想拿世界冠軍……”
他的耳根有點紅。
張梨文忽然很想伸手揉揉他的頭發，告訴他你一定可以的。
但她沒這麽做，也沒這麽說。
她只是不停刷新屏幕：“應該會很難吧。”
林也點點頭：“非常難。”
他覺得這已經到了一種玄學的地步，命裏有就是有，沒有就是沒有。
張梨文好像看破了他的心思：“我算過了。”
“算什麽了？”
“算你的命，”她故作高深地說，“你命裏有冠軍，就是得等。”
“就跟排隊搖號似的，等著等著，就輪到你了。”
林也無奈地笑：“那得等到什麽時候，大師，你能盼著我點好嗎？”
張梨文笑嘻嘻地看著他：“我一直都盼著你好啊，我希望你越來越好。”
她的睫毛撲閃著，像被風吹起的羽毛。
林也偏過頭。
他不停喝水，佯裝平靜地說：“借你吉言。”
“對了……你的歌寫完之後，可以給我聽聽看嗎？”
張梨文說：“行啊，那我得趕緊寫了。”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後。
燦爛到他們都產生妄想，覺得自己的人生也能隨之一起如金色沙河般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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