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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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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毛毛他們幾個當著陳知讓的面自然不會說那些羨慕嫉妒恨的話,但是背地裏還是多少有些落差感。其實當年他們三個第一次和陳知讓認識的時候就應該知道彼此的差距,和他們自身無關,是家庭的差異。那時候他們可以毫無芥蒂的拿著陳知讓的Walkman聽歌,現在卻只能看看陳知讓開著八十萬的車上班。

毛毛覺得自己考了還過得去的大學,又在發達的沿海城市混了好幾年,已經不是當年的吳下阿蒙了,但是和陳知讓一比,好像妖精被打回了原型。他跟許澤安出來喝酒的時候說到這些,許澤安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好羨慕嫉妒的。在他心裏,陳知讓永遠都是最好的。

陳知讓過年之後到省醫院報道,剛到科室就遇到了一個老校友,黃國風。

大約因為太多年沒見了,以前也不過是幾面之緣,他並沒有認出黃國風,但是黃國風對陳知讓印象深刻,一下就認出他了。過去熱情地打招呼,“鹽中的!是不是!”

陳知讓禮貌地微笑,在腦海中搜索,這個人到底是班上哪個同學,卻怎麽都想不起來。

“記不得我了哇?我比你高一屆,我是何婭班上的,黃國風。”

陳知讓還是不記得,但是想著以後就是同科同事了,便打著哈哈,“哦,婭姐的同學,師兄好。”

後來入職沒幾天陳知讓就在八卦的同事口中聽說了,黃國風的爺爺和爸爸都是醫療系統的高官,他爺爺門生很多,影響力很大,他在科室裏就是重點培養的對象,搞不好以後就是大家的領導了。大家甚至話裏話外羨慕起陳知讓和黃國風有初中校友這層關系。

陳知讓卻不在意這些,他以前在Q城的醫院就很少去圍著領導轉,只埋頭做事。

更何況黃國風現在還不是領導,他更是不需要額外花精力對待。

好再羅燁在Q城的醫院幫陳知讓積極張羅,他調職之前好死賴活評上了初級職稱,不用再熬住院醫師這個級別,直接分配到了科室裏。但是就因為這點,他到了新單位反而有點兒脫節,跟剛進入醫院的新醫生們不熟悉,科室的老醫生們又多少有點兒排擠他,他左右不靠,很是孤立。他又是個悶葫蘆性格,即使多少感覺得到被人欺負,也沒想辦法找找主任疏通關系。比起在Q城的醫院,那裏天天有同期醫師一起吃飯,有羅燁姚旻這幫師兄照顧自己,老師同學遍地,這個新單位確實讓陳知讓變得沈默了很多。

黃國風後來都有點兒看不下去了,勸他該和領導說“不”的時候,也要堅定一點。

好幾次半夜了陳知讓還在寫病歷被夜班下班的黃國風撞見。這些原本應該跟著他的住院醫師做的,但是他卻有點兒指使不動人,別人弄一半,說句家裏有事就走了,剩下還得陳知讓來收尾。

“你現在還是光棍兒,拼就拼點了。以後有了婆娘娃娃咋辦?還天天住辦公室啊?”

陳知讓取下眼鏡,揉了揉山根,笑著回答:“我結婚還早,對象都沒有。師兄呢?”

“我要是想結嘛,也有對象。但是總覺得不是很想,可能還沒準備好踏進婚姻的墳墓。”

黃國風在醫院裏春風得意,在婚戀市場也十分搶手,這和當初讀中學的時候不同了,那會兒大家一半看長相一半看性格。現在要求卻多了起來——車子、房子、票子還要看看工作的前景。黃國風的行情隨著這些附加條件的增加而越來越高,他不算很好看的臉反而不重要了。甚至很多人開始覺得這也是優點了,長得一般的能少點兒“緋聞”,更有安全感。

陳知讓聽出他的得意,卻懶得接話,他不懂這些異性戀的規則,也懶得恭維他。

沒過一會兒,黃國風就喊了一個剛來半年的實習醫生過來接手了陳知讓多餘的工作,約他一起下班去按摩一會兒。

許澤安倒是履行承諾,安排了一個小徒弟沒事就給陳知讓送飯。陳知讓叫他別公器私用,許澤安卻不以為意,在酒店這麽多年了,那些大師傅怎麽做他就怎麽做,有樣學樣,占點兒公家便宜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好。

很快,黃國風就蹭上了陳知讓的飯,吃起了華源酒店大師傅的特餐。

這事兒許澤安一直沒發現,因為陳知讓都是洗好飯盒,周末跟他見面的時候一起還給他。但有一回酒店遇到電路檢修,停電開不了火,他就回家做了飯給陳知讓送過去。剛進陳知讓辦公室就看到一個長得像西游記裏面的怪獸的男醫生拿著筷子在和陳知讓說話,還坐在陳知讓的辦公桌上,用筷子點陳知讓的手機。

其實也不過是兩個人關系熟了才這樣,在別人面前黃國風可是很端著的。

他一見進門的許澤安,頓時激活了當年看到那個血人沖進學校的記憶。

“你——是你?!”

“你哪位?”許澤安相當不客氣,過去把黃國風擠開,在桌子上找出了擺飯的位置。

“我是何婭他們班的副班長,你還記得我不?我還記過你名字,你打架那回!”說著黃國風下意識就往許澤安的臉上看,其實許澤安的變化比陳知讓還小,身上那股壓迫感一直讓黃國風多年都忘不了,他發現許澤安的眉尾上還留有一個疤痕,忍不住感慨,“哎喲,你這個疤還在啊。要不要來我們醫院做個祛疤手術。”

“我去你媽!誰讓你吃的!”許澤安按住黃國風的筷子,阻止了他向糖醋排骨生出的魔抓。

陳知讓嘆氣,起身掰開許澤安的肩膀,“哥,我一直和師兄一起吃飯的。”

然後他又扭頭跟黃國風解釋,“經常給我送飯的就是他。”

黃國風驚了,他一直以為飯菜是陳知讓他媽安排的,畢竟他們省醫院的食堂難吃死出了名的。

許澤安不高興,但是也不想對陳知讓的同事大打出手,他氣呼呼地扭頭就出去了。陳知讓追出去,還把他帶來的養樂多打開,遞過去,有點兒叫他消消氣的意思。

“又來一個師兄。”

“他經常幫我解決一些小麻煩,吃飯的事,就當是感謝了,我也沒那麽多時間總請他在外面吃飯。而且我們倆單身漢,醫院總安排那種出差的事給沒成家的,以後難免要一起出門,總要好好相處。”

“行吧,當剩菜餵狗了。”

“你今天咋自己過來的,酒店調休了?”

“停電了,今天那一片都是黑的。晚上再開火。”

“那你下午有事嗎?”

“四點半之前回去就行。”

“你等我一會兒,我一點多就可以走了,我帶你去剪個頭。”

許澤安回頭望了一眼陳知讓辦公室,那個黃國風正在埋頭瘋吃,他推一把陳知讓:“快去吃飯了,我在醫院門口那個星巴克等你。”

等陳知讓的時候,許澤安久違地給何婭打了一個電話。

何婭從北二外畢業之後也沒當外語老師,也沒去做翻譯,研究生也不考,直接到旅行社當了導游,現在全世界亂跑,還給人做代購,日子自在得很。這會兒她正在韓國,居然接到了許澤安的電話。

“怎麽了,大安?不會是讓讓出什麽事了吧?”

“你也太烏鴉嘴了,他好得很。”

“那您有何貴幹呀?”

“你這一趟多久回來啊?”

“就這兩天了,周四吧,不過先到上海。”

“快點回來,有個好朋友想見你。”

“哪個?”

“你初中那個副班長,喊你不要跟我們耍那個矮子。”

“哪個?”何婭根本不記得黃國風了。

“就是以前追你,還喊你裙子不要穿那麽短的那個男的。”

一說這一茬,何婭記起來了,“他啊!他在哪兒?”

“他現在在陳知讓辦公室,吃老子做的飯。”

“他也是醫生啊。”

“是啊,長得跟個獸醫一樣。”

“你不要黑獸醫,我認識的獸醫都長得超萌,特別有愛心。”

“回來聚一下。他肯定想不到這輩子還能見到你。”

“為什麽好話從你嘴裏說出來都這麽難聽?”

許澤安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正他就是很不爽,尤其想到自己居然餵了這麽久的狗。

然而何婭回來那天,組局的許澤安卻沒能去參加——田昕不同意。

婚禮那天何婭給人的印象太深了,田昕覺得這個女的不懷好意,怎麽都不同意許澤安去參加有她的聚會。如果不是為了不留下個無理取鬧的名聲,她甚至想叫許澤安把人微信刪了。

不過,那天許澤安在酒店也忙,本來就不好請假,他就囑咐陳知讓一定讓黃國風和何婭好好敘舊,必要的時候別當燈泡。

晚上忙完後廚的事,許澤安的同事約他打麻將,他不好拒絕就去了。

陳知讓中途給他發消息:大業未成。

許澤安問他:因何?

陳知讓發語音過來吐槽:黃國風一直在說醫院好多女的喜歡他,拉閘!婭姐就一直聽著,還給他點評哪個適合他哪個不行,大型翻車現場。

其實許澤安挺理解黃國風這種心態的,在女神面前不想掉價,越是如此說明他越在意何婭對他的看法。

許澤安忍不住回憶起當年自己追何婭的一些事,覺得年少真的挺好的,想說什麽想做什麽第二天就說了做了,現在卻要瞻前顧後,連老婆一個眼神都要思考是不是自己犯了錯。真他媽窩囊!

他們幾個男的湊在一起說些不三不四的東西,許澤安很少參與,雖然他現在也沒有像在沁園春的時候那麽剛正不阿了,身上多少學會了一點兒應付場面的虛偽,但是同事喊他去嫖,他是肯定不去的。牌局散了,那些人去紅燈區,他一個人回家。

鑰匙插進門裏的那一瞬間他忽然就不想進去了,也不知道為什麽,他想去看看陳知讓和何婭。總覺得這些人好像代表著生活的另一面,讓他可以松一口氣。即使過後田昕可能會發脾氣,他還是想要“不聽話”一回。

然而就在他抽出鑰匙後門忽從裏面然開了,田昕穿著可愛的睡衣,笑瞇瞇伸出頭地喊:“老公,你回來了啊!”

許澤安又立刻打消了逃走的念頭,還是進屋了。

田昕其實心裏藏著鬼不敢跟許澤安說,她最近欠的網貸還不上了,東挪西湊還是差一些。

她在床上躺著睡不著,許澤安倒是呼呼大睡,半夜起來上廁所發現她還在看手機,就說:“快睡吧。”

“我睡不著。”

“吃顆褪黑素。”

田昕以為許澤安至少為主動問問,但是許澤安就是不提,她只能自己起頭,“老公,我想把店鋪關了算了。”

許澤安嘆一口氣,心裏卻不想談這個店的事,只說:“想好了嗎?別過兩天又不舍得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確實不賺錢,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那就想辦法把門面打出去吧,機器還能賣錢,我幫你聯系賣機器。”

“我再想一下吧。”

“……”許澤安有點兒煩躁地扭頭看了一眼田昕,那些不好聽的話他是沒辦法對著這麽嬌小的一個女人說出來的,但不代表他心裏不想。

“你說,不開店,我能做什麽?”

“天底下那麽多工作,你什麽不能幹?”

田昕最煩許澤安這套說辭,她轉身背對著許澤安,想著許澤安過幾分鐘應該就會來哄她了。結果過了幾分鐘,許澤安睡著了。她氣得踢了一腳許澤安,對方仍然沒醒,真不知道是不是在裝睡。

就在田昕還在猶豫到底要不要關店的時候,許澤安忽然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是催債的。他聽到對方頭頭是道地說明了田昕過去一兩年的網貸情況,甚至他還是擔保人,他都不知道這一茬,整個人楞住了。其實結婚之後他的工資都全部交給田昕了,他自己只留一千的煙錢和“應酬”費用,在他們酒店裏頭都算是模範老公了。別的那些人最多給三分之二算家用。

但是這些錢不但不夠田昕用,現在還欠了十三萬之多,許澤安恨不得這個電話是個詐騙電話。

他陰著臉上完一天的班,回家前去了蛋糕店接田昕。

田昕沒想到今天許澤安忽然來接她,還挺驚喜,生出些浪漫的幻想。

宋超跟著許澤安的時間更長,一眼就看出了他情緒不好。他偷偷提醒田昕,田昕還不以為意,覺得許澤安可能只是累了。

兩人在回去的路上,許澤安就忍不住想要發火,但是腦海裏飄出許東來的模樣,讓又忍住了,告誡自己不要變成許東來那種惡心的打老婆的人。

進屋之後,他才忍不住吼起來:“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錢?!!!”

嬌小的田昕被他吼得往後退了兩步,嚇得直接哭了出來。

許澤安也失眠了,通宵坐在客廳裏抽煙,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上輩子炸掉了哪個星球,這輩子投胎命才這麽差。

周萍萍跟他要錢。

田昕跟他要錢。

這都是他沒法辦拒絕的家人。

“家人”兩個字對許澤安而言好像總伴隨著某種不幸,從他的爸爸開始。每一個人都沒有給他帶來過任何的安全感和幸福感。無論他付出怎麽樣的寬容和耐心,這些人好像從來都只會踩著他的尊嚴他的期待去滿足自己。

他也能理解田昕開店的初衷,但是弄到欠這麽一大筆網貸,他真的想不懂她圖什麽。

早晨五點,他出門跑步,好像只有清晨的冷風可以安慰自己。

跑到了陳知讓醫院附近,他找了個路邊抽煙。

今天陳知讓上普通門診,至少要七點半才會來醫院,現在不會遇見他。但是他就是有種奇怪的預感,好像他可以在生活最低潮的時候遇到奇跡,這個奇跡都是與陳知讓有關。

在醫院門口徘徊了很久,他並沒有遇到陳知讓,反而遇到了黃國風。

黃國風自從跟何婭重逢之後,就像迎來了第二春,經常穿著黃色、粉色的衣服,一點兒都不適合黑臉的他。他花裏胡哨地飄過來和許澤安打招呼,許澤安懶得跟他講話,打過招呼就趕緊走了。

人類的悲喜並不相通。

他回到酒店,還得收斂起黑臉好好上班,不掙這一天的錢可不行,那麽多的債,總不能就和田昕離婚,讓她自己去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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