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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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正處炎夏，成群結隊的綠頭蒼蠅盤桓在血腥腐爛的屍體上方，讓人瞧著就覺得可怖惡心。
許哲舟再見到Lesija是在塌了一半的建築下，女孩眼裏閃爍的光芒變成了膽怯，她認出了許哲舟。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女孩的衣物沾染灰塵，她眼巴巴望著跟在志願者服務隊後的人。
許哲舟身上還有今天的任務，不能在這裏停留太久，他走到Lesija的面前從包裏拿出自己隨身帶著的巧克力餅幹，流利地用阿語說：“送給Lesija的禮物。”
Lesija向他道謝，隨後小手惴惴不安將彩紙折成的千紙鶴放在許哲舟的手裏，艱難的吐出一句中文：“平，平，平安。”
許哲舟驚訝地看著Lesija，他不知道Lesija什麽時候學到的這句中文。
磕磕絆絆的兩個字仿佛花光這個女孩的全部力氣，Lesija蒼白無力的笑容刺痛了許哲舟的眼睛。
許哲舟同樣用中文回道：“Lesija也要平安。”
看到女孩茫然的眼神，許哲舟又用阿語覆述了一遍自己的祝福。
彼時的許哲舟永遠也想不到，Lesija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當天，那聲祝福是女孩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後的一句話。
Lesija的屍體是過後兩天才發現的。
她離開時手裏還攥著許哲舟送的未開封過的巧克力餅幹，和其他因為這場戰爭失去生命的孩子一樣，Lesija被刨出來的時候滿臉灰白，雙耳和鼻腔流出鮮血。
許哲舟並不知道這件事情，當日他跟著的另一支人去援助其他地塊的難民。
何晏知道卻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消息，兩人都沒有機會再見到這個小女孩一面。
許哲舟拖著疲憊的身軀躺在床上，聽到有人敲開門下意識撇過頭去看，見到來人是何晏，許哲舟開玩笑道：“何醫生大駕光臨是有什麽事情吩咐嗎？”
何晏繃緊了臉，嚴肅的樣子讓他不禁坐直身子問：“怎麽了？一臉嚴肅怪嚇人的。”
入夏後的蟋蟀聲很吵，何晏動了動唇，那句話眼看就到了嘴邊。
“Lesija……死了。”
“什麽？”許哲舟嘴角揚起的笑容僵住了，他好似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
何晏又重覆了一遍既定事實。
簡陋狹窄的屋子裏很安靜，靜得只能聽到蟋蟀在叫。
也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何晏只覺得自己的腳站得都快麻了，許哲舟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在何晏以為許哲舟什麽話都不會說的時候，後者輕輕應了他一句“我知道了”。
床邊隨意支起的簡陋桌子上放著許哲舟不少的東西，一只小千紙鶴在燈光照耀下十分奪人註目，彩色菱光折射在桌面上就像小道彩虹。
大概是這幾個月來見到的太多，許哲舟不像最開始那般有強烈的應激反應，他很平靜的接受了Lesija離世的消息。
何晏從戰爭開始就待在這裏，他太明白許哲舟難以言表的感受了。
安慰和祈禱在戰亂的國家裏是最無用的兩件事情。
鎢絲燈泡懸掛在半空中，何晏覺得自己仿佛聽見了電流滋滋閃過的聲音，“我以前特不理解我爸，我說過吧，他也是醫生。”
“他說‘成為醫生後往往有很多無能為力的時候’，我不明白什麽叫無能為力。”
何晏坐在小馬紮上，繼續說：“直到後來我也成了醫生，我做的第七十二場手術，當時那個病人的手術方案經過院裏很多科室討論研究，但你知道最後結果是什麽嗎？”
“手術成功了，可人沒有挺過觀察期。”
病人的冠脈搭橋和換瓣術何晏是副手，術後觀察前期數據平穩，所有人都認為病人快要度過危險期的，可意外總是來得太突然。盡管何晏作為當天值班住院醫采取了急救措施，但結果並不如人意。
病人是位農民工父親，有一對兒女，妻子也同樣是個工人。
“看到那兩個孩子抱著他們的母親哭的時候，我突然就明白我爸說的那句話了。”
何晏在崗位上見過太多生死離別，作為醫生他比病人都希望自己是神，可他不是，他沒辦法救活每個人。
許哲舟靜靜聽他說著，何晏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鏈說：“戰爭剛爆發的時候，有個男孩被埋在廢墟底下，他用這條手鏈和我交換，讓我救他。”
許哲舟喉結微動，問：“救活了嗎？”
何晏深呼一口氣，他答：“沒有。”
因為倒塌物結構不穩定，底部的再次塌陷將男孩活活埋死。
何晏被搜救隊的人在塌陷前拽出來後望著手上的東西出神，他質疑自己作為醫生的能力，憤恨連婦女兒童都不放過的戰爭。
何晏記得那日陽光正好，瓦藍的天際分明給人一種生的希望。
一個人要長多少耳朵才能聽見人們的哭泣？
要死多少人才會知道太多人的已死去？
子彈究竟要飛多久才能成為和平的白鴿？
何晏和許哲舟不知道，在夏季本該是萬樹枝繁葉茂的時候，他們所在的異國土地寸草不生。
過後的一個月，兩國戰事一度陷入膠著狀態，每天送入醫院的傷患都在增加，國際志願組織已經在討論是否要將志願者遣送回各自的國家。
油橄欖樹在道路兩側十分顯眼醒目，狹長的葉片是油亮的藍綠色，陽光透過罅隙照射到一隅空地，耀眼斑駁。
“還真別說，你是越長越帥啊。”許哲舟盯著錢包的照片看，末了還對比了一下旁邊的證件照：“合著你以前這麽白啊？”
何晏抽過錢包，上下掃視一圈許哲舟說：“嗯，你也比剛來的時候要黑。”
許哲舟覺得何晏活該沒有對象，這嘴巴是一點情面也沒留啊。
“欸！”許哲舟叫住他。
何晏不明所以回過頭，許哲舟不知道朝他扔來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接。
“何晏，生日快樂。”
殘留有指尖餘溫的滴膠鑰匙扣就這樣到了何晏的手裏，他錯愕地看向許哲舟，後者尾音帶著笑意：“保平安用的。”
“謝謝。”何晏說。
這是何晏在這個國度見到的第一朵花——淡粉色的月季。
日落西斜，極美的霞光染紅了整片天空，薄薄的雲層仿佛映出地上的慘跡。
許哲舟將畫面定格在此時——混亂的人群和黃昏的太陽。
時間輾轉來到了秋月，天氣開始轉涼。
許哲舟要回國了。
硝煙並沒有散盡，相反現在局勢動蕩，志願者組織考慮到人員的人身安全，決定將這批志願者先遣送回國。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許哲舟拉著何晏說了很多話。
“何晏，等你回國我請你吃大餐，順便帶你去看看我家開的花店。”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初秋的晚風還帶著些熱意，遠方的天際亮起幾顆星，何晏望著那片天說：“有機會吧。”
他沒有給許哲舟一個準確的答案。
和他一起參與這場人道主義援助的醫生已經離開了三個，何晏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加入那個行列。
這樣瞬息萬變的日子，誰也說不準意外什麽時候到來。
許哲舟十分執拗，“不是有機會，是一定。回國後我會給你打電話了解這邊的情況，當然肯定是在我們何醫生有時間的時候才會打過來。”
何晏低笑道：“你認為我會有空閑時間？我可不想在睡覺前還要聽你碎碎念今天吃了什麽，問我阿語怎麽學。”
“何晏！你真是一點情趣都不懂啊，我剛想和你來場煽情的戲份——”
“夠了，你不嫌肉麻我還嫌。”何晏打斷許哲舟的話，左手卻拿出一個四方的小木盒，“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許哲舟揶揄的目光落在何晏身上，用手肘撞了撞人說：“覺得肉麻的人應該是我吧。”
木盒裏是一枚依照橄欖枝外形做成的掛墜。
許哲舟看了一眼後立即合上蓋結結巴巴說：“這……這……”
何晏適時解釋道：“祈願和平。”
“我們好像沒一起拍過照片？”說著許哲舟就掏出手機打算來幾張合影。
照片裏的何晏眉峰微揚，是許哲舟惟一拍下關於這位醫生面含笑意的照片。
“作為回禮，我給你唱首歌怎麽樣？”許哲舟挑眉看他。
何晏側目而視，有些懷疑：“你別是五音不全。”
許哲舟佯裝生氣，“什麽五音不全，好歹我當年也是校園十大歌手的……榜首！”
說罷他打開音樂播放器，清了清嗓子就要唱第一句歌詞。
何晏覺得歌的調子很熟悉，年幼時他在父親的車載音樂播放器裏聽過，之後也在去往其他國家參與人道主義援助的路途中聽過。
With this world that we livin'in（在我們這個賴以生存的世界）
People keep on givin'in（人們不斷放棄正確的事情）
Makin' wrong decisions only visions of them dividends（做著錯誤的決定眼中只有利益）
……
許哲舟唱完不忘為中途參與進來的何晏捧個場，“你唱得也就比我好那麽一點點吧。”
說著還特意舉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掐著小縫隙。
何晏對此不置可否，擡腕看了眼手表：“早點睡。”
“何晏。”許哲舟叫了聲身旁人的名字。
自見面起何晏眼底永遠有著化不開的烏青，許哲舟明白原因，也知道這位何醫生在面對數不過來的傷患時仿佛是個永不停歇的永動機，但他依舊需要告訴何晏一句話。
“別太勉強，累了的話就休息一下吧。在這裏，醫生是很重要的角色。”
何晏聞言微楞，他回過頭只見那人笑著望向夜空中零散的幾顆星，爾後他又聽到對方堅定的語氣。
“都會好起來的。”
……
當熟悉的場景映入眼簾，航空廣播正說著此番航行的最後廣播詞，許哲舟才真的覺得自己回到了故土。
走出艙門的剎那，許哲舟被刺眼的陽光一時晃了眼。
他回到了安全的祖國。
許哲舟發了條信息告知何晏自己已經平安落地，也再次叮囑對方一定要註意安全。
時隔五個多月再次回到家，許哲舟看到客廳花瓶裏豎著的幾支枯花無奈一笑。
離開前許哲舟換了裏頭的花，估計許母是這五個月都沒敢再換，裝著枯花的花瓶旁邊還有一個插了新鮮百合的花瓶。
放好行李後許哲舟轉身就躺上自己的兩米大床，柔軟舒適的席夢思和生硬的木板床不一樣，他有些不習慣。
許哲舟盯著天花板出神，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他見到拔地而起的建築，也見到街道上每個人臉上洋溢的笑，可坍圮破敗的建築和隨處可見的哭泣孩童一遍遍在他的眼前閃過。
“哥！你怎麽回來了？！”
青年詫異地看著大喇喇躺在床上的人，語氣不可置信。
許哲舟撇頭過去看門口站著的青年問：“你又是怎麽回來了？”
他弟弟許哲也此時應該在大學裏接受社會主義教育，按理說平時也回不來。
許哲也把手裏提著的包掂了幾下說：“中秋，學校放假。”
許哲舟這才記起現在已經是農歷八月，後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了。
中秋當天哪哪都熱鬧，一輪圓月高懸夜空，聽說當晚江邊有一場盛大的無人機表演，許哲舟就被自己親媽拉來湊熱鬧，美其名曰是讓他好好整理心情。
望著江邊烏泱泱的人群，許哲舟倒沒這麽興奮，反而低下頭給手機對面的人發消息。
哪成想對方一條消息都沒回，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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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處炎夏，成群結隊的綠頭蒼蠅盤桓在血腥腐爛的屍體上方，讓人瞧著就覺得可怖惡心。
許哲舟再見到Lesija是在塌了一半的建築下，女孩眼裏閃爍的光芒變成了膽怯，她認出了許哲舟。
空氣中彌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女孩的衣物沾染灰塵，她眼巴巴望著跟在志願者服務隊後的人。
許哲舟身上還有今天的任務，不能在這裏停留太久，他走到Lesija的面前從包裏拿出自己隨身帶著的巧克力餅幹，流利地用阿語說：“送給Lesija的禮物。”
Lesija向他道謝，隨後小手惴惴不安將彩紙折成的千紙鶴放在許哲舟的手裏，艱難的吐出一句中文：“平，平，平安。”
許哲舟驚訝地看著Lesija，他不知道Lesija什麽時候學到的這句中文。
磕磕絆絆的兩個字仿佛花光這個女孩的全部力氣，Lesija蒼白無力的笑容刺痛了許哲舟的眼睛。
許哲舟同樣用中文回道：“Lesija也要平安。”
看到女孩茫然的眼神，許哲舟又用阿語覆述了一遍自己的祝福。
彼時的許哲舟永遠也想不到，Lesija的生命永遠停留在了當天，那聲祝福是女孩在這個世界上聽到的最後的一句話。
Lesija的屍體是過後兩天才發現的。
她離開時手裏還攥著許哲舟送的未開封過的巧克力餅幹，和其他因為這場戰爭失去生命的孩子一樣，Lesija被刨出來的時候滿臉灰白，雙耳和鼻腔流出鮮血。
許哲舟並不知道這件事情，當日他跟著的另一支人去援助其他地塊的難民。
何晏知道卻也是從別人那裏聽來的消息，兩人都沒有機會再見到這個小女孩一面。
許哲舟拖著疲憊的身軀躺在床上，聽到有人敲開門下意識撇過頭去看，見到來人是何晏，許哲舟開玩笑道：“何醫生大駕光臨是有什麽事情吩咐嗎？”
何晏繃緊了臉，嚴肅的樣子讓他不禁坐直身子問：“怎麽了？一臉嚴肅怪嚇人的。”
入夏後的蟋蟀聲很吵，何晏動了動唇，那句話眼看就到了嘴邊。
“Lesija……死了。”
“什麽？”許哲舟嘴角揚起的笑容僵住了，他好似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
何晏又重覆了一遍既定事實。
簡陋狹窄的屋子裏很安靜，靜得只能聽到蟋蟀在叫。
也不知道時間究竟過去了多久，何晏只覺得自己的腳站得都快麻了，許哲舟一點反應都沒有。
就在何晏以為許哲舟什麽話都不會說的時候，後者輕輕應了他一句“我知道了”。
床邊隨意支起的簡陋桌子上放著許哲舟不少的東西，一只小千紙鶴在燈光照耀下十分奪人註目，彩色菱光折射在桌面上就像小道彩虹。
大概是這幾個月來見到的太多，許哲舟不像最開始那般有強烈的應激反應，他很平靜的接受了Lesija離世的消息。
何晏從戰爭開始就待在這裏，他太明白許哲舟難以言表的感受了。
安慰和祈禱在戰亂的國家裏是最無用的兩件事情。
鎢絲燈泡懸掛在半空中，何晏覺得自己仿佛聽見了電流滋滋閃過的聲音，“我以前特不理解我爸，我說過吧，他也是醫生。”
“他說‘成為醫生後往往有很多無能為力的時候’，我不明白什麽叫無能為力。”
何晏坐在小馬紮上，繼續說：“直到後來我也成了醫生，我做的第七十二場手術，當時那個病人的手術方案經過院裏很多科室討論研究，但你知道最後結果是什麽嗎？”
“手術成功了，可人沒有挺過觀察期。”
病人的冠脈搭橋和換瓣術何晏是副手，術後觀察前期數據平穩，所有人都認為病人快要度過危險期的，可意外總是來得太突然。盡管何晏作為當天值班住院醫采取了急救措施，但結果並不如人意。
病人是位農民工父親，有一對兒女，妻子也同樣是個工人。
“看到那兩個孩子抱著他們的母親哭的時候，我突然就明白我爸說的那句話了。”
何晏在崗位上見過太多生死離別，作為醫生他比病人都希望自己是神，可他不是，他沒辦法救活每個人。
許哲舟靜靜聽他說著，何晏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鏈說：“戰爭剛爆發的時候，有個男孩被埋在廢墟底下，他用這條手鏈和我交換，讓我救他。”
許哲舟喉結微動，問：“救活了嗎？”
何晏深呼一口氣，他答：“沒有。”
因為倒塌物結構不穩定，底部的再次塌陷將男孩活活埋死。
何晏被搜救隊的人在塌陷前拽出來後望著手上的東西出神，他質疑自己作為醫生的能力，憤恨連婦女兒童都不放過的戰爭。
何晏記得那日陽光正好，瓦藍的天際分明給人一種生的希望。
一個人要長多少耳朵才能聽見人們的哭泣？
要死多少人才會知道太多人的已死去？
子彈究竟要飛多久才能成為和平的白鴿？
何晏和許哲舟不知道，在夏季本該是萬樹枝繁葉茂的時候，他們所在的異國土地寸草不生。
過後的一個月，兩國戰事一度陷入膠著狀態，每天送入醫院的傷患都在增加，國際志願組織已經在討論是否要將志願者遣送回各自的國家。
油橄欖樹在道路兩側十分顯眼醒目，狹長的葉片是油亮的藍綠色，陽光透過罅隙照射到一隅空地，耀眼斑駁。
“還真別說，你是越長越帥啊。”許哲舟盯著錢包的照片看，末了還對比了一下旁邊的證件照：“合著你以前這麽白啊？”
何晏抽過錢包，上下掃視一圈許哲舟說：“嗯，你也比剛來的時候要黑。”
許哲舟覺得何晏活該沒有對象，這嘴巴是一點情面也沒留啊。
“欸！”許哲舟叫住他。
何晏不明所以回過頭，許哲舟不知道朝他扔來了什麽東西，他下意識伸出手去接。
“何晏，生日快樂。”
殘留有指尖餘溫的滴膠鑰匙扣就這樣到了何晏的手裏，他錯愕地看向許哲舟，後者尾音帶著笑意：“保平安用的。”
“謝謝。”何晏說。
這是何晏在這個國度見到的第一朵花——淡粉色的月季。
日落西斜，極美的霞光染紅了整片天空，薄薄的雲層仿佛映出地上的慘跡。
許哲舟將畫面定格在此時——混亂的人群和黃昏的太陽。
時間輾轉來到了秋月，天氣開始轉涼。
許哲舟要回國了。
硝煙並沒有散盡，相反現在局勢動蕩，志願者組織考慮到人員的人身安全，決定將這批志願者先遣送回國。
離開的前一天晚上，許哲舟拉著何晏說了很多話。
“何晏，等你回國我請你吃大餐，順便帶你去看看我家開的花店。”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
初秋的晚風還帶著些熱意，遠方的天際亮起幾顆星，何晏望著那片天說：“有機會吧。”
他沒有給許哲舟一個準確的答案。
和他一起參與這場人道主義援助的醫生已經離開了三個，何晏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加入那個行列。
這樣瞬息萬變的日子，誰也說不準意外什麽時候到來。
許哲舟十分執拗，“不是有機會，是一定。回國後我會給你打電話了解這邊的情況，當然肯定是在我們何醫生有時間的時候才會打過來。”
何晏低笑道：“你認為我會有空閑時間？我可不想在睡覺前還要聽你碎碎念今天吃了什麽，問我阿語怎麽學。”
“何晏！你真是一點情趣都不懂啊，我剛想和你來場煽情的戲份——”
“夠了，你不嫌肉麻我還嫌。”何晏打斷許哲舟的話，左手卻拿出一個四方的小木盒，“提前祝你生日快樂。”
許哲舟揶揄的目光落在何晏身上，用手肘撞了撞人說：“覺得肉麻的人應該是我吧。”
木盒裏是一枚依照橄欖枝外形做成的掛墜。
許哲舟看了一眼後立即合上蓋結結巴巴說：“這……這……”
何晏適時解釋道：“祈願和平。”
“我們好像沒一起拍過照片？”說著許哲舟就掏出手機打算來幾張合影。
照片裏的何晏眉峰微揚，是許哲舟惟一拍下關於這位醫生面含笑意的照片。
“作為回禮，我給你唱首歌怎麽樣？”許哲舟挑眉看他。
何晏側目而視，有些懷疑：“你別是五音不全。”
許哲舟佯裝生氣，“什麽五音不全，好歹我當年也是校園十大歌手的……榜首！”
說罷他打開音樂播放器，清了清嗓子就要唱第一句歌詞。
何晏覺得歌的調子很熟悉，年幼時他在父親的車載音樂播放器裏聽過，之後也在去往其他國家參與人道主義援助的路途中聽過。
With this world that we livin'in（在我們這個賴以生存的世界）
People keep on givin'in（人們不斷放棄正確的事情）
Makin' wrong decisions only visions of them dividends（做著錯誤的決定眼中只有利益）
……
許哲舟唱完不忘為中途參與進來的何晏捧個場，“你唱得也就比我好那麽一點點吧。”
說著還特意舉起手用食指和拇指掐著小縫隙。
何晏對此不置可否，擡腕看了眼手表：“早點睡。”
“何晏。”許哲舟叫了聲身旁人的名字。
自見面起何晏眼底永遠有著化不開的烏青，許哲舟明白原因，也知道這位何醫生在面對數不過來的傷患時仿佛是個永不停歇的永動機，但他依舊需要告訴何晏一句話。
“別太勉強，累了的話就休息一下吧。在這裏，醫生是很重要的角色。”
何晏聞言微楞，他回過頭只見那人笑著望向夜空中零散的幾顆星，爾後他又聽到對方堅定的語氣。
“都會好起來的。”
……
當熟悉的場景映入眼簾，航空廣播正說著此番航行的最後廣播詞，許哲舟才真的覺得自己回到了故土。
走出艙門的剎那，許哲舟被刺眼的陽光一時晃了眼。
他回到了安全的祖國。
許哲舟發了條信息告知何晏自己已經平安落地，也再次叮囑對方一定要註意安全。
時隔五個多月再次回到家，許哲舟看到客廳花瓶裏豎著的幾支枯花無奈一笑。
離開前許哲舟換了裏頭的花，估計許母是這五個月都沒敢再換，裝著枯花的花瓶旁邊還有一個插了新鮮百合的花瓶。
放好行李後許哲舟轉身就躺上自己的兩米大床，柔軟舒適的席夢思和生硬的木板床不一樣，他有些不習慣。
許哲舟盯著天花板出神，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他見到拔地而起的建築，也見到街道上每個人臉上洋溢的笑，可坍圮破敗的建築和隨處可見的哭泣孩童一遍遍在他的眼前閃過。
“哥！你怎麽回來了？！”
青年詫異地看著大喇喇躺在床上的人，語氣不可置信。
許哲舟撇頭過去看門口站著的青年問：“你又是怎麽回來了？”
他弟弟許哲也此時應該在大學裏接受社會主義教育，按理說平時也回不來。
許哲也把手裏提著的包掂了幾下說：“中秋，學校放假。”
許哲舟這才記起現在已經是農歷八月，後天就是八月十五中秋節了。
中秋當天哪哪都熱鬧，一輪圓月高懸夜空，聽說當晚江邊有一場盛大的無人機表演，許哲舟就被自己親媽拉來湊熱鬧，美其名曰是讓他好好整理心情。
望著江邊烏泱泱的人群，許哲舟倒沒這麽興奮，反而低下頭給手機對面的人發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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