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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歸只能自己填滿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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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歸只能自己填滿自己的內心

許久沒有見過這樣厚的雪,踏上去仿佛可以把整個人淹沒。房可可走在茫茫無際的雪地裏,漫無目的地前行,周圍靜得只能聽見蓬松的雪在腳底被碾壓的聲音。

她走了許久,回過頭來,除了依舊空無一物,甚至沒有自己來時的鞋印。

她楞楞地站在原地,忽然間不知該何去何從,這時一陣風吹來,她閉上眼,準備迎接小刀劃過皮膚般的疼痛,可惜沒能如她所願,風輕輕拂過她的臉龐,頭發飛揚,竟感覺不到一絲寒冷。

再次睜開眼,她看到一個身影,遠遠的認不出是男是女,也看不清是在靠近她,還是在遠離她。

房可可又起步往那人方向走,本能想讓她追上這個人。

“你是誰?”

聲音融化在每一片雪花裏,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你是作者嗎……”

迷迷糊糊睜開眼,房可可從床上坐起來,爬到飄窗拉開窗簾,屋外已是白茫茫一片,保潔師傅們正在清理路邊的雪。

母親劉女士敲了敲她的房門,“快起來,等會要去舅舅家吃飯。”

房可可輕輕嗯了一聲,拿出手機拍了一張屋外的照片發給林端陽。

--好大雪。

朋友圈裏一一點開,童爾伊和往年一樣回了鄉下過年,吳莉莉在國外度假。

很快,林端陽來了回覆。

--好想你。

又發來一張照片。

--我爸下象棋輸給我侄兒,笑

簡單用過早餐已是十點,房可可在催促下換上羽絨服,套上雪地靴,跟在父母身後,一手拎著一個禮品盒子。

“你舅舅認識點人,你可以先從勞務派遣人員做起,之後再轉正。”劉女士說。

房可可在後面一步一晃,“我不回來。”

“女孩子在家旁邊工作有什麽不好?”房父說,“一個人那麽遠,出事情我們一下也趕不過去。”

“我會照顧自己。”

“你一個小孩懂什麽照顧?上次都快嚇死你媽了!”明明嘴裏都是關心的話,嗓門卻越來越大。

“大過年的,別說她了。”劉女士從中緩解。

房可可一直低著頭,羽絨衣的重量不足夠壓低她的肩背,但始終挺不起來。

雪地裏父母的腳印時而重疊時而分散,房可可想要跟上他們的步伐,終究還是放棄,父親的步子總是那樣寬,母親的步子總是那樣急促。

旁邊還有一片沒有人踏足的雪地,她輕輕踩上去,雪地已經不夠蓬松,沒有咯吱咯吱的聲音。

“快來。”他們催促著。

“嗯。”房可可答應著。

舅舅是看得遠的人,他不認為此時回老家工作是一個好選擇,在這個外人的話永遠是真理的傳統中式家庭裏,房爸房媽最終也就笑笑一帶而過。

回到家,房可可從抽屜裏翻出以前的日記,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這本日記的存在,劉女士喜歡拿她剛啟蒙時的作品來回憶過去的時光,仿佛那時的小可可是個不平凡的小孩。

父母當然是愛她的,愛也會有不滿足。房可可是他們所期待的乖乖女,但又不滿足她僅僅只是乖乖女,勇氣,陽光,開朗,他們希望世間所有美好的品質都屬於她。

日記裏記錄了房可可在成長中一次次的自我破碎,發現自己並沒有父母想象中的那樣好,有時候她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甚至無法接受擁有黑暗一面的自己。

從以自我為中心中逃離,接納殘缺心靈的自身。世界不過是作者的一部小說,她不過是一個邊緣人物,只要不去感受這一切,就不會讓自己難過。

房可可合上日記,把它藏回抽屜的最深處,總歸還是要向前看,總歸只能自己填滿自己的內心。

劉女士送來一盤水果,“過年吃太油膩,吃點水果。”

這是和解的信號,房可可接過來。

他們不過是這世間一對普通父母,她也不過是這世間一個更普通的女兒。

童爾伊一大早看著媽媽生活做飯,明明是個窮苦鄉下人家出生的父親,卻有著老爺病,覺得老婆嫁過來就該照顧他們家人。

親戚都來的差不多,因為大雪,童爾伊被安排在院子大門口掃雪,進來的人見到她都順帶誇一句孝順。

父親在廚房大喊,童爾伊聞聲趕過去,原是備菜不夠,姑姑幾家回娘家,不夠吃,好似責任全在童媽身上。童爾伊把掃帚扔下,擋在兩人之間,試圖開解。

“爸,不夠就去買回來,急什麽!”童爾伊拉著媽媽,護在身後。

“你別學你媽這樣!以後嫁人被婆家嫌!”童父氣急敗壞,嘴裏吐不出一句好話。

周圍人實在看不下去,給他拉開。像是戳中了童媽的痛處,忍不住回嘴道:“看你說的什麽鬼話!是你女兒!你居然不盼著她點好的!”

“我盼她好什麽好!”童父扯著脖子喊,“跟你一樣的不識好歹!好好的工作說辭就辭,去什麽事務所打零工!沒男人會要她!”

聽到父親原是這樣看自己,童爾伊一時紅了眼眶,說不出一句話來。童媽緊緊拉著女兒的手,童爾伊可以感受到她在發抖。

“你以為你是個什麽東西!我的女兒,不需要男人,她自己也可以過得很好!”童媽聲音裏帶著哭腔,把手裏的鍋鏟扔在上,“她不必像我一樣,沒從男人身上討到一點好處!”

“你!”童父沖上來要打人,被其他人拉住。

童爾伊再也忍不住,推了一把父親,喊道:“童強!我不準你欺負我媽!”

說罷,拉起媽媽的手,“媽!我們走!”

童爾伊小小的身軀,不知哪來的力氣,童強險些被她推倒在地。

她此刻只想逃離。

童爾伊一向害怕過年,父母長期分居,各自在外打工,只要回到一起,就爭吵不斷。可是別人都憧憬著團圓,她也總給自己一絲美好的幻想。

沒有買到春運的高鐵票,童爾伊坐著宋玨的車,兩人一起回家,聊天中,她從不敢提及自己的家庭,只是一直重覆著需要反覆確認被愛著,這時她試圖嚇退宋玨的手段,但宋玨每一次的靠近,總令她動搖。

行李沒有收拾,童爾伊和媽媽趕上最後一趟回程的大巴,坐在最後一排,鄉下的路年久失修,十分顛簸。童爾伊望著玻璃上濃厚的水霧,車內密閉的空氣讓人胃裏翻江倒海。

媽媽從衣服口袋裏拿出一個塑料袋,遞給她,童爾伊擺擺手說自己沒事。

回到家,坐在潔凈的客廳裏,沒有暖氣,屋子裏格外寒冷。鄰居的陽臺上掛著紅燈籠,童爾伊仿佛可以聽見他們家傳來的歡聲笑語。她關上窗,拉緊窗簾。

媽媽從廚房端出兩碟剩菜,“餓了吧?”

童爾伊聞聲看去,媽媽的手上布滿厚厚的繭子。童爾伊在餐桌前坐下,媽媽在她面前擺了一雙筷子。

“沒事,明天啥事就都沒了。”媽媽安慰道。

童爾伊平靜地說:“媽,你如果想離婚,不用顧及我。”

“傻姑娘說什麽呢!”媽媽給她碗裏夾了一塊肉,“你以後還得結婚,男方都看家庭的。”

童爾伊揚起頭,眨了眨眼,不讓眼淚掉下,“那你跟我爸在一起,不委屈嗎?”

“委屈啥!”媽媽道,“你要相信你媽,自己會把日子過好的。”

媽媽摸了摸童爾伊的後腦勺,“童童,會好起來的。”

童爾伊一夜難眠,半夜雪又下了起來,她依稀聽見屋外雜亂的聲音,隨後有腳步聲朝她房間走來,她連忙關上床頭燈。

是媽媽輕輕推開門,喚了一聲她的名字。

“童童,媽媽得走了,老板說過年加班工資三倍。童童好好照顧自己。”

童爾伊把頭埋進被子裏,假裝剛剛被吵醒的樣子,迷迷糊糊應了一聲。

媽媽緩緩關上房門,童爾伊才輕聲哭了出來。

她又是一個人了。

只有一個人,日子也得過下去。

天亮了,童爾伊漫步到宋玨家附近,這裏都是小高層,與她住的舊城區不一樣,從前上學時經常路過,幻想是言情小說裏一樣的少爺小姐住在裏面,直到去了更大的城市,見到更豪華的地方,才明白年少時的夢有多渺小。

猶豫再三她還是沒有走進去,小區緊閉的小門,在她眼裏似乎無比高大,像無法跨越的高山。

她轉身打算回到自己的小窩,迎頭撞上一個人的胸脯。

“童童,你來找我嗎!”宋玨的聲音出現在頭頂。

“沒有!”童爾伊擡頭,“不,我是來找你的。”

宋玨手上提著剛買的早餐,興奮道:“童童!去我家坐坐!”

“那就不用了。”童爾伊往後退了半步,又說道:“你不是很會學習嗎?要不你帶我學習吧……我今年報考了三門,想保二爭三。”

“好!”宋玨答應得很幹脆。

童爾伊微微點頭,“嗯,那就這樣。再會。”

她側過身來,往宋玨身後走。

“童童!”宋玨叫住她。

童爾伊回過身來,宋玨往她手裏塞了一杯豆漿和一袋包點,殘留的溫熱在她手中蔓延。

兩個人的腳印重疊在一起,一深一淺。

童爾伊踮起腳,把豆漿杯貼在宋玨的臉頰上,“你的臉凍紅了,好像有點好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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