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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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霍承光走前那段沈默,表情很是蕭索,看得陸溢陽萬分難受,在床上坐了會兒,下床去起居室。

先給顧成發條消息說抱歉,之前嚇著他,他睡一覺已經沒事了。

顧成很快回,沒事就好,我都擔心死了。

陸溢陽問,明天繼續聊?

顧成說好。

陸溢陽放下手機,打開攝像頭。果然,霍承光回他書房了。

有些東西是要時間慢慢體會的。入住第一天霍承光介紹攝像頭,說他是這裏“絕對的主人”,陸溢陽還不屑,什麽意思?你當我偷窺狂?

可現在,他越發感受到這件事的“好處”來。

掌控一切,才叫主人。

霍承光坦然地裝起攝像頭,完全不介意把日常暴露在他眼皮底下。或許他就是要用這種方式讓他放松,讓他擁有安全感,讓他待在這裏不局促。

人都是有陰暗面的。陸溢陽不想參與,但是想看;不肯承認,就是想看——這種不能為外人道的小心思,被霍承光挖出來,給予包容,還給解決方案。

所以陸溢陽可以穩坐樓臺,手眼通天,在想要的時候,隨時去看這套公寓裏的人和事。

團隊熱情、nice,他去會議室、餐廳、客廳,遇到的人都會上來打招呼,拉幾句家常。

陸溢陽享受這種感覺,又不是百分百喜歡。

賓至如歸、享受尊重、備受關懷……人都是社會性的動物,沒人能抗拒這些感覺。

但享受的同時也要付出心力和笑臉,對陸溢陽這種自認社恐的人而言,有時是寧願規避熱鬧,也不想要這些麻煩的。

過去在學校,他就不喜歡往人多地方鉆,而後六年更是活在自我中,對社會性的熱鬧比過去更渴望,也更抗拒。

這些心理無法為外人道,也就在屏幕前坐久,他才慢慢體會出霍承光的神奇來。這男人要對人好,心可以細到什麽程度。

剛才霍承光出去時看起來挺傷心,陸溢陽以為他會找個地方躲起來哭,結果發現他真地在開視頻會議。

在徹達半年,親眼見過霍承光有多忙,也感受過他身上壓力。

這男人左肩挑的是國內先鋒游戲公司的榮耀,右肩擔的是萬名員工的生計,是徹達名副其實的主心骨。

是霍承光用八年時間,將徹達集團從一棵小苗苗一路養成如今的參天大樹。

可怕的是夢三還沒上市。

夢三一旦上市,市場將迎來怎樣的地震,徹達又將壯大到怎生地步,想想就讓人激動。

所以無論從什麽角度看,霍承光都是絕對意義上的能人,任何一種衡量標準下都不得不承認的成功人士。

這樣一個出生、顏值、財富、權利俱全的男人,怎麽會愛上他?

就不科學好嗎!

六年前對著霍光,他就有過類似疑問,現在疑問更升級。陸溢陽窩在沙發裏,久久凝視屏幕裏的人。

真正的太陽應該是霍承光才對!

他才是擁有像太陽一樣巨大能量的人,而他陸溢陽不過是落山前最後一抹餘暉,不堪與當頭烈陽相匹。

“那時我只想和你天長地久,最近我想明白了,沒有假死脫身這事,我們也長久不了。”

這些話是陸溢陽笨了那麽多年後,最後的清醒。

想著想著,思緒回爐,因為視頻裏的霍承光在發火。

“Jim,你告訴我,一個商業領袖去做商業決策,只需要足夠的商業知識就可以了嗎?那商業的本質又是什麽?”

“是人性!”

“你要人們花錢買東西,卻不想想人家為什麽花這個錢,不以人心去體悟人心的商業決策一文不值。”

“現在Boss1.0快上線了,你跟我說做大數據采集時摒棄了感情線,只采集商業模型,那你們做這個商業領袖AI到底有什麽意義?給我一個人看的嗎?”

“我要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它可以智力超群、博古通今,所有的商業模型都在它腦袋裏。但前提是,它必須是一個擁有正常情感,能體悟正常情感的人!它做商業決策的底層邏輯,必須是人性!”

“你們今天就回去討論怎麽修改,下次月會再匯報,我希望看到Boss的改變。”

陸溢陽懷疑霍承光書房墻上的八個屏幕也是新裝的,現在每個屏幕都亮著,都有人,有的是單獨的人像,有的是會議室裏和團隊一起,看來霍大總裁在開一個大會。

從所言判斷,應該說的是他在互聯網峰會上提過的商業領袖AI。

那時就說1.0版本即將上線。

霍承光好兇啊!

說話好有氣勢啊!

難怪那位叫Jim的員工——看起來也是位部門負責人——立馬在視頻裏道歉,保證下次月會一定讓霍總看到一個不一樣的Boss。

聽大老板訓斥,陸溢陽手心都不自覺冒汗,好像霍承光此刻就在面前訓他一樣。而半個小時前,這張不留情訓人的嘴,吐的還是這些話:

“給你上了,能不能原諒我?”

“你要上了我,就要對我負責,直接娶我吧。”

陸溢陽起身,在房間裏無意識地繞圈。

這話就不像霍承光語言體系裏的,反差太大了!

霍二少,鬼迷心竅了吧你?

六年裏反覆自責,他每天在理智和情感間拔河,知道霍承光沒死後嘗試和自己和解,兩個月裏終於趨於平靜。現在的他,不想卷入任何情感風暴,只想找個角落躺平,躺到靈魂蒸發幹凈為止。

以為和霍承光說清楚就算斬斷前緣,誰知身體不爭氣,又被他借著養病為由拴在身邊。

陸溢陽無情地“嗤”了一聲。身體痛就痛吧,為什麽要為自個兒操心?痛到極致,眼睛一閉,這輩子就結束了。

偏偏霍承光不讓!

這男人非要在極致誠意的基座上展示澎湃的欲望和綿綿的情意,用愛情為繩吊著他,用情欲為棒撬起他,不讓他躺平在無情的命運裏。

從開始的不勝其煩,到又被撩撥起渴望,才過去多久啊?

好像只要和霍承光在一起,生活的無聊是絕不可能有的,他總能精準地牽動他的情緒,讓他崇拜、高興、痛恨、無奈、興奮、羞赧……

陸溢陽焦躁,從書桌上操起手機撥出去,回主臥換衣服,找林叔備車。

所謂絕對自由,就是他要出門不過一句話的事,林叔甚至不會多問一句二少爺知不知道。

不過安全起見,林叔還是建議理療師小馬哥跟著去。萬一出事,就算抱人上救護車,還得小馬哥這種體格才抱得動。

林叔講話挺有意思,有種特別實誠的冷幽默。陸溢陽不想給人添麻煩就同意了。

勞斯萊斯順高架西行,導航顯示路上要四十分鐘,同坐後排的小馬哥掏出針包:“還有時間,給你紮兩針?”

陸溢陽:“這點時間還要紮針?”

小馬哥指腕表:“這時間點,原本就安排給你針灸的。”

也是,是他突發奇想要出門,打亂計劃,陸溢陽不好意思地說,行吧,怎麽弄?

小馬哥:“脫襪子,趴我腿上。”

陸溢陽看看他大腿:“還是…算了吧。”

把後座中控豎起,小馬哥拍拍腿:“這裏寬敞,紮半小時,正好到目的地。”

陸溢陽只好脫襪子,胸口朝下趴過去。

林叔從後視鏡看一眼,開慢點,方便小馬哥下針。

先紮腿上穴位,衣服撩起,再紮背上膈俞穴。小馬哥下手穩,飛速下針,為防急剎車,還一手攬住陸溢陽肩,對前面說:“叔,開個空調打點熱風,別撩衣服著涼了。”

五點多下班高峰,車子在高架上時開時停。林叔手機鈴聲響起時正堵著呢。

“啊,對,出門了,我和小馬跟著,堵高架上。”

“去凱德大廈。”

“沒有不舒服,小馬在給他紮針。”

“在車裏紮,好,我問問。”

電話掛斷,林叔回頭問:“霍總讓我拍張照給他,可以嗎?”

幹嗎拍給他看?

正想開口拒絕,腦子一轉,陸溢陽說:“行吧。”

林叔舉起手機,回首拍照,嗖一聲發過去。

車子又繼續走起來。

小馬哥帶著欣羨道:“霍總真關心你這個弟弟。”

陸溢陽心裏呵一聲,弟弟……

到凱德停車場都晚飯時間了,料到會堵車,林叔把保溫壺拎出來,先讓陸溢陽在車裏把晚飯解決。

準點吃飯,定時定量,對現在的陸溢陽來說是必須的。

陸溢陽吃完,再三保證一個人沒問題的前提下,林叔才讓他下車。

迎著下班人流,坐電梯上二十八樓。

隨著業務擴張,十五樓狹小空間早就跟不上眾石發展。三年前湯逢山租下二十八樓大半樓面,一年前擴充到整層,如今眾石也是有六百多號員工的企業了。

湯逢山穿著襯衫夾克來電梯間相迎,見人從電梯出來,不免打量:“陸溢陽,天天微信呢,特意跑一趟幹啥?”

兩人關系好,說話隨意,陸溢陽笑了笑:“今天抽風,來看看你。”

沒把他當病人,湯逢山一手勾過他脖子:“來,帶你看看今天的眾石。”

陸溢陽拍掉他手:“好歹是個總裁,動不動勾人脖子,沒範兒。”

湯逢山笑起來:“做總裁,誰能比你家那位有範?”

陸溢陽低聲接一句:“不是我家的。”

從前臺進,帶著走一圈,所過之處人人敬稱湯總,看得陸溢陽感慨,最後跟湯逢山在辦公室坐定時說:“不敢同日而語,湯總威風了。”

“別人說這話也就算了。”湯逢山見陸溢陽隨身帶著盛藥膳的保溫杯,就不給他倒茶,在辦公桌後坐下說:“我們一起苦出來的,你都這樣嘲我,是不是兄弟了?”

見陸溢陽笑,湯逢山也不問他病情,這些平時微信裏都說過,當著人面別掃興:“說說唄,今天來幹啥?”

陸溢陽默了默:“一時興起,想來你這兒坐會兒。”

湯逢山猶豫著問:“和霍大總裁住一塊兒,他對你…不好啊?”

陸溢陽:“挺好的。”

“看你表情,咋不高興呢?”湯逢山說:“我也算莫名其妙當了你倆好幾年第三者,跟我有什麽不能說的?有不開心的,哥開導開導你。”

陸溢陽靜了好久才開口:“他誤會我那麽多年,老覺得我對不起他,我很生氣。他說我在外面養一池塘魚都沒關系……”

話沒說完,湯逢山大笑:“他說你養一池塘魚沒關系?啥意思?”

“他說我魚再多,最後還是只會愛他一個。”

湯逢山笑得眼淚快出來:“他不演霸道總裁甜寵劇真浪費!”

陸溢陽也跟著笑兩聲,沈寂下來:“他也沒說錯,無論他做了什麽,最終我心裏只有他一個。”

湯逢山摸煙:“說真的,你倆這事我都不知怎麽評價 ,就……”

沒點煙,陸溢陽在他不會點,就順手摸出來夾著,想了想道:“匪夷所思又讓人動容,異性戀都沒你們這麽戲劇性的。我一路看著你要死要活地過來,到現在這地步,我這外人都覺得你倆別互相折磨了,好好在一起得了。”

陸溢陽:“可我…不知道怎麽和他好好在一起。”

“有什麽不知道的?”湯逢山不明白:“住一起,不就在一起了?”

“我只是搬去養個病。”陸溢陽說:“沒說和他‘在一起’。”

“搞半天,沒和好啊?”湯逢山皺眉:“你糾結什麽呢?”

陸溢陽垂頭:“我覺得我和他……不合適。”

湯逢山靠椅背瞅他半天,覺得面前人死氣沈沈,被困住了。

他也覺得他們不合適,可天下不合適還在一起的情侶多了去。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湯逢山說 :“你想幹嗎?分手?忘了他?重新找個人過?”

陸溢陽:“怎麽可能?我還有多少時間啊?”

湯逢山黑臉,用煙點點他:“別說這種話,我不愛聽!霍大公子有錢有勢,你是胃癌又不是胰腺癌,保你條命還是可以的吧。”

陸溢陽覺得自己也不算說錯,只不過顧著對面感受換個說法:“我是說,即便我現在健健康康,我也不可能去找別人。”

“那不得了?”湯逢山嗤一聲:“你不可能找別人,你家總裁大人又恨不得指天誓日把你娶回家,你到底在糾結什麽?”

陸溢陽轉頭嘆口氣,低聲說:“他太耀眼了。”

這麽說,湯逢山就懂了。

“小陸神,我發覺你這人很有些自虐侵向。人不在身邊你要死要活,人家現在守著你,你又覺得自己配不上了。”

不等反駁,湯逢山說:“有什麽好自卑?他是有錢,你難道沒有?你真想賺錢,也是日進鬥金的好吧?要說能力,他是有徹達這樣的大公司,你還是國內白帽第一人呢!後面多少擁躉望你項背?要拼技術,這塊你說第二,國內沒人敢說第一。”

“你不能拿自己弱項去和人家強項比。你讓他來編程,他編得過你?讓他搞算法,算得過你?要論救過多少人,他還得膜拜你呢。”

湯逢山說話就是讓人聽著爽,陸溢陽揚起嘴角,沒維持幾秒又落下:“我現在這樣,這個長處也沒了。”

“放屁吧你!”湯逢山看不得他消沈:“先把胃養好,再把你心理疾病治好。將來出山,還是一條好漢!”

陸溢陽終於笑起來。

一個人困在起居室心煩意亂,被湯逢山幾句話說得煙消雲散,這便轉了話題:“對了,做夢三的錢說好一人一半,怎麽轉你?”

湯逢山搖頭:“我做什麽了拿你五千萬?就沖半年給你送飯送酒結果把你送進急診間,我還拿你五千萬?”

陸溢陽瞅眼窗外,外面空間大,很多員工還在忙碌:“當我入股眾石吧。”

“行!”

陸溢陽開這個口,湯逢山倒也爽快了:“眾石現在市值三百億,分你原始股。”

陸溢陽無所謂,他要的就是把錢送出去,有沒有股對他來說不重要。

“我不懂這些,你看著辦,什麽時候方便轉錢說一聲。”

湯逢山看著他:“你想通了還是怎麽的?那年我問了你好幾遍,給你股份你都不要,現在怎麽肯入了?”

“以前無功不受祿,我狀態也不好,不想害了你。”

湯逢山長長嘆氣:“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眾石,你提出每月只要三萬工資的時候,我眼珠子都要掉下來。那幾年你還要賺錢買房,我這羊毛不薅,盡去外面吃苦。”

“湯哥,這幾年你對我的幫助我一直記著。”陸溢陽說:“要沒你,我都不知現在啥樣了。我就希望你好好的 ,事業有成多賺錢,人生美滿早點抱兒子。”

說到這個湯逢山笑咧嘴:“快了,還有十九天就到預產期,怎麽樣?這幹兒子你總要認吧?”

“紅包早備好了。”

“這就對了!你動完手術養好身體,滿月酒你來,親自送紅包。”

陸溢陽多問一句:“嫂子現在怎麽樣?狀態還行嗎?”

湯逢山眉眼都生動起來:“女人生孩子都辛苦,我還不好好伺候著?”

陸溢陽覺得挺好,要能看到孩子出生,也算了卻一樁心事,誠懇道:“下次見面,我得給嫂子陪個不是。這半年為了我的事,害你沒當成模範丈夫。”

“就是!”湯逢山笑道:“為我三天兩頭晚上出門,她可沒少和我吵架。”

陸溢陽正要說是我的錯,湯逢山倏忽想起,調侃道:“對了,眾石不是在和徹達談風投嘛?最近這事推進很快,徹達開出的條件比過去好很多,估計是你家那位意思。你要入股,我們這三角關系真在一家公司綁定了,密不可分啊。”

陸溢陽笑兩聲,提醒他:“上次跟你說的財務問題,再好好搞搞,別平白被人抓把柄。”

湯逢山應下了。

又坐了會兒,出來前坐立不安的感覺消失了,陸溢陽心裏平靜不少,不敢耽擱太久,就說要走。

湯逢山也要走,拿了包,送他下樓。

電梯裏聽湯逢山聊草木近況,直到走出凱德大門陸溢陽才想起來:“車停地庫呢,我得下B2。”

湯逢山:“我陪你去找車。”

陸溢陽說不用,這點路,陪什麽陪。

湯逢山忽然摸摸他腦袋:“那麽多年,也算看你苦盡甘來,幸福到手就要抓住,別患得患失知道嗎?”

湯逢山多積極樂觀啊!事業有成,即將有後,家庭美滿,讓陸溢陽在分別時生出祝福的心,坦蕩伸手:“抱一下,借你點福氣。”

湯逢山不會推拒,大大方方上前抱住,拍拍他肩:“自信點,你是最棒的!”

陸溢陽想,如果當年沒遇見霍承光,他現在是不是也會活得和湯逢山一樣,人生充滿希望?

楞楞想了兩秒,就聽身側有人叫他:“陸溢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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