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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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灣流G450在雲層裏平穩飛行。從沈海出發,有大眾航班直達安城,但安城機場出來,還要三小時車行才能抵達西北實驗室。

那座六年前動工,五年前落成,近幾年越發建設完善的小夢鎮埋在西北深山腹地。小鎮建有停機坪,可供直升機和小型包機順利起降。可這不是走這一趟非得啟用包機的原因,真正的起因是三天前安荊詢問陸溢陽,這次去西北一周,生活上有什麽要為他準備的嗎。

西北那邊遠離大城市,物資輸送不及時。安荊總覺得大神蒞臨,徹達要盡好地主之誼。

回答的是湯逢山,直接給他列出一個清單。

徹達內部大大小小項目多,為方便溝通,徹達開發了一套“飛鴿”系統。

任何人都可以在一個類似BBS的飛鴿平臺上,種一棵“項目樹”。

種樹的項目負責人可以開權限,邀請所有相關人員進這個帖子“澆樹”,就是匯報項目信息,以便集成主題溝通貼。

而項目負責人能將貼子設置成“僅樹主可見”——所有錄入的信息都是單線匯報,只有項目負責人可以看到,或者“樹友可見”——大家發的訊息,項目組裏所有人都能看到。

霍承光召集霍乘風和安荊開線上會,明確告知想成立網安業務,並透露想借做夢三的時間段,考察Lusun是否適合被聘為新部門負責人的想法。

新部門負責人很重要,不僅要考察候選人的業務能力,日常行為和性格人品也要全面觀察。

總之,霍承光要求安荊和霍乘風在新開的飛鴿貼上一五一十寫下和Lusun接洽的方方面面,最好細到每天說了什麽話,做了什麽事,以便他進行評估。

而這個名為“夢三安全開發項目”的飛鴿貼,被設置成“僅樹主可見”。

所以當霍承光在飛鴿貼上看到安荊匯報的清單時,皺眉看了好幾遍,直接用文字詢問:他們為什麽要帶那麽多飲料?

安荊在貼子下面回:湯總說陸神工作時喜歡喝飲料,否則會低血糖。

霍承光:“……”

再看一遍清單:奶茶、綠茶、紅茶、紅牛、酒、藕粉、咖啡、酸奶、可樂、養樂多、果汁……

安荊:湯總說不用麻煩我們,如果實驗室那邊不方便準備,他們會自己準備一個箱子,到時候一起打包托運。

霍承光捏眉心,一個電話打給秘書,讓安排包機。

陸溢陽拉開眼罩,看向窗外。

白雲漫無邊際,強光刺眼,越靠近西北腹地,上萬米高空都能感受到明顯的幹燥。

三個半小時的飛行距離,他上飛機就蒙眼睡覺,可是兩個多小時過去,真絲眼罩下仍然眼皮翕動,沒有半點睡意。

機艙裏一片靜謐,陸溢陽索性脫下眼罩,在眼睛適應窗外射入的強光後,才轉頭向周圍看去。

湯逢山戴著頭枕,在旁邊位子上睡著了。過道另頭,安荊靠著椅背一動不動,也在補眠。

視線往前掃,小飛機能坐十三名乘客。隔著艙門過道,對面的座椅是面朝這邊的,那個峰會上貼著霍承光的小男生——陸溢陽現在知道他叫賀旭,是安荊團隊的實習生——正坐在靠近走道的位子上,微微側頭,安靜地看身邊人手裏的書。

共讀一本書……

陸溢陽註意到那本書上,書脊挺厚,一只堪稱藝術家級別的手正落落地執著書頁,款款翻過去。

那只手並不窄秀,指骨欣長有力,擡起時能見到手背上變得淺淡但並未完全消退的青紫。

一個多月了還有淤痕,可見當初那下甩門他多用力,沒把人掌骨夾斷,實屬萬幸。

好像重逢以來,和平相處在他們之間已成奢望。曾經歲月靜好的同住人,如今見面,要麽是傷人傷己的惡言,要麽是無情無盡的冷漠,無論哪種,都帶來讓人崩潰的痛苦。

陸溢陽無數次想,都這樣了,何不徹底退出霍承光的生命?

一個人要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是如此不易,退出卻再簡單不過。世界那麽大,刻意走開,就真地可以永遠不見。

可結果他還是情不由衷、無法自控地選擇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在霍承光面前。

可自己付出所有,堵上一切,就是為了宣洩和傷害?

我跟你說陸溢陽,那幾句就是極限,再不許說了!

接下去半年,你將清醒地看著自己趟過沼澤,一步不慎就是泥潭深陷。

所以收收你的心氣,封上你的嘴巴,管好你的眼神,完成他的心願。然後默默離開,隨便哪裏,過完你的餘生。

不管怎麽罵自己沒出息,在全然潰敗的局面中,至少曾經有段為期十個月的虛幻甜蜜,讓他深為依仗。

不知何時,對著大手的視線上移,落在這只手的主人臉上。

那人像有感應,何時投來目光陸溢陽不知。等回神,兩道視線已在空中交匯。

賀旭感覺到身邊一直在看書的人略略擡頭,久久不翻一頁的靜默中,註意力早不在書頁上。

於是他也順著霍承光的目光看去,那道視線的終點,是坐在過道對面的Lusun。

得知Lusun會來夢三團隊,賀旭有些自得,沒想到他的意見會被重視,霍承光真把這位大神請來。

團隊裏的人到現在都不太清楚陸神真姓大名,但沒關系,公司氛圍素來如此,大家都習慣英文名相稱,所以大家都叫他Lusun。

和Lusun開過幾次業務說明會後,賀旭覺得這位大神有種神奇魔力。

你幾乎感覺不到他是剛剛加入項目的新人,技術內容只要負責人說過一遍,他立刻能以對整個系統構架熟稔的姿態進行討論,給人一種他早以這個項目和團隊共事多年的錯覺。

賀旭做會議紀要的同時,從Lusun身上感受到不動聲色的降維打擊。

好像他不是站於高出你一點的地方,而在你連他影子都摸不到的高度三百六十度俯瞰。所以他可以很輕松很圓融地向下兼容,甚至讓被兼容者沒有被遷就的感覺,只覺得自己陳述相當到位,說一遍就讓人領會,並享受這種交往帶來的極度舒適性。

除技術交流,Lusun話很少。這兩天一直開會,他還沒固定工位,每日在夢三項目組的會議室進進出出諸多參會人員,無論認不認識,門口遇到他總是點一點頭,然後坐到正對屏幕的位子上,一坐就是一天,聽各個模塊的負責人做介紹。

他聽講之餘,會用電子筆在平板上做筆記。

賀旭坐在他位子後面做紀要,一擡頭,能見他平板上的記錄。

是一張張思維導圖。

賀旭明白了,Lusun腦子裏記的根本不是零散知識,而是一整套體系。

這人,就是具備在第一遍接受訊息時,能將陌生體系完整梳理出來的能力。

賀旭知道自己做不到這點,入項目組一個多月,他仍對很多知識一知半解,最多只能幫忙做做會議紀要。

這種相形見絀不會引起賀旭嫉妒,他名牌大學畢業,和Lusun比,就缺工作經驗。IT行業是很吃項目經驗的,看Lusun,明顯身經百戰。如果他也可以多經歷項目,以他的腦子,不會比Lusun差到哪裏去。

這會兒順著霍承光目光看向Lusun,賀旭對他微微一笑。

Lusun面無表情移開眼,重新看向窗外。

無遮無攔的天光照著他微瞇的眸子,化不開他身上清冷氣。

賀旭掏出手機,對依窗的Lusun悄悄拍了張照,給身邊的霍承光看,耳語道:“你看Lusun,是不是特別適合演隱居深山的大俠,氣質清雅卓絕,一出場就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霍承光把註意力從陸溢陽身上移到面前手機屏幕上。這張抓拍,角度和光線都絕了。

冬日冷感陽光下,漆黑瞳仁慵懶隨性,可當浮雲盡收眼底,卻有睥睨天下之氣,加上賀旭說的話,霍承光微微咽動,展顏道:“小龍女。”

賀旭得到認同,連拍他胳膊:“對對,我剛也想說小龍女,就這種感覺。”

對面兩人湊頭,笑看手機竊竊私語,像在分享心照不宣的小秘密,陸溢陽把窗板拉上,重新戴上眼罩,雙手抱臂,捂進昏暗裏。

灣流深入腹地,半日飛行後,安穩降落小夢鎮停機坪。

陸溢陽跟著前面人下舷梯,就見兩人往這邊來。走在最前面的霍承光迎上去,拍拍為首那人的肩,叫了聲小風。

應該是有寒暄,但不多,因為當陸溢陽過去時,就見這人往他們這邊看過來,問:“是哪位?”

霍承光帶霍承風到陸溢陽面前,介紹道:“Lusun。”又對陸溢陽說:“Andrew,霍承風,我三弟。”

一身黑色沖鋒夾克裏是翻領的白襯衫,下面一條牛仔褲和高幫山地靴,霍承風沒有霍承光高,有著更濃的書卷氣和冷淡的臉。

陸溢陽伸手和他握了握,霍承風手很暖,和他給人的板正感截然不同。

霍承風明顯對陸溢陽的到來抱有興趣,打量後說:“這麽年輕。”

別說和霍承風比,就算和老四霍承意比,陸溢陽都要小上兩歲。

陸溢陽看向邊上的霍承光,挑了下眉,悶葫蘆?

霍承光揚起唇角,對。

沒人註意到這場無聲交流,只有身後的賀旭看到。

不知為何,賀旭就是覺得剛才Lusun和霍承光有場神交,而這兩人大概都沒意識到,不知不覺在一挑一揚中完成屬於他們的對話。

陸溢陽介紹身邊的湯逢山:“這是湯哥,我助理。”

助理一說,是湯逢山提出的。在和總部團隊見面的自我介紹中,湯逢山就這麽說,於是所有人都把他當Lusun助理,而知道湯逢山身份的幾位全都保持沈默。

霍承風明顯沒得他哥任何指點,對於這位身材壯碩,不知是助理還是保鏢的大跟班,毫無異樣地握了下手。

安荊和霍承風太熟,大半年沒見,調侃高地冬日陽光沒夏天烈,讓霍承風膚色養回來些,比過去顯白。又介紹賀旭,說是團隊裏的小朋友,整個團隊就他沒來參觀過實驗室,這次索性一起帶來。

霍承風自然表示歡迎,同時提了身邊男生,助理小宮,後面由他負責大家日常。

走出停機坪,四周能見青雲霧霭下的綿延群山,天空藍亮透徹。太陽直射下,空氣微有稀薄,帶著一種天寬地廣的既視感。

一路上安荊自要做點介紹,從塔臺下方出停機坪就是小夢鎮。這個鎮為項目而建,從無到有花了七年時間。如今鎮上常駐人口兩千,大部分是IT工程師、工程維修師和各方後勤人員。鎮上生活設施齊全,甚至有教堂、酒吧和旅館。穿過小鎮時,陸溢陽感受頗深地說了一句:“Los Alamos。”

一直走在前方和霍承光說話的Andrew回頭,平淡的眼裏透著光:“沒錯,小夢就是對標Los Alamos建造。”

Los Alamos,奧本海默為了研發原子彈,在美國新墨西哥州的Los Alamos從頭開荒,從無到有,建立的小鎮。

現今,Los Alamos已經成為全美最大的國家實驗室,聚集了數萬名科學家。

聞言,陸溢陽笑了一下。

霍承光拍拍Andrew肩:“他在說你野心不小。”

隨著大道走到盡頭,是往兩邊延伸、幅員遼闊一眼望不到頭的弧形高墻,巨幅的徹達Logo在鐵門上顯得沈肅。

門口守衛森嚴,對Andrew和霍承光很客氣,但免不了安檢。

進入門內,能見百米開外大片大片同種規制的平頂廠房,一幢幢排列整齊。

安荊介紹說,這是數據中心。

陸溢陽明白了,東數西算就在這兒體現呢。

這裏每間大平房內應該都是密密麻麻的算力服務器。這是真正燒錢的地方,沒有大公司強勁的資金實力是搞不起算力這種東西的。

而夢三依靠AIGC(生成式人工智能),融合了預訓練大模型和生成式對抗網絡,要實現它的泛化能力,龐大的算力是必須的。

看到這樣大規模集成的數據中心,陸溢陽心潮澎湃。那是只有IT人才懂的膜拜和驚嘆。

而所有這些,全都屬於走在他前面的男人。沒有他的卓越和野心,就沒有眼前一切。

陸溢陽眼含熱意,瞅了霍承光背影一眼。

一行人走到主幹道盡頭,這裏開始,是個長達一公裏的平滑上坡,實驗室就坐落在坡頂。

坡道兩邊種有整齊的銀白楊,Andrew跟霍承光說了幾句家常,雙手插兜轉身,在落葉間緩緩倒走,對陸溢陽撿起前話。

他語氣溫和,有種不動聲色安撫人心的魅力:“原子彈研發成功,奧本海默成為原子彈之父,哪個時代不能容納夢想呢?”

和他說話,陸溢陽會不知不覺放柔聲音:“有機會參與到你的夢想中,是我的容幸。”

“能把你請來,是我的容幸才對。”

Andrew倒走著,給人清朗端正的第一印象外,多了絲稚氣。

兩種感覺融合在他身上,居然一點不違和,就聽他說:“我一早就聽說過你。”

陸溢陽失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聲名遠播。”

Andrew嘴角擒笑,吐出兩字:“賀臻。”

賀旭聞言瞠目:“賀臻?至青臻?”

Andrew點頭:“HE。”

賀旭驚訝:“是我堂哥!”

霍承光:“就上次你說去哥大深造的那位?”

賀旭:“對啊,就是他。”

陸溢陽和湯逢山對視一眼,忍不住感嘆:“世界太小了。”

Andrew:“確實,要讓小賀不吝讚美之詞可不容易。至今讓他承認天才的只有兩個,一個是你。”

陸溢陽:“還有一個?”

Andrew聳聳肩:“我咯。”

說得大方,惹來笑聲,卻沒人覺得霍承風當不起。

這麽一句,讓陸溢陽對Andrew好感直線飆升,又因賀臻這一鏈接,讓陸溢陽對他產生親近感。

“我和賀臻三年沒見,之前每次割首行動都和他配合默契,他去美國後聯系就少了。”

“六年前你一戰成名。”Andrew說:“那次就是他和你打的配合,他跟我說過。”

提到六年前,陸溢陽情不自禁,再次掃向霍承光背影,神色黯淡下來。

霍承光扭頭看著走在前方的三弟,眉間微擰,問:“六年前?”

話未說完,就見有人騎著自行車一路下坡,到這群人前一個急剎,對陸溢陽驚喜地喊:“陽陽!”

湯逢山:“……”

霍承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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