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關燈
第 6 章

冬日天黑得早,六點不到,公墅外路燈都開了。窗前射燈映雪,照亮一半室內昏黃,勾勒出面窗而立的一道挺拔剪影。

煙霧繚繞,指尖的煙已換做第三支。

在玻璃房門口,將獨自抽煙的黑沈背影看了又看,賀旭走進去,打了聲招呼。

霍承光側身,順勢將煙灰彈進一旁的北歐陶瓷煙灰缸:“這就回來了?沒去山頭喝茶?”

之前請國際設計師因地制宜,選一處山頭安了個禪室暖房。白日觀雪柳,晚上品香茗,擡頭即是朗朗星空,萬家燈火盡鋪眼底。

“他們去了,我偷溜出來。”賀旭掃過霍承光紅腫的手,衣袖上湯漬幹透,留下一點黯淡印記。

賀旭示意也要支煙,謝過後抽了一口,款款吐出煙圈:“心煩?”

霍承光好整以暇地抿著煙,並不搭腔。

賀旭呵笑一聲,換種語氣:“爸爸看重你,今天非要我們來,相信你看得清,不是無所圖。”

霍承光帶著一絲戲謔,沒接他話裏真意:“人才誰不想要,倒是便宜徹達。”

賀旭轉頭註視他。

霍承光身材高大,看他的時候還得仰頭。昏暗光線中,極具男人味的側臉散發著游刃有餘的風度,好像什麽都明白,什麽心思都能接住。

賀旭想辨明這話有幾分真,最後放棄,帶著一種隱秘的暗爽說:“我爸的意思,把我塞進你公司,我做橋,一來二去,好撮合你和我姐。”

聞言,霍承光吸了口煙:“你還透個底朝天,不動聲色任其發展豈非更妙?”

賀旭抿了抿唇:“你對著我姐笑不及眼底,那不是動心的眼神。”

霍承光冷冷籲出煙霧:“這世上有多少一見鐘情?”

動心的眼神,什麽樣的?

陸溢陽當年第一次見到自己的那種算不算?

“姐姐單純,求的是一見鐘情的戲碼,那才是她心中完美的感情模式。二公子太冷,不易打開心房。”

霍承光漫不經心道:“看來我今日招待不周,讓小賀公子對我有此誤解。”

“是聽了一早上。”賀旭笑笑:“霍二少凡心不動,潔身自好,從小到大無緋聞,一門心思搞事業。鋼琴王子、麻將聖手、不喜歡獼猴桃、每日健身。即便抽煙,一天都不超過一根……你再晚來半小時,你爺爺和我爸就差交換庚帖。”

兩人對視,霍承光用夾著煙的長指點了點他:“父親深謀遠慮,兒子只會拆臺。”

“我是個明白人,霍二少活得通透,應該更喜歡和明白人打交道。”

霍承光頷首:“挺好。”

他確實更喜歡和這種人打交道,至此才覺得賀旭這人有點意思。把煙蒂撚了,揮了揮煙霧:“難得來一次,今晚山上要下雪,方便的話可以住一晚。”

“爸爸他們喝茶估計會晚。”賀旭從善如流,發出邀請:“我看這裏有臺球室,我們晚上喝一杯,打一局怎麽樣?”

“不好意思公司有些事,我得趕回去。”霍承光撈起擱在搖搖椅上的西服,套手穿上:“爺爺好客,說不定晚上會拉你們來場壁爐懷舊。”

賀旭沒想到對方說走就走,轉頭看眼天色,隱隱已有飄雪跡象。他猶豫,最終帶著擔心道:“這時候下山,怕路不好走。”

“沒事,開慢些。”霍承光跟他握手,最後給出一個定心丸:“你要真心來徹達,機會很多的。”

目的達成,多餘的不舍必須藏好,賀旭爽快地把手抽出:“多謝,我很珍惜。”

思南公墅外表維持舊貌,室內多數改造,現代化的設計和老派作風相結合,全是大師手筆。兩千平的占地,從側翼玻璃房出來,穿過臨院回廊去車庫,走走還得七、八分鐘,夠霍承光打兩個電話。

這還是第一次霍贏在時,他遵循心意私自離場。

電話那頭氣氛靜謐,兩位長輩帶著賀小姐品茶賞景,享的是個禪意,可惜被他電話打斷。

好在老人家很好說話,叮囑雪天路滑,讓林叔下山時開慢點。

霍承光誠意致歉,滿口應承,下一個電話撥給林叔,讓他今晚住思南,明日把幻影開去總部。

後者自要多問一句:“少爺晚上自己開車下山?”

“有些小事處理,爺爺面前別多話。”

電話裏中年人笑著配合,有成人之美的雅意:“我可不去正廳,開車小心。”

掛斷時,庫裏南已從車庫開出,在驟然而降的紛揚雪花中,一路往山下駛去。

重新融入繁華的霓虹陣,代表著再次面臨城市血管裏從早到晚的擁堵,但這次霍承光沒有因為堵車不耐煩,反而感謝這般路況,給他時間清醒清醒。

以為二十六歲後不再犯傻,沒想到三十二歲又起沖動,非要大晚上的和自己過不去。

數次想在中途下高架,回公寓或找個酒吧,無論怎樣,都比沿著白天走過的路,重返那個地方要好。

可一個半小時後,車子還是停在了金源名府對面的馬路上。

霍承光下車,去幾步開外的喜得便利店買了瓶水。

路過店裏用餐區時多看一眼,沒有蜷著的可憐小狗,只有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年輕一邊吃關東煮,一邊對手機哭得淒慘:“你為什麽就是不愛我!?”

因為你吃關東煮……霍承光心裏幽默一記,站在門口擰瓶蓋,冷水下肚,打了個冷戰,覺得對面“金源名府”四個燈管大字,看起來也沒那麽吸引人。

走得匆忙,忘了披件大衣,襯衫西服抵不住入夜後的寒意。

快速回去車邊,發現車窗上貼著一張醒目的黃色罰單,霍承光無奈地左右看了看,沒看到交警,松了口氣。讓單子貼著,去前面重新發動車子,一頭鉆進後座。

貼了罰單也好,得個臨時停車位,終於可以停得安心。

車窗貼著防窺膜,車內暖氣很快溢出。霍承光關掉車燈,只留星空頂,車廂裏有路燈斜照進來的橘色光芒。

打開車載系統設個鬧鈴,待一小時就走,他放低椅背半躺下來,看向馬路對面。

今日才發現,有些人如罌粟,可以不再想起,卻永遠不會忘記。

如果今天見到的陸溢陽不是那麽神態憂郁、心懷敵意,如果他的生活幸福美滿,至少過得去,他一定獻上祝福。

但瞧今日情形,即便自己想獻祝福,陸溢陽也是棄如敝履。

霍承光看眼傷手,心緒起伏。

來這裏做什麽呢?花再好看,插在不屬於你的瓶子裏,就只能遠觀。若遠觀也是痛苦,又何必再看。刻意封存六年的人,現在又有什麽好留戀?

陸溢陽把他微信拉黑,他為何不能在心裏把陸溢陽屏蔽?

周一就和團隊說Lusun拒絕合作,讓安荊自己想辦法去。

寒風乍起,吹著窗戶砰砰作響。

1102不是精裝修,老化的單面玻璃窗不太經得起大風在高樓間回旋的沖擊。

這些不請自來的動靜,沒對室內人造成任何影響。

屏幕藍光照亮細邊眼鏡,鏡片後快速移動的眼球捕捉著電腦上的信息。

齊肩長發重新紮起,陸溢陽從未像今天這樣,討厭自己無法控制的情緒。

就當六年沈淪餵了狗,他都不能再讓自己繼續稀裏糊塗下去。

搜索關鍵字“霍承光”,出來的詞條和新聞確實如名字主人所說——徹達集團總裁,還有霍氏家族二公子。

不過奇怪的是,這個網絡上的“霍承光”,全網都搜不到一張正面照片。

一個出自最可能被狗仔八卦的豪門,一個大型互聯網公司的總裁,網上連張照片都沒,太反常了,透著一種極其刻意的規避。

滴水未進的胃部又開始灼燒,陸溢陽終於想起來,起身從堆放雜亂的茶幾上找到藥片,含水吞服。

重新坐回來後,他轉換思路,連入暗網。

幾經搜索,終於收獲一些蛛絲馬跡。

在一個名為“Hunter”的虛擬網站裏,在一堆國內頂級富豪的數據庫中,他翻到了霍承光的信息。

隨著境外服務器的網絡推送,頁面上出現Dylan Huo的文字介紹和專屬相冊。

相冊裏有二十七張照片,正面的側面的,半身全身的都有。大多是宴會場合,也有幾張霍承光彎腰坐進車裏,或在馬路上打電話的場景。

全部高清拍攝,表情和細節清晰可見。

年輕的喉結上下滾動,陸溢陽專註翻閱,很快發現從著裝和被拍攝者的面容看,年份跨度很大,應該是從霍承光二十出頭的樣子,一直拍到近幾年。

陸溢陽關閉相冊,支付了網站1.19比特幣的會員費,重新登錄,再次回到這個頁面。

果然,原本主頁上鎖定的信息欄可以打開了。

屏幕上彈出一串紅色數字。

一串對霍承光的標價。

陸溢陽瞇眼,細數那麽多讓人驚悚的零。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普通人絕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人這麽值錢。

還是美刀!

平時藥下去多多少少能鎮住,今天失效了,胃部疼痛越演越烈。

被頁面上醒目的標價震懾,陸溢陽彎腰緩了緩,去燒點熱水,吃了幾塊餅幹後再次回到客廳。

Hunter是一個根植於暗網的虛擬網站,數據庫裏有六萬個全球富豪的身價數據,以及綁票時可以要到的贖金。

沒人知道這些數據哪裏來,又以什麽標準為參考依據。你信它,當做個參考;不信的話……不信的話,也沒人那麽無聊,去支付四十萬人民幣開個會員。

網站首頁,肅殺的黑色背景上除了搜索框,按照國家、行業、出生年月劃分的鏈接,還有一句血紅標語。

——2003-Now,WE ARE ALWAYS HERE!

從暗網出現至今,這個網站一直在運營。

陸溢陽在屏幕前沈思幾秒,再次打開相冊,將二十七張照片全部下載保存。

存完後,他熟門熟路地在虛擬機上搭建AL,開啟沈浸式抓包,很快發現Hunter使用了三級匿名代理和加密技術。

老牌的暗網常青樹在躲避追蹤方面,果然也是十足老手。

想凝神操作,可是漸漸地,屏幕上的英文字母開始不規則跳動,眼前模糊起來,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襲上腦仁。

陸溢陽不得不放開鼠標,從廚房立櫃裏取出一瓶酒。

…………

淩晨兩點,中繼節點被陸續確認,找到某個自由服務器就是順藤摸瓜而已。

冬夜寂寂,金源名府籠罩在夜色中,只有15號樓1102的燈還顯眼地亮著。一個小時後,Hunter的加密技術被刺穿。五秒之內,強行植入的木馬病毒將五千份富豪檔案徹底清洗。

當大洋彼岸的某個地下機構響起電腦警報時,刺客已經修覆漏洞,沒留下任何可被追蹤的痕跡,泯然於錯綜覆雜的網絡深處。

1102的燈光終於熄滅。

精疲力竭倒在床上,陸溢陽揉按疼痛的胃部,放任眼前黑影持續浮現,一時辨不清是朝陽未升的窗外更黑一些,還是虛虛睜著的眼前更黑一些。

霍光……霍承光……

虛弱地笑了一下,帶著只有自己知道的況味。

大夢一場終有時,今時今日終於夢醒,陸溢陽心灰意冷翻過身,模糊的視線中,好似回到了自己大二那年的九月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