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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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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眾人半蹲起來身子,小舟搖搖晃晃地在湍急的水流中顛簸前行,狂風裹卷巨浪,帶動小舟一點又一點撞向岸邊。

段辰眼前漆黑,豎起的一對耳朵聽見格外清晰的水花聲,還有刻意壓低的細碎雜音,他輕閉在眼皮下的黑眸轉了轉,心下不禁緊了幾分。

天邊悶雷響起,亮閃沖在大地上,瞬間,白晝乍現,照得眾人面色蒼白。

段辰肩頭被輕拍了一下,脖子上那強壯的束縛緩緩松開,他睜開眼睛,雙手撐在地上,挺直身子坐於小舟之上。

此刻,淩景逸已邁步離去,他立於舟頭,宛若青松般卓立的身姿,在斜風暴雨地拍打下,紋絲不動,毫不退卻。

小舟緩緩靠岸,對邊之人並未搶上前來,一時之間,不安與焦灼圍繞著他們,段辰揪緊了衣袖,向著岸邊層疊的人群望去。

淩景逸擡步下舟,如過無人之境,雨水浸泡過的衣袖不覆從前的輕揚,片片直硬,迎向疾風只一微擺,就貼在了一起。

段辰揉了揉眼睛,擦去面上糊住的水痕,定睛一看,一貫以溫和示人的淩景逸,此刻散發著不同於以往的殺氣。

即使他腳步徑直,面無表情地從他們旁側走去,雙目也從未看向過,那排排站立,似乎隱沒於黑夜之中的人。

就在淩景逸要與他們擦身而過時,段辰察覺到其中一人的手指動了動,掌間縫隙裏迸射出紮眼的亮澤,轉瞬即逝,段辰開口想喊,已然不及。

尖頭磨地平滑且銳利的三角暗器,一路刺透如同鋪開大網般的豆大雨點,直逼淩景逸肩頭,在血肉破裂之前,那暗器在“咻”的一聲抽出長劍音中,應聲墜下,直直插入在泥土中,掩沒掉半個尖頭。

軟劍在手,立時鋒芒畢露,一點也不似絲絹般繞於腰間之物,在對方出手的間際,眾人紛紛躍上岸邊,刀光劍影中,岸上混亂無比。

雨幕茫茫,段辰分不清這劈裏啪啦聲,是暴雨如註傾天而下時發出的,還是飛身躍打兵刃碰撞間傳來的。

段辰原本想要跟隨眾人去到岸上,腳步方一踏到,片刻滯頓,轉而縮了回來,他輕嘆一口氣,眼皮不自覺地頻頻眨動。

他不會武功,這般削鐵如泥的長劍,揮甩過後,在眼眸中餘下寸寸殘影,段辰連看都看不清。淩景逸此刻正以一對二,分身乏術中哪裏還顧得上自己。

心中即使萬分焦急,他能做的也只有定定立於此處,兩只手絞緊在一起,暗暗默念,可千萬別出事。

交戰愈發激烈,幾下來回後,淩景逸縱步騰躍到樹枝上,兩人纏鬥之間,那人舉起長劍就猛力朝淩景逸刺去。段辰倏爾抿緊了唇,身子不由自主往前跌了去。隨後只見淩景逸閃身避過,俊朗面容上的劍眉緊鎖,找準那人腳踝出露在外的破綻之處,立馬揮劍向他腿上砍去兩刀,其中一刀極深,紮入的瞬間,鮮血汩汩迸出,淋漓的紅色染了大片。

那人吃痛,哼哧一聲,跌跌撞撞倒了下去,從八尺多高的樹上墜下,那人一落地,腳下就立馬虛軟,跌絆幾下,差點跪了下去。

一只手捂住傷口,另一只手護劍在前,邊後撤,邊往四周尋求同伴,已然失去反擊抵抗之力。

在一片混亂中,有一人站立在眾人之外,刀口上溫熱的液體在雨水的沖刷下,緩緩濕黏地滴墜到地上,刺鼻的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漫那人的眼睛猶如暗夜中匍匐的孤狼,段辰看到了兇殘的冷光,不免後背一涼,緊繃的心,又再度揪了起來。

提刀一步一步向段辰走來,烏黑夜行衣下是因用力而撐起的手臂與肩背,一動不動盯著段辰的眸子,似乎是在觀察段辰施展的武功,思考兩兩相鬥之時,如何能占得上風。

可段辰一點武功都不會。

在他腳步不斷挪來過程中,段辰聽到了自己愈加沈重的呼吸聲,他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盡力若無其事地瞧著他。

那人見段辰毫無反應,也不敢輕易上前來,只在不遠處繞著他,向他的左面虛虛走了幾步,一點一點靠近段辰,卻沒有半分畏懼撤退之意。

段辰垂眸瞥了下自己身側,在烏雲遮掩之下,一眼望去,萬頃平湖,不知深淺很適合躲藏。

只要他跳入其中,奮力朝池底游去,在一片摸黑中,想來他也找不到自己,加之在水中,縱然滿身武功,難使出一二。

捏緊拳頭,數著那人向自己而來的步伐。就現——還未等段辰默念出最後一個字,突如其來的力量拉著段辰轉了彎,腳步左甩,站在了一高大身影的背後,眼前擋得嚴嚴實實,即使墊腳側首也看不見黑衣人身在何處。

雨水幾乎浸濕了全部的衣裳,袖袍衣角處散滿了斑駁的血痕,輕輕一嗅之下,段辰還是聞到了淩景逸身上,幽幽傳來的熟悉香味,很清,很淡。

一瞬間,整個人立時安定下來。

段辰耳邊響起銅鐵錚鏘之音,接著是有一人悶哼,隨後仰倒於泥坑中,濺起的嘩啦水聲。

溫熱有力的大掌扣住段辰的手腕,快步拉住他朝樹林中,小跑而去。

這幫人武功不高,功法也不甚稀奇,明明不敵,卻是一次又一次纏鬥上來,很是耗時,仿佛存心要推延住他們,現下唯有找準機會,快速脫身抽離。

淩景逸忽得松開段辰的手腕,飛身躍起,揮動手中的長劍,向那有著大臂一般粗的樹枝砍下,擡起一腳猛踹而去。

登時,那枝幹直直落下,轟隆聲震天動地,所有人都朝著這邊看去。淩景逸留下深深一眼,帶上段辰,向著密林跑去。

眾人馬上明白過來,加重力道,加快出招的速度,紛紛加緊招式,速戰速決。那群黑衣人本就不是他們的對手,不過片刻便都敗下陣來,眼睜睜瞧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離去。

正要追上去,其中一人擡起手掌,黑衣人隨即窒滯地停下腳步,個個轉過身來面向那人,只見他一手捂住受傷的腿部,擡起的手掌緩緩放在胸口處,猛得咳嗽了幾聲,喉嚨沙啞,有氣無力地道,

“撤。”

跨過地面堆積的殘枝敗葉,一腳踩進了積滿泥水的土坑,密林樹深,一株一株在他後面閃過,段辰始終沒有停下半步,直至跑出好遠,後面再沒有人追來的痕跡,才逐漸慢了下來。

段辰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面彎腰大口大口地喘氣,一面不住歪頭往後面去。

“沒有追來了。”淩景逸掀開與他人一般高的枝葉,低頭向裏走去,緩過勁後,段辰立馬跟了上來。

小舟隨著激浪不知蕩到了何處,此時暴雨已止,他們在路上耽擱了太久,暮色沈暗,只能憑借天邊那一輪皎潔的圓月指引方向。

地上亂石滾滾,斜坡暗洞頻現,月光微弱什麽都看不清,不經意間便會一腳踩空。啊——段辰的足踝在一腳踏上尖石時,扭了一下,銳利的痛意從底下刺到腿根,他忍不住小聲地喊了一句,隨後瞪大眼睛,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

淩景逸放下已壓低的樹枝,轉過身來,順著方才嘎吱一響的地方看去,只一蹲下,柔薄的光亮在身形的阻擋下,消去了七八,半明半昧中只見有一小塊凸起。

手輕輕放在上面,段辰“嘶”地一聲,倒吸涼氣,腳尖下意識顫抖著,往另一只腳後躲,淩景逸眉頭蹙緊。

隨後轉了個身,單膝跪於地上,後背袒露在段辰眼前,淡淡說了一句,“上來。”

枝繁叢深,段辰一路過來,只顧埋頭跟上淩景逸,鋒銳的枝葉在他身上刮出了許多細小的血痕,雨水混著汗水灼痛在他的傷口,衣袖在撕扯之下,如兩片破布飄旋在微涼的晚風裏。

“快上來。”見段辰久久未動,淩景逸回過頭,語氣重了幾分。

踮起足尖,小步蹦跳過去,段辰俯下身子,小心趴下,最後整個人貼了上去,淩景逸抓住段辰掛著的腿。

在迅速起身中,段辰一個不穩,向前撲去,雙手猛得扒住了唯一能倚靠的東西,淩景逸寬大的肩膀。

背上一抖一抖的,段辰的臉隨著顛簸,輕輕砸在淩景逸背上,就好像那顆蓬勃欲出的心在跳動,有風帶動耳後的青絲拂過段辰的面龐,柔柔的,涼涼的。

“你為什麽要在船上親我。”段辰臉埋在淩景逸背上悶聲說道。

晚風吹得衣裳半幹,他聞到了不同於以往的味道,夾雜著雨後清新的嫩草,還有山間不知名的野花。

平緩的腳步明顯停滯了一下,片刻之後,段辰感受到淩景逸的後背緊緊繃著,再度擡起的步伐也變得深重起來。

越過草叢時,枯枝碎葉隨即沙沙作響,在靜謐寂寥的夜裏,格外清脆,段辰面色不再蒼白,逐漸泛起輕紅,他閉上眼睛,頭埋得更深了。

許久,他聽見一道聲音響起。

“你覺得呢。”語氣低沈,像是思考了很久,最終化成的一句話。你覺得呢。段辰是何人?

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平民,生如螻蟻,在亂世中卑微茍活,顛沛流離中尋求生的機會,猶如浮萍一般漂泊無依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一處不錯的安生之所。

他那敢肖想天上的明月,如同不敢覬覦,眼前那個次次給予他溫暖之人。

小心翼翼掬起一捧水,幻象便會瞬間破滅。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水中撈月般徒勞。

段辰唯願維持現狀,現在的這一切便是他最想要的。

許是,淩景逸的後背太溫暖了,一旦貼上,他再也不想離開,段辰腦袋往前探了一點,斜靠在淩景逸肩頭,擡頭側首,直視著遠空中懸掛的圓月,眸底亮晶晶的水光一閃一閃。

那個薄如蟬翼的吻,如春水般蕩過段辰的心尖。

他自問自己不是個勇敢無畏的人,這一次段辰似乎多了一點底氣,於是他鼓足勇氣,說道,“不知道。”

此刻,淩景逸任何的舉動,在段辰眼中都會無限放大,地上脆枝的聲音,剎時消失,段辰縮了縮身子,不敢擡頭看他。

突然,淩景逸松開掐著的手,段辰眼見趴著的後背開始挺直,掛著的身子逐漸滑落下來,腳堪堪碰到平坦的地面。

剛一站定,猛然襲來的巨力,正正板直他的雙肩。段辰不得不擡起頭來,矚目淩景逸直直凝視來的眼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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